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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传统伦理思想的自然主义特征

2020-04-16向玉乔周琳

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0年2期
关键词:自然主义本心人性

向玉乔 周琳

[摘 要]  自然主义伦理学认为:道德性质与自然性质可以直接等同,这在中国伦理学中是普遍的现象。中国传统伦理思想在论及价值问题、应然与必然时,总不离德合天地,性体自然,进而复归其根(道),具有浓郁的自然主义特色。本文通过对自然之道与伦理之道、自然生命之性与道德人格之性以及自然之心与道德之心几个主题展开了思考,从中发现,中国传统伦理思想普遍具有自然主义特征。自然主义不同于唯物主义,比起后者,具有超越性和唯美性。

[关键词]  :中国传统伦理;自然主义;道;人性;本心

[中图分类号]  B82-09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8—1763(2020)02—0103—07

Naturalistic Characteristics of Chinese Traditional Ethics

XIANG Yu-qiao1,ZHOU Lin2

(1.Hunan Normal University   Institute of Moral Culture, Changsha 410081,Hunan;

2.Central South University of Forestry and Technology  Marxist College,Changsha 410004,Hunan)

Abstract: Naturalistic ethics believes that moral nature just equates  to natural nature which is a common phenomenon in Chinese ethics. When Chinese traditional ethical thoughts deal with the issue of value, due and inevitable, they always do not deviate from the world, the nature of the body, and then return to their roots, with strong naturalistic characteristics. Through the consideration of the theme of nature and ethics, the nature of natural life and the moral personality, as well as the theme of nature and morality, this paper finds that it ha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naturalism in traditional Chinese ethics. Naturalism is different from materialism, and it has transcendence and aestheticism compared to the latter.

Key words:  chinese traditional ethics; naturalism;   Tao;humanity;instinct

倫理的实现总是指向人自身,伦理学意义上的人不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必须要糅合进多方面的内在本质,尤其是道德的品质。早在古希腊时期,亚里士多德就将伦理学规定为是关于人的道德品性的学问,所以伦理是与人的本性密切相关的,这一点,在中国的传统伦理思想里,体现得也是非常明显。但与亚里士多德不同的是,前者是从具体的品质上言论人的德性,讨论何为道德的人性,如:诚实、公正。后者是从根源和本质是去关注人性,既追寻人性产生的基础,又追寻人性上达到健全理想之性之标准与途径。这一核心命题在中国传统伦理思想里,是基于对人性与天道的寻问展开的,人性与“道”有着紧密的关系。在中国传统哲学里,“道”不是自存自在的本体存在,而是天地万物的原始本初,由它产生天地万物,它也融洽在自然万物之中。道不仅是本源,还是众善之长,是最高的价值统会。道作为本源在化生万物的同时,“道”之全善也以“分殊”的形式,遍及于无限多样的事物与现象之中。人作为自然万物之一,道内在于人,则是人之性。何为人性,人性如何攀附天道,达到“道”之至善完美,这成了中国传统伦理思想的主要任务。

一 自然之道与伦理之道

伦理学是专门研究“道德”的学问,在中国传统伦理思想里,最初“道”与“德”是分开使用的,《论 语·述而》篇里说:“志于道,据于德。” [1]76道是外在于人的某种客观性存在,是人的志向。将对道的认识内化于人心,成为人所据有的东西就是德,就成了伦理之道。于是,认识道,体悟道,将外在的道转化为人伦之道,提高人的道德精神境界成为中国传统伦理的主要径路。

在中国传统伦理思想里,“道”首先是一个超自然主义的存在,是创生世间万物的本源,也是世间万物普遍存在与发展的准则。《系辞上传》曰:“是故《易》有大(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2]324“大极”就是“太极”,“太极”就是“道”,是原始混沌之气,是宇宙的本源,“太极”生出天地阴阳二气(两仪),天地阴阳之气交感、阖辟、动静、往来、屈伸,生化出四象(春、夏、秋、冬),由四象生成八卦。“天地氤氲,万物化醇。” [2]345有了天地,阴阳二气感通交合,自然万物自道之阴阳二气之运动不息的动态过程产生了。在道家的思想里,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3]165在天地万物存在之前,就有一个浑然而成的东西,老子不知道它是什么,勉强将它“字之曰道,” [3]128道在太极之先,庄子说:“夫道……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 [4]102太极生阴阳,阴阳二气交感而生第三者,如此生生不息,衍生万物。自然万物自“道”产生后,“道”又作为统一的法则贯穿于万事万物之中。这个万物包含了天、地、人、物。

道自身是抽象和变化莫测的,具有形而上的品格,但它与西方传统所讲的形上本体不同,在中国传统伦理思想里,道不是超越独立的存在着,而是“弥纶” [2]307在天地万物之间。天地自然就是“道”之化身,人也是“道”之化身,超自然主义的“道”就存在和贯通于天、地、人、物之中,对于“道”所生生之“世界”或“宇宙”,中国传统伦理思想关注的不是其自然层面,将其视之为实然状态,而是要将其不断地予以超越化,看重的是道德理想化的价值层面。天地自然就是道存在的本然状态,也是人道价值原则的根源。自然界中的“每一个实体或过程都是自然的善,而每一个自然善的实体或过程也是道德上的善。” [3]195

人要依据道行事,必须从天地自然万物之中去体察,于是“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2]335 上古伏羲氏首作八卦,就是通过观察天象、地形以及鸟迹兽蹄和地上的作物,根据宇宙变化的自然法则,地上万物自然变化的规律,来区分天地万物的情况和通晓道的神明之德,从而明确人类社会关系的准则。道家也认为神明精妙的道,衍生万物后就与万物合而为一,“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其巨,未离其内;秋豪其小,待之成体……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4]362万物的生死、形态都跟随道而自然变化,但万物却不知道道的存在。天地不能离开道而独自存在,微小的毫毛也要依靠道来自成形体,阴阳四时要按照道的自然规律秩序运行。道时时存在于自然万物之中,人们要把握超自然主义的道是从自然之中去寻求的。

儒家论道时说“天地人三极之道” [2]304,儒家的道包容了“天、地、人”三大系统,天道是乾元,“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2]3乾元天道,资始创生万物,又覆盖万物,统摄万物。地道是坤元,“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 [2]16地道坤元,配合乾元生物,顺承乾元大道之创造力,广厚而载万物,养育万物,使乾元的创造力得以扩展绵延。天道、地道都已经不是那个超越的“道”了,而是演化之后的自然之道,天道刚健中正,纯粹精美,“能以美利天下” [2]10地道“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 [2]20地道是柔静的,顺承天道。“道”表现在人伦关系之中就是人道。在中国传统伦理思想里,“道”作为宇宙、自然的法则,就不仅仅只属于自然的“必然”之则,还蕴含了“当然”(应当)之义。自然是已经化为有形的天道,是对“世界是什么”、“世界如何存在”的现实演化,“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2]363天地、宇宙的内在秩序是阴阳、柔刚,人道效仿之则是仁义。人道意义上的“道”,是行为上的规范体系,具有引导性的内涵,引导人们什么可以做、应当怎样做,或者以警戒的方式告诉人们什么不可以做、不应当做,人应当做什么、应当如何做。人道是一种行动方式,指向现实社会,以个体的实际践履为准则,更多地反映的是一种人文主义的现实关怀,以构建完善的社会价值体系为目标。“仁义”是实现“道”的保障,同时,个人如何成就“道”的各个方而,自然的世界都可以给人以各种昭显,自然成了人道依循天道时可参照的现实依据。“道”范畴在现实意义中的体现,指的正是自然界存在、运行的方式,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转移的自然规律,是人伦之道的价值来源。

道家论道时也说“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 [5]95这里的“王”,指的就是人。在这几者的关系中,道是最大的,其次是天,再次为地,最后是人。人为地所承载,所以人必须效法地,地为天所覆盖,地又当效法天,天由道所出,天又当效法道。而道最终要效法的却是自然。这个“自然”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大自然,而是自然而然的意思。“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5]82“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5]138道作为完美真实的实在,在对象中的显现往往是“虚而空”,没有特定的准则,惟恍惟惚,所以表现得是随应着外物自然特性,无为而自然而然。道不是大自然,但天和地却正是大自然,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的自然而然的特征也是“大自然”(天地)的特征,人则效法天地之道。人亦是万物之一,人效法天地之自然之道,不能超越自然,使自身游离于自然界之外,应当视自然之则为自己的行为准则。道家主张,人应效法天地自然而然的法则,“绝圣弃智”、“绝仁弃义”,要遵从人之生命的“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自然本性,人应该以自然为本,回归到人本然或本真的存在状态,不以物喜,不以已悲,清静恬淡,体验人与自然界万物的息息相通,和谐交融。`

从自然之道中演变出人伦之道,这已经成为了中国传统伦理思想的普遍特征。大道离人似乎很远,但我们却能时刻从我们身边的自然事物中感受到它,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或仰观于天,俯观于地。从自然事物之中求道、学道、闻道、得道、悟道、体道、行道、弘道,来充实人生的自我价值,使生活变得更顺利美好。由于大道之渊深,要透彻把握非常之不易,并且大道富有,各家只能各得一隅。儒家对自然所体会的是天地生生之德的“仁义之道”,道家对自然之道的根本解读是“自然无为”之道。仁道原则也好,自然原则也好,正是儒道两家分别对自然展开的不同方面的体认,由自然之道演变出来的不同的伦理之道。

二 自然生命之性与道德人格之性

人们把伦理学应当建立在人的本性这一基础上的倾向,称之为伦理学的自然主义新趋向。在中国传统伦理思想中,“性”是与“道”一样的核心范畴。

在中国传统伦理思想里,对人性的讨论,涉及到一个根本的问题,即“何为人”,怎样成就理想的人,或怎样成就理想的人格。这是一个关于对人活着的价值与意义问题的思考与追寻。讨论人性问题最多的是儒家的思想,是围绕着人性的善恶展开的,人性的善恶问题被划分成如下四种:人性善、人性恶、人性有善有恶、人性不善不恶。通观殊多儒家学说,人性的善恶,实际涉及的是人的自然生命之性与道德人格之性。

儒家所言说的自然生命之性是就生言性,从先秦到西汉,比较多的以生说性。如告子所说:“生之谓性。” [6]214性是自然生命凝结成个体时所呈现的自然本质。“食色,性也。” [6]215饮食、男女是人的本性,本性是自然而生成的,是人天生的自然特性,包括人的生物本能、生理欲望以及人的心理情绪等。人的这些自然特性无善恶之分,都是生命本性之自然倾向,是质素材朴的。荀子说性是“不事而自然谓之性。” [7]357荀子将人性视为人的自然本性,荀子说“性者本始材朴也。” [7]313人性的本然状态正是这种最初的、本然的、未受人为影响的天然状态。是“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 [7]377等自然情感欲望,人的这些自然本性是天所赋予的,“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 [7]369天也必须“养人之欲,给人之求。” [7]300但是同时,天亦生礼仪制法度,以礼仪限制人的欲望,以礼仪之中道调节人的情绪与情感。从而使人“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 [7]385参天地之神明之道以达其致高之神明之善的。董仲舒说“如其生之自然之资,谓之性。性者,质也。诘性之质于善之名,能中之與?” [8]375 “天地之所生,谓之性、情。” [8]380这也是以生说性,而且以生言性,性的本质都是质朴的,是于生具有的,没有善与不善。“性者,天质之朴也;善者,王教之化也。” [8]389孔子言性,只有一句“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1]207人的天性是相近的,而人的习俗是相去甚远的,这里的人的天性正是天生的自然之性。宋明儒理学思想之后,一批思想家,如王船山、颜元和戴震,皆视人性为自然生命之性,戴震认为“喜怒哀乐之情,声色臭味之欲,是非美恶之知,皆根于性而原于天。” [9]371人的情、欲、知都是天赋的自然人性,人之生命的充分发展,皆在于遂欲、达情,尽性。

道德人格之性是超越意义的天地之性,被儒家视为理想主义的义理当然之性,通常,儒家眼里的“性”即仁义礼智之性,是超越意义的性。因为性的先天的根源是道,“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2]308“天命之谓性。” [2]288性的根源是超自然主义的道,道生善,善生性,人必须继承道的善,才能成就人的性,于是道的善也就凝聚在人的性上了,这是儒家所特有的人性论,是孟子性善论的天道渊源。此性与天道天德贯通一起,体悟天道之善,成就理想人格,被儒家视为其积极的理想追求。

儒学思想在先秦儒学阶段,肯定的是全面的包括自然生命与天地精神的统一之性。无论其强调性善或是性恶,或是性有善有恶,或是性无善无恶,似乎隔裂了人性的自然之性与天地之性,实则不然,因为各家的“性论”各有不同,但其关注的正是人的自然生命之性与道德人格之性的合二为一,关心的皆是人的完整真实生命之存在和完整真实生命之价值之实现。

宋明儒学将人性分裂为二,即人性具有“义理之性”和“气质之性”人的“义理之性”是人性的超拔之处,因为人性就是天道。人性要复其本然之初的天道,即要达到最高尚之人性——义理之性,宋明理学看重的真正人性只是形而上的空理人性,不包括自然的人性所在。这种对人性认识的变化,学界多视为是宋明儒学受道家释家的思想影响甚重而产生的后果。中国在经历魏、隋、唐之朝代嬗变,至五代时期,人心道德堕落,以物欲奢侈为求,社会风气糜烂,百家学术也归于尽灭,是历史中道德感最黑暗时期。至宋代,视为道德再生与复苏时期,宋代诸子,争习静坐,以直观其性,以体认天理。于是,性之源头是至寂至静,寂然不动的天理。体验于情之未发之中,心之虚壹而静,“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失位。” [7]344人性在于穷理去私,克享人性之静。新儒家之“虚静”,就是道家的“虚无”,释家的“空无”。释家思想,视人性为空。性何为空,因为现实世界的一切都在因缘之中,万法皆依因缘而生,缘生就有依他性,故而无自性,无自性就是空,故而“缘起性空”。万法是有,但万法的自性是空。诸法由缘生而起,故总处于变动之中,所以“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无常无我也是无自性,也是性空。释家思想中人性的“真我”是涅槃法身,“真我”不是精神性的存在,而是“无我相之我”,即无常见、无断见、无偏见之真我。释家之性为一空玄之性。王阳明的“心犹明镜说”也是来自庄子,庄子说:“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4]131新儒家们多出入佛老,看重释家思想性空之玄妙,但新儒家不弃人伦,密切关注自然之人伦关系与人生责任。

道家老子用玄妙的智慧看待人性,道家视人性为素朴的自然之性,性在守拙、不争、不为天下先,以守愚为智、处弱为强,无为而无不为,几于道。道家所言说的这种自然之性不能完全等同于人的自然本能,而是人自然之性之中的一种超越性。庄子说:“吾身非吾有……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 [4]364)人的自然性命不属于自己,是托付天地的和顺自然之气而具有的,人性应该看重的是人的这种自我的内在本质,具有对于物的优先性。人不能“丧已于物,失性于俗” [4]254,“夫嗜欲深者,其天机浅。” [4]95人不能将自我消解在世俗名利的物之规定性中,所以真正的人性应该“法天贵真,不拘于俗。” [4]539“真”是人的内在之性,源于天而内在于人,人只有通过天才能达到自身的真实性,所以庄子将理想的人格称为“天人”。庄子看重人的天性自然完美,是从美学的角度品鉴人之性,牟宗三将此人性称之为才性或情性。才性或情性是从生命的生动活泼的表现形态上来看待人,注重的是人的精神特质,是从修养境界上言论人性,是人性懿美的精神价值追求。超然于物外,然于世无忤,于人无伤,纵横驰骋于天地自然之间,效法天地自然而然的法则,回归到人本然或本真的存在状态,不以物喜,不以已悲,清静恬淡,体验人与自然界万物的息息相通,和谐交融。在价值观的层面,“绝圣弃智”、“绝仁弃义”,遵从人之生命的“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自然本性。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发现,人的道德义理之性以及天地懿美之性,都是源于人的自然生命,都是基于人本性中的自觉意识与追求。是人生命中之“几希” [6]157,儒家以德言人性,是对至善之人格的攀附,道家从修养境界上言论人性,是对至美之人格的追求。这种追求,就如同饥而欲食,劳而欲休的自然本能一样,是人自然本性之中存有的。如王弼强调“故则天成化,道同自然” [10]626。人的社会礼仪制度是人文化成,但社会礼仪制度形成之前,仍然是源于人的自觉意识与追求,同时,人对于社会礼仪制度的遵守不应该源于外在的社会规范的强制性,而是以化当然为自然,基于人的自觉理性以实现。这种自觉理性是人自然天性中的一部分,这种自然天性高于人的欲望本能,是人性中德性的部分,但却仍然属于人的自然之性。所以说以人的本性为基础上构建的伦理学的是具有自然主义的特性,以自然主义为基础的人性,不只是物质欲望的人性,它的内涵更宽泛。

三 自然之心与道德之心

中国传统伦理思想里,天道是自然的创化力量,是一切价值的源头,天道也是人的信仰对象,是人反身以求的境界。“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1]288人是本着自己的天性,通过道德的实践功夫,内在的寻求并抵达这一境界。而這一寻求的路径,儒家思想通过“尽心知性乃知天” [6]257,这种天道的知觉能力是与人的本心紧密相连的,“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 [6]267性,植根于人的内心,得于天而具于心,德性是人的心的自然流露,不是人为努力的结果,道德的推行,是通过人心的体悟及生命的践履去实现的。既体于天道理之同然,又能明乎人性之自然与顺然,人正是基于心这一自然实体,通过扩充心知,达于道之神明。

孔子的思想没有直言“心”,而是以“仁”为核心,推仁而重礼、践仁而尽性,仁是人的内在本性,以爱自己的亲人为起点,即以孝敬父母为起点,而推及他人。主体必须“克已复礼以为仁” [1]138,礼是一种仪式,所以在行礼时,必须付之以人的真性情和道德的自觉意识,不使礼流于形式,成为虚伪的仪式。人本着真实的心意,再合乎礼乐之文,推已及人,这种与人之性情之真的合礼的行为被孔子认为是最为合适的。即以忠恕之道以践仁。“忠”是尽已之心,“恕”是推已及人之心,实践仁道都不是通过外在规约的强迫,而是由内心发出的,经由精诚怛恻的真实生命去尽性知天,从而立已与立人。

孟子认为“怵惕恻隐之心” [6]59是人所固有的道德属性,“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6]59君子保存了它,而庶民却把它丢掉了。人有这样一个善良之心,作为道德主体,人就可以自己给自己下命令,自己支配和决定自己的行为。本心被孟子视为性善的基础,而本心是上天所赋予的,“此天之所与我者” [9]229孩提之童,不学都知道爱他的亲人,尊敬他的兄长,这都是人天赋的良能与良知,是内在的自然禀赋。人皆有人心,可以为人为善提供保障。心为人之“大体”,通过“尽其心、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 [6]257仁义礼智的道德规范,都是源于人的本心。“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6]258 人就是通过自己的自然本心,反思真实无妄的天道至诚,这是人之为仁的方法。保持本心,培养天性,体验天道,达至“诚”之境界者,成就君子安身立命之道。

荀子视“耳目鼻口形能” [7]267为天官,视“心”为天君。天官直接与外在的事物相连接,能感应事物,而知之者在人、在心。“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虚壹而静。” [7]343“心居中虚以治五官” [7]267,心可以制约感官,感官是在心的作用下应物、知物的。荀子强调人的主体性,心具有对感官的指挥与制约作用,对主体形成自主的完美理想人格发挥着重要作用。心具有能知的功能,所以“道。心不可以不知道……。心知道,然后可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 [7]342人能体道、识道,皆是基于心的内在自主性,向天道的回归以实现君子“全而粹”的理想人格。

受孟子“尽心知性知天”思想以及荀子心之天君思想的影响,宋明后儒学都特别重视“心”之体用。张载主张“大其心”,大其心才能体天下之物,才能不受小知之局限,才能存养吾性,达天之极。二程认为心之静接近于本然之性,同于道,所以人需要以“诚敬”的功夫来存习人的“本心”以达天理。朱熹认为心具有“虚灵”和“神明知觉”的特性,故而朱熹有“心统性情”之说。未发之中为性,是心之体;已发为情是心之用;性情皆出于心,故心主性情,贯通其于已发未发之间。人应体验未发之中,理会已发之情,才能发道心之微,去人心之危,格物穷理,才能在待人接物上,一合天理,彰显仁义之美德。陆、王心学主张:本心即理,对于天道天理,无须外求。人心就是神、道,王阳明将理学所超越理想化的“理”,化为人心内在理想之“理”。至善是心之本体,王阳明继承了孟子的思想“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11]264良知是天地万物的良知,人心的一点灵明是天地万物发窍的最精处,故而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一视同仁。人心存乎天理,专一守已,故能不役于外物,达诚明之德。戴震有“血气心知”论,认为心知与人的欲、情是人之血气之自然一样,都是天命之自然,始于人的物质生命。人心除了体悟天道之至善圆满,还要触类旁通,明了人之欲是人的生养之道;人之情是人的感通之道。

道家论著里,曰“吾游心于物之初。”曰“‘何谓邪?‘心困焉而不能知,” [4]343心的智觉、神妙功能,是不言而喻的,一旦心迷茫困惑了,则蔽而不能体会天地之玄妙。道家思想注重寻求天道本体的内涵的自然性和真实性,从而使人回归本真之性。“真”是人的内在本性,它源于天而内在于人,人要回归这种本真之性,就要回到事物的本身,复归其根,以身观身。人心对本真之道的体悟,不是只停留在现象的层面,而是要透过现象层面走向本体世界,即要认识世界的本体,也要认识人自身的内在,将这二者合一,用道的智慧,使人回归天性之自然,不丧已于物,也不失性于俗,这是一种本真的内在自我,高于外在的一切名利世俗的价值。人性完全的与天道合一,在面对现实生活中没有紧张也没有压迫,完全的法天贵真,完全的超越经验世界,但并没有远离现实的日常世界,只在人的内心体道、安道、得道,最终实现与天同一,进入逍遥而无所待的自由境界。

这种对天道体悟的心,最终要超越自然之心,成为至高无上的绝对心体,如庄子所谓之“真宰”,或谓之“常心”,这种心同于大道之本体,是永恒之精神本体,凌驾于一切心灵之上,具备的不是普通心灵所有的知觉与推理能力,而是那种类似释家思想所阐述的“般若”智慧、“阿赖耶”识,如此可以让人“离形去知”,忘我、忘身,逍遥自忘而体无,达大道之极。这是道家思想与释家思想的相通之处。

释家思想是完全的识论,唯识宗的识有八识,“眼、耳、鼻、舌、身、意、末那识、阿赖耶识”, “阿赖耶识”还只是生灭的“识心”,真常智心是“如来藏自性清净心”,证得此心,才能找到一切法之依止。即释家思想是依据清净之心,止至善之境。

在中国传统伦理思想里,“心”不只是一个自然的感官,它还是“形之君,神明之主。” [7]345心具有智的觉知,具有能动的意识,人的智慧,人的道德价值观念,不需要外在的神,或超自然的力量来开启、赋予,人的自然之心都具备。自然之心就是道德之心、境界之心,从人的自然本心出发,就能开启人的道德觉知,成就理想人格,这在中国传统伦理思想里,也是一个普遍的特征。

四 结 语

西方哲学长期以来在论及人与超自然的上帝、自然的关系时,是疏远的,这种现象导致了近代西方“自然主义”理论的提出。自然主义伦理学认为:道德性质与自然性质是可以直接等同,这在中国伦理学中是普遍的现象。中国伦理学在论及价值问题、应然与必然时,总不离德合天地,性体自然,进而复归其根(天道),具有浓郁的自然主义特色。

在中国传统哲学里,超自然的本体并不是完全的超越的孤立的存在,“道”作为一个超自然的存在,是创生万物的本源,自然万物自“道”产生后,“道”作为统一的法则又贯穿于自然万物之中,于是超自然主义的“道”又具有了自然的实在性。在儒家思想里,这种实在性即道之生生本性。天道的变化在于万物各得其生命与本性的正常状态,从而宇宙自然具有盎然生机,拥有蓬勃创进不息的精神。从自然万物之中,我们看到了道之盎然生机,它不只是一个超越的抽象本体,它更是自然的真实生命的刚健自强、不断进取。在道家思想里,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4]102也具有生生之本性,道是宇宙的神智,万物的本源,但道也恍惚寂静,没有形体,与天地同体,与自然合一。道不仅是本源,还是众善之长,是最高的价值统会。自然就是道存在的本然状态,也是人道价值原则的依据。如前所述,中国传统伦理思想对自然关注的不是其自然层面,或实然状态,而是要将其不断地予以超越化,看重的是道德理想化的价值层面。如老子说:“上善若水……故几于道。” [5]30王弼注曰:“道无水有,故曰‘几也。” [10]20道是玄妙的,道是无,人要体验这种玄妙的道,達道之至善,就可以参照自然之实物“水”,因为水就是道的“有性”的体现,水在其本性中流露的就是道的善性——“无性”。“水”这一自然实物在中国哲人眼里流露的是其价值性,而非其自然实性。如此这样,人总是从这些自然现象的昭显中去明了自身行为是否正当,再做出与天意相适合的行为举止。人也是参照天地自然之德性来体悟天道,成就圣人之典型品质。

“性”在中国传统伦理思想里是一个很重要的范畴,存心以养性,知性以知天,复性归根以达道之自然与优美。人作为自然万物之一,道内在于人,则是人之性。在儒家的思想里,人性的根源是超自然主义的道,所谓“天命之谓性” [1]288、所谓“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 [9]287人性与天道同根同源,有其超越性,但除了宋明儒学对人性的超越性的强调,中国传统伦理思想总体上对人性的认识还是视人性为完整之人性,人性不能离乎气质,没有了气质之性,人性就空荡无根,气质也不能离乎义理,没有了义理之性,气质也就受滞而死。人性应包括人的欲、情、才,人的欲情之私是天道所赋予人性的自然生命之性,人性内禀才能方可助人成就高贵之品格、独到之德性以及优美之造诣。人的生命价值意义的实现在于人应由人之自然本能之存在层次,不断提升其生命方式,达理想至善完美之人性胜境。道家看重的人的本真之性,“专气致柔,如婴儿乎” [5]36,人的本性光明澄澈,持守天真,不争、无为,超然于物外,几于道。人之本性是“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自然本性。纵横驰骋于天地自然之间,效法天地自然而然的法则,以赤子之心随顺自然万物,无拘无束,体验人与自然界万物的息息相通,和谐交融。道家的人性也是自然本性的人性论,其看重的是人性自然本性之自由、懿美、浪漫。是儒家人性论的弥补。

人的情欲是人的自然本性,人的德性之高贵是人的自然本性,人的生命之自由、懿美也是人的自然本性。并且它们也是天地自然之内在品质,“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6]258万物即我,我即万物,超越的道在自然万物之中,也在人自身之中,“心也者,道之工宰也。” [6]365人只要通过本心的推广、扩充,“诚身有道” [6]138“诚身”以达天道之至诚,从而尽心知性以知天,体验天道,保养天命。

超越的道在自然万物之中,自然是道之化身,于是自然不再是无机的生命,而是有机的自然,自然世界是生动活泼、刚强自健、生生不已、大美之自然。道内在于人就是人之性,人通过参照天地自然万物中经验性的事实体悟天道以复归人之本性,达道的高远,这就奠定了中国传统伦理思想以自然伦理为基点的特点。在中国传统伦理思想里,自然主义的人性论不是纯粹物质层面的人性论,人性之基础在于物质生命之资养,进而要突破物质生命层次进入有机生命层次,再而由有机生命层次进入精神或心灵的层次。

这种自然主义不同于西方伦理学所说的自然主义,西方的自然主义伦理学是否定超自然的实体,而是从自然世界直接获得价值原则,这种自然主义最终形成了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唯物论思想。但中国传统伦理思想中的自然主义不排除超自然主义的道,并且超自然的道、自然、人密切不分,它们是融合的整体,人性是圆满的人性,人性通过自然以回归超越的真实、永恒、至善的道为旨归。“自然的价值,除了它的‘真,我们还可以发现‘善和‘美” [11]15,这正是中国传统伦理思想的自然主义带有的超越性、懿美性,正是基于这种自然主义的特性,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儒道释三家思想能彼此影响、贯通,它们的相互融会贯通,共同促进了中国传统伦理思想的 发展。

[参 考 文 献]

[1]  论语·大学·中庸[M].陈晓芬,徐儒宗,等,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5.

[2] 周易[M]. 周振甫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7.

[3] 向玉乔.美国伦理思想史[M].长沙: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4] 庄子.庄子[M].方勇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5.

[5] 老子.老子[M].汤漳平、王朝华,等,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6.

[6] 孟子[M].方勇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6.

[7] 荀子.荀子[M].方勇、李波,等,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6.

[8] 董仲舒.春秋繁露[M].张世亮,钟肇鹏,周桂钿,等,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6.

[9] 戴震.戴震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

[10] 王弼.王弼集校释[M].楼宇烈,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17.

[11] 周琳.生态伦理的自然主义价值准则研究[J].中南林业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12(6):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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