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诗篇(组诗)
2020-04-13汗漫
扬子江 2020年2期
汗漫
在夏夜里冲洗
少年和父亲在夏夜里冲洗,
两个人赤裸身体。
父亲把一桶井水浇在少年头顶
像高大的雨天,缓解幼小的焦灼。
他们视线都避开对方的私密处——
那两座小型栈桥
在联通一个家族的来路与前途。
月亮在水桶里急剧颤动。
多年后,父亲移居野地。
少年已经老了。
夏夜里在淋浴室冲洗,
他依然会抬头看看高处有没有父亲。
黄河故道
黄河走过的这条旧路
由新一代的麻雀、野兔、牛羊、白杨
刺槐林、鸡冠花、马齿苋、玉米……
接著走。
太阳也沿这条旧路
朝西边的村庄里穿过去,
手捏黄昏这一枚巨大的金戒指
去向黑夜求婚。
我的去向是一个旅馆而非芳心。
我捏着的手机里充满
机心、股市交易指数、幻象、抑郁症。
我目前还能回到黄河故道成为新人——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我、麻雀、野兔、牛羊、白杨、刺槐林
鸡冠花、马齿苋、玉米……黄河的后裔
无穷尽,我没有理由孤绝或自弃。
己亥年立秋后,一个黄昏,
在民权县,在黄河开辟的故道上
我复习母亲的传奇、足音、体味
宽阔、泥沙俱下、一以贯之。
她在不远处哗哗啦啦走水路
顺便照拂故道上萌芽、成荫的儿女。
她可能还会改道,像诗人反复换行、转折,
让一张宣纸成为万物生长的平原。
车过庄子镇
以庄子为名的这一小镇
处于农作物和工商业的海洋了。
庄子化身为鲲、为鹏
不知其几千里也,扶摇直上,窥中原。
车过庄子镇,没有拜谒庄子墓。
他肯定没有居住在那里。
傍晚天气预报的卫星云图中,
有庄子面孔恍兮惚兮,惊鸿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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