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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动中外的“民呼报案”

2020-06-09陆其国

检察风云 2020年8期
关键词:于右任日报上海

陆其国

马相伯激赏于右任

于右任,原名于伯循,字诱人。生于1879年,陕西泾县人,后迁居三原。于右任幼承庭训,继进私塾;后中秀才,并入书院就读。父亲于宝文寄望于他的,就是“望汝作世上一个读书人”,但于右任似乎并没有恪守父训。

1900年,二十岁出头的于右任入陕西中学堂读书。当时眼见国难当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慈禧和光绪西逃。青年于右任出于民族义愤,写信给巡抚岑春煊,建议杀掉慈禧,拥护光绪重新施行新政。信写好后,知情的同窗好友怕他遭到不测,力劝乃止。但仅过了三年,也即于右任得中举人次年,他还是因诗贾祸,遭到三原县令德锐(满籍)通缉。这些诗包括《杂感》(四首),以及《署中狗》等。前者讽刺清廷对外丧权辱国,对内横征暴敛;后者指向更是一针见血:“署中豢尔当何用?分噬吾民脂与膏。愧死书生无勇甚,空言侠骨爱卢骚。”诗中直言,养着你们这些官吏有何用,平时只管吞噬民脂与膏;与其空谈推翻君主专制制度,不如用实际行动,效法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由于此时激赏于右任的兴平县知县杨吟海调升商州知州,他聘于右任出任商州中学堂监督(校长),使于右任一时得以逃过德锐魔爪。在此期间,适逢开封举行最后一次春闱会试,也许是为告慰父亲希望他作“一个读书人”的期望;也许是于右任一直感慨于“旧日求学之困难,或有志而无其时,有时而无其地,有地而无其师,有师而无其资”。而此次赴汴考试有地方资助,他便欣然前往赶考。几乎与此同时,三原县令德锐向陕甘总督允升密报于右任为革命党,请革去其举人,缉捕归案。允升严令“无论(于右任)行抵何处,拿获即行正法”。幸好有人及时将此消息传出,于右任因此出逃到他一直向往的“志士云集,议论风发”之地——上海。他曾在《牧羊儿自述》中写道,“我此时心目中,常悬着一个至善的境地,一桩至大的事业,但是东奔西突,终于找不到一条路径……我儿时,二伯父曾经叫我到香港读书,以家计困难,未能成行。及闻上海志士云集,议论风发,我蛰居西北,不得奋飞,书空咄咄,向往尤殷”。

1904年春天,于右任终于来到心向往之的上海。但他在上海举目无亲,就在他感到茫然无措之际,不意竟在街头巧遇泾县同乡吴仲祺。后者有侠义心肠,知道于右任的窘况后,当即请他搬到自己家住,并待之如上宾。更让于右任喜出望外的是,他住进吴家后,认识了吴的邻居吴彦复。后者家里有丰富的藏书,当年章太炎因“苏报案”入狱后,书籍也都寄存于吴家,于右任因此得以在这里尽情阅览,视野为之大开。通过吴仲祺,于右任又结识了一些革命党人,其中就有他的陕西老乡雷祝三。后者系中国第一所私立大学震旦学院学生,一日他与震旦学院监院(校长)马相伯先生叙谈,说起于右任亡命沪上之事。马相伯此前已通过报纸,知道于右任其人其事,对其才华和行事颇为激赏,现得知于羁留上海,工作、生活尚无着落,当即请雷祝三通知于右任来震旦学院就读,还免去他学费和伙食费(一说于右任认识马相伯另有人介绍——笔者)。于右任因此一直感恩并师事马相伯先生,自称“受业”,并尊后者为“夫子”。

于右任(左)与恩师马相伯在上海(1931年9月)

于右任手迹

震旦学院后因学校管理权与外籍教师产生分歧,最终引发学生摘下校牌,搬走教具,愤而离校,于右任亦在其中。随后他们即筹划另建新校,以吴淞镇行辕衙署为临时校址。鉴于“震旦”校名已被盗用,马相伯采纳了于右任的建议,从《卿云歌》中撷取“复旦”二字为校名,一示不忘“震旦”;二寓恢复中华之意,是为复旦公学。除倾情参与打造复旦,于右任还在上海一手参与创办中国公学和上海大学。不过说到于右任和上海的交集,最有影响的,当数他在上海的报人生涯。不夸张地说,是上海成就了他作为“著名报人、元老记者”的声誉。

“民呼报案”始末

那还是在于右任协助马相伯创办复旦公学期间,他第一次用“于右任”这个名字给梁启超等办在横滨的《新民丛报》寄去一篇五千字政论文,文章论据充分﹑说理透彻﹑文笔流畅,深得梁启超激赏;文章刊出,名声大噪,梁启超也从此与小自己六岁的于右任订交。后者有此体验,深感舆论重要,也因此谋求发展革命舆论,于是开始关注起报刊。有一天,于右任发现上海某报在社论中诬革命为叛逆,公然为清廷张目,他当即撰文驳斥。不料文章寄出,该报根本不予理睬。于右任这才意识到,革命者手里如果没有自己的报刊,那些别有用心者就有可能“任意传递歪曲之主张与不确之报告,以蛊惑人民视听”。就这样,他开始萌念创办一张报纸,用以宣传革命主张。决心既定,又获得复旦公学叶仲裕、邵力子等人赞同和大力促成,并为这份报纸取名《神州日报》,一方面寓以期再造神州之意;另一方面“顾名思义,就是以祖宗缔造之艰难和历史遗产之丰富,唤起中华民族之祖国思想”“激发潜伏的民族意识”。(于右任语)

于右任没有办报经验,想起以前中国留学生在日本办过不少报刊,《民报》《新民丛报》也都在日出版,所以他决定去一次日本,以期有所借鉴,同时进行募捐。甚至他还期冀此行日本,能见到敬重的孙中山先生。

1906年9月,于右任终于开始了他此番的日本之行。他先是乘船抵马关,然后改乘火车到东京,会晤陕西人中最早加入“同盟会”的康心孚等留日学生,并由后者介绍,结识胡汉民。一个月后,孙中山由越南西贡抵达东京,他此前已知晓于右任因宣扬革命被清廷缉捕逃到上海一事,如今从胡汉民、康心孚嘴里得知于右任正在东京,非常高兴,不僅很快会见于,还就于关心的平均地权等问题,与他作通宵长谈。又一个月过去,11月13日,于右任在东京正式加入“同盟会”。

从日本回到上海的于右任,与复旦和中国公学同学经两个多月筹措和奔波,《神州日报》终于在1907年4月2日创刊。社址设在四马路(今上海市福州路)群益书店楼上,报头系由南通实业巨子、清末状元张謇题写。“发刊词”对当时新闻界诸如无的放矢、黑白不分、传播谣言、不尚实际、党同伐异、私而忘公等流弊,一一进行针砭,其影响一时远播。悲催的是,1908年3月26日晚,因毗邻的广智书局失火,殃及《神州日报》,后者几遭灭顶之灾。后幸得保险公司保险金,报纸由商务印书馆代印。嗣后报社又发生人事纠葛,于右任即自动求离。

接下来的故事,于右任外甥周伯敏在《记于右任》一文中记述道:“《神州(日报)》失败后,上海道蔡乃煌想笼络他(于右任),办了一个《舆论日报》,重金邀他当总主笔。他终以政见分歧而另发起组织《民呼日报》。在广告词中有这样几句话:‘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呼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民呼》命名,寓意于屈原诸章。”

于右任挥毫题字照(1962年)

于右任以政见不合拒绝与蔡乃煌合作,这就使蔡乃煌埋下了衔恨他的因子,只是于右任全然不知,当时他正忙于筹划创办《民呼日报》。“鄙人去岁创办神州报,因火后不支而退,未竟初志,今特发起此报,以为民请命为宗旨。大声疾呼,故曰民呼,辟淫邪而振民气,亦初创神州之志也……”(于右任语)在他的设想中,《民呼日报》无论是持论还是内容,都比《神州日报》要更激烈,也更丰富。其间他因父亲病重和病逝两度回乡,加上其他波折,《民呼日报》至1909年3月26日才正式创刊。巧合的是,此时恰遇甘肃旱灾,一时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对此惨状,《民呼日报》作了大量报道;于右任还倡议募捐救灾,并组织甘肃赈灾公所,为便于开展工作,就将地址设在报社内。短短一个月,就募集到数量可观的款项,于右任迅即将这些款项交给救灾机关,请他们寄往甘肃用于救灾。

与此同时,《民呼日报》本着为民请命的宗旨,揭露陕甘总督允升只求个人保官,不顾百姓死活,刊登《论升督漠视灾荒之罪》等犀利文章,揭露允升隐匿地方灾情三年不报,以致田赋不能豁免,灾荒无所赈济,酿成甘肃辖境赤地千里,树皮草根挖掘殆尽,最后终于出现人相食的人间惨剧。允升此前已衔恨于右任,只是因为于右任在上海租界,他一时无从下手。如今见于右任主政的《民呼日报》如此猛烈地抨击他,允升再也坐不住,必欲置于右任于死地而后快。当他知道后者倡议募捐救灾,并组织甘肃赈灾公所,顿时想以莫须有的“侵吞赈款”之名,陷害于右任。于是他即捕风捉影地电告上海道台蔡乃煌,诬告于右任“侵吞赈款”。须知蔡也是一直衔恨于于右任此前不肯与他合作,此时当然与允升一拍即合。尔后二人便迅速联手,将于右任和报馆经办赈灾捐款事务的陈非卿拘捕,并将他们押至租界会审公廨过堂。对此,周伯敏还补充记述道:“《民呼(日报)》反映了当时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要求变革的意愿,触忌当道。好在馆址在英租界,蔡乃煌无法迫害。乃与甘肃藩司王庆藩串通,转借于为甘赈灾募捐事,诬以借灾招摇敛钱,勾结英捕房拿办,入狱。”这时候,一些曾经被《民呼日报》指责过的官员,如安徽铁路公司候补道台朱云锦、已故上海道台蔡均的亲属蔡国桢、新军协统陈德龙等,也趁机落井下石,一时间控告《民呼日报》“诽谤罪”的多达十四起,乃至引发轰动中外的“民呼报案”。

1909年6月19日,会审公廨对于右任和陈非卿进行审讯。主审人是上海县知县,陪审人是英国驻上海副领事。出面告于右任的是上海道台蔡乃煌,以及朱云锦、蔡国桢等人。其实无论是朱云锦还是蔡国桢、陈德龙,他们知道自己告于右任的底气并不足,他们这样做,只是为配合蔡乃煌意图整垮《民呼日报》造声势,同时也借此为自己曾被《民呼日报》揭批出口恶气。允升和蔡乃煌自然更清楚,他们这是对于右任的蓄意诬陷,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整垮《民呼日报》。所以庭审者对于朱、蔡诬陷于右任等所谓的“诽谤罪”,不敢深入审讯,更多的是将重点聚焦在后者“侵吞赈款”上。1909年8月3日至11日的《民呼日报》,曾连续发表十篇特别启事;1909年8月26日新加坡《中兴日报》等都对该案审讯情况进行详细报道。其中就有于右任的辩护律师费信惇在公堂上作的如下辩护词:“被告于右任等,实与侵吞赈款丝毫无涉,纯属误拿(抓),经调查:甘肃赈款乃刘姓道员经办,因刘与于友善,故借报社开办,刘道员有账房二人,经手出入之款,均有账目收据,与于右任无干。于右任因赈济灾民公益善事,故赈济机关借住报馆,亦不收任何费用。如有不信,现有刘道员的账房、赈款所存的林丰号经理,以及经手解款的蔚丰厚钱庄经理等人,均在堂下,可以询讯。”

上海县知县此时发问:“既云(款项)进出皆有收条,收条可在?”

在堂的林丰号和蔚丰厚号经理闻讯,立即将解款账本和清单呈上。上海县知县见后,一时无可言对。费律师随即指出,这场诉讼,原告本应是陕甘总督,他是封疆大吏,不能前来对簿公堂,乃委托上海蔡乃煌道台,蔡又未见出庭,如此做派不符合文明国家的法律,故本律师建议,改期审讯;被告于右任可交保在外,听候传讯。但上海县知县与英国驻沪领事商量后,决定先释放陈非卿,于右任仍带回巡捕房,继续关押候审。结果这一关押就几近一个月,其间对于右任连续审讯七次,案子依然没有了结。一直关注此案的读者,在1909年8月13日出版的《民呼日报》上,忽然读到这样一则启事:“……报纸(《民呼日报》)一日不停,讼案(便)一日不(能)了,加以酷暑如焚,总理于右任被系于狱中,备受苦楚,(报社)同仁委曲求全,不得不重違于君之意,自行停刊。”就这样,在蛮横强势面前,于右任的报社同仁为救他,只能宣布出版仅92天的《民呼日报》“自行停刊”。

随即,会审公廨于1909年8月27日对于右任进行第八次复审,略做讯问,便当堂宣布于右任获释,驱逐出租界。至此,这场轰动中外的“民呼报案”闹剧终于收场。

不屈的报人精神

闹剧收场,于右任不屈的个性在继续彰显。这不,很快,上海一些报刊在醒目位置刊登《民呼日报》启事:“呜呼,本报自停刊招盘,业经多日,近将机器生财等,过盘与《民吁日报》社承接。所有一切应收应付款项,以后概归《民吁日报》社经理,快事亦痛事也。”又说,“《民吁日报》以提倡国民精神,痛陈民生利病,保存国粹,讲求实学为宗旨,(报社地址)仍设上海望平街160号内,即日出版”。对于取报名“民吁”,于右任解释道:“民不能言,则唯有吁耳!”

1909年10月3日,《民吁日报》正式发行,由于于右任被逐出租界,他不能出面任社长,但实际主事还是他。此时《民吁日报》除继续关注民生疾苦外,还逐步将评论重点聚焦国际问题,接连发表《论中国之危机》《锦州铁路与远东和平》等社论,揭露日本帝国主义种种侵华行径,引起日方恼恨,最终会审公廨屈从日方要求,查封了问世仅一个多月的《民吁日报》。未几,于右任又创办《民立报》……后来这些报纸虽相继停刊,但于右任作为我国民主革命时期一名著名报人、元老记者的鲜明爱国立场,永远留在了历史的记忆中。

编辑:黄灵  yeshzhwu@fox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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