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另一个南梦(短篇小说)

2020-04-03梁思诗

作品 2020年2期

推荐语:黄仁生(复旦大学)

梁思诗的新作《另一个南梦》,取材于当下社会颇为常见的女性整容问题,在挖掘出女主人公南梦内心的嫉妒、贪婪、占有欲的同时,又让我们看到了这位女子心中充满着对爱情的渴望、对光鲜亮丽人生的期待。作者从人物的成长史来描写南梦特殊性格的养成与演变,透过她的言行,我们不难看出,造成她心灵扭曲的原因显然不止一个。首先,社会对女性容貌的苛求导致女主人公长期在找工作中受挫甚至遭受侮辱;其次,因其是个意外出生的孩子,祖母偏爱姐姐并对妹妹南梦恶言相向,使之自幼成长在一个冷漠无情的环境里,加之姐姐又善于利诱人心,因而一再剥夺了妹妹获得宠爱的权利;再次,由于南梦自身缺乏对苦难的消解能力,导致其悲观、易碎甚至极端,她不是一个向阳而生的女人,于是在一次次挫折中,她选择了向更黑暗处沦落。南梦将自己送进手术室,将自己的身体交付给陌生人,甚至为了眼前的需要,而不惜用低劣的手段贷款。她早已失去了自我,没有底线,不只她的面容是假的,她这副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也是假的。尽管经过“努力”,南梦最终获得了看似美丽的容颜和看似光鲜的“王子”,但她却未得到真正的爱情,也未能摆脱因贷款和金融诈骗而招致的野火。这是一个渴望光明却又面向痛苦与黑暗的悲剧故事,而南梦正是当下社会中那些渴望光鲜却屡遭现实打压、无力改变命运、只得不择手段的女孩的缩影,反映了作者对当下社会现象具有敏锐的感受力。

关于小说的结构,作者在构思与搭建过程中颇费经营,她采用倒叙和插叙手法,从表层到深层,一层层将假面背后的真相以及人物不堪回首的历史剥开,引导读者一步步走进人物的内心深处。她先将看似光鲜的景象置于小说的开头,女主角首先以“周梦”这一成功女演员的形象出现在读者面前,然后再逐步推翻这一虚造的形象,还原一个真正的“南梦”。整容是贯穿全文的线索,是人物内心状态的外化,她每一次被苦难撞击都伴随着一次整容,容貌的变化又生出心态的新变化。她的脸慢慢变得失真,同时她的心灵也逐渐变得扭曲而不可挽回。作者善用虚实相生之法,让人物穿梭在戏里戏外、假面之前与假面之后。对于南梦而言,舞台上的角色是虚假的,换下戏服后的自己是真实的;整容前的自己是真实的,整容后以另一个身份生活的形象是虚假的。她得到的男人是真实的,但对方基于美貌而对其青睐的“爱情”是虚假的。小说以川剧变脸开篇,既暗示了容貌变化之意,又象征着假面的欺骗性与真实脸孔相互混杂的关系。最后以“南柯一梦”照应“南梦”的名字和作品题目,揭示出人生匆匆不过虚梦一场的真相。

作者行文看似从容,而实际运笔呈跳跃之势,她只在某个时空做短暂的停留,然后又很快转换至另一个时空中。在作者讲述当下时空的同时,又不断闪回主角过往的经历,慢慢向读者昭示主角变成今日这副模样的因由,那过往的种种,都是将主角性格推向极端的引爆装置。此外,小说语言老练、简洁,行文流畅,也体现出梁思诗作为古典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的基本功,她总是尽量用最平实簡单的语言,讲述那些肌理复杂又充满矛盾冲突的故事。她甚至有意融入了元代王实甫的杂剧《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中的经典语句,使得小说语言趋于典雅,赋予作品以诗的意境,更借由戏剧之壳,将崔莺莺与红娘的身份置换套入小说人物南罗与南梦的身上。这或许可视为曾在大学校园淬炼过的当代小说作者对于传统文学进行脱胎换骨改造的一种尝试。

小的时候,南梦曾在成都看过一次川剧变脸。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手执一把红色巨扇走上舞台。小梦以前曾听说过变脸的神妙,如今亲眼得见,在长袖不断挥舞之间,面具迅速变换,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具的图案,紧接着又换了两张。如今每每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总觉如梦似幻。她记得那天剧院观众席里一片昏黑,舞台上色彩炫目,身边传来爸妈和南罗模糊的说笑声。小梦打了个嗝,鼻腔里涌上一股火锅的味道。

拆线之前,小梦时常忍不住扯下口罩看自己那张支离破碎的脸。她如今半人半鬼,好像用破布在脸上打了补丁。过去,她曾是连针扎的刺痛都忍不得的人,而今她却能任由别人把她的骨头削去,把她的鼻梁切开,甚至用刀子在她的眼周划来划去。她说,手术时她的心是平静的,因为感觉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拆线后,她在镜子前久久地打量着这张脸,宛如看着入殓师为被毁坏无遗的脸化上新的妆容。

离开剧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林舒说今晚会在公寓等她。电话挂断后,手机上仿佛还残留着他呼出的气息,小梦把手机紧紧贴在脸上,感觉就像林舒在吻她一样。公交车沿江岸驶过,夜色深沉,江上的游船灯火已熄,窗玻璃的夹缝里灌进寒冷的大风。林舒现在已经会时不时地想她了。她为此在心内窃喜了好一阵子。半个月前,他在化妆间里碰见她。彼时,她的妆刚卸了一半,一个演员把他从门外拽了进来。小梦从镜子里认出了他。她已有一年没见过他了。这一年里,她全凭当年演《西厢记》的录像带来填充对他的思念。在那片恍如隔世的夜色中,他在墙外,莺莺在墙里,而她是红娘。

他对莺莺说: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

剧组的男演员向林舒介绍小梦:“这就是今晚的女主角。”

小梦看着他的眼睛,如同在看两颗明晃晃的大理石。她想对他说“好久不见”,话到嘴边又及时忍了回去。

林舒同她握了握手,带着满溢的歆慕之情。

她还记得四年前,也是从剧院里出来,剧组里一众演员围着两个手捧鲜花的主演前呼后拥,小梦就跟在人群后头。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背影和南罗极其相似。她是崔莺莺,一上台,观众席里就掀起了如浪的掌声。至于小梦,她感觉自己的存在和幕布差不多。红娘是谁?是那传书的鱼雁罢了。那晚,现代版《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舞台剧首次演出成功。出了剧院,林舒就送南罗回去了。林舒对她觊觎已久。南罗的相貌,用观众的话说就是“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她现在的模样也许还不够好看。小梦在浴室里细细端详着自己的脸,现在,她的卧蚕很饱满,鼻子很挺,脸上有苹果肌,下颌线十分峭拔,一切都是标准的美,然而仿佛仍缺了什么。她快步从浴室出来,林舒坐在床上,身体上仿佛散发着某种幽香。她如猛兽一般扑向了猎物。

清晨打开手机时,小梦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以前的同事发来的。那人说:“听说他们还在四处找你。”小梦把短信删除,嫌恶地将手机往包里扔了过去。

后来,小梦成了林舒的女朋友。最初,有人建议她从剧院走出来,转行演电视剧。她把这事同林舒说了。那天,他们在茶楼里,俩人点了一壶西湖龙井。林舒一口未喝,眉头紧蹙,迟迟没有说话。小梦原以为他会替她感到高兴,可如今看来他似乎全然没有对她引以为荣。

“我不喜欢你抛头露面。”林舒说。

“可我是个演员。你以前不也是演员么?”小梦说。

林舒刚一开口,又把嘴闭了回去。他把目光移向地上的瓷砖,没有说话。

“只要你答应和我永远在一起,我就不演电视剧,甚至连舞台剧都可以不演。”小梦说。

林舒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小梦的双手,说:“我答应你。”

同事把小梦辞职的行为称为急流勇退,甚至对她投来了钦佩的目光。小梦不自觉地打开手机,没有新的短信,她舒了一口气。

对于找工作这件事,小梦心中有十成的把握。看着简历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证件照,她总觉得自己会在公司人力资源部收到的万千简历中脱颖而出。小梦本科学的是金融专业,从上一家公司辞职至今已有一两年了。除了炒股之外,专业上的东西,小梦早已忘得七七八八了。但她对自己很放心。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然而由于面部过于僵硬,她很难将笑容挤出来。她决定在收到面试通知前去医院做一个嘴角上扬,这对应聘会有好处。

“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她的台词里原本也有这句,可说的却不是她自己的事。南罗从未和林舒在一起过,可在小梦眼里,他们俩就如同有过一段婚史一般。南罗比小梦大两岁,她出生时曾一度被奶奶厌弃,只因是个女孩。父亲的思想大抵是从奶奶那儿来的,奶奶说什么,他自然也跟着说什么。母亲第二次怀孕,生的还是女儿。生南梦时,母亲难产,孩子落地后,她便失去了再生的能力。于是姐姐的噩梦便转移到了小梦身上。用奶奶的话说就是若不是生了她,南家总不会断子绝孙的。小梦儿时对镜自照,也总觉得自己长得像个邪祟。

大学毕业后,小梦再没回过家。只有母亲会时不时给她打电话,只是时常遇上她忙的时候,才说两句就挂了。她和南罗也没说过话。她们俩向来就没什么话。

面试十分顺利。他们都说小梦甜美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就连她自己也十分满意这新的嘴角。过去,她曾是个不擅长笑的人,嘴角和眼角天然下垂,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但凡有南罗在的时候,总没人会注意到她,因而她也无所谓取悦于人了。林舒到公司楼下来接她,他带了一捧风信子,庆贺她面试成功。小梦曾问过他喜欢自己什么。他说她的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她很想问他,是因为她身上有南罗的影子,还是有南梦的影子。然而她却不能问。

自从他们在一起后,除了吃饭和上床似乎再无别的事可干。他本来就不是很懂戏,这些年时常出差应酬,肌肉逐渐变得松弛肿胀,脸色也渐显老态,从头到脚散发着商务白领的职业气息。高中时,小梦没少幻想有朝一日和林舒在一起后要做的事:一起在校门口吃冰沙,一起在停车场通宵夜话,甚至一起去西北戈壁滩自驾游。那些零碎的梦像玻璃碴一般散落在了小梦的青春里。而在林舒的记忆里,她只是南罗放学时紧跟在一旁的小妹,是闺阁门外的红娘。

“听说那个拿了全省舞蹈大赛冠军的学姐是你姐姐?”前座回过头来问小梦。

小梦停了停笔,眼珠子往上一抬,什么也没说,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听说高三今晚要去酒吧给她办party,你难道不去?”对方又问。

“未成年人不许去酒吧。”小梦漫不经心地说。

“哎谁还管这个!你去的话带上我啊!”

那是小梦这辈子头一回去酒吧。当晚在场的人大都是高三学生,只有小梦和她同学是高一的。高三学生的模样看着就比她成熟许多,他们跳起舞来动作熟练,喝起酒来能一连喝空几个啤酒瓶。小梦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只怯弱的小乌龟驻扎在浅水处倾听大河深处传来的涌动声。

小舞台上,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唱完歌后说:“接下来,让我们有请the queen of the night,南罗上来为大家演唱一首!”

南羅被众人推了上去,她的神色中流露出些许羞赧和不情愿。胖子把话筒挪到她跟前,她只得答应说:“那我就唱一首《绿岛小夜曲》吧。”台下紧接着掀起一阵汹涌的欢呼声。

小梦还记得,当初南罗离开剧院的时候,大伙都称赞她是个不甘靠脸吃饭、有梦想有追求的好女孩。

至于小梦,尽管离开了剧院,可如今她似乎依然躲在这张脸皮背后。新同事都夸赞她的美貌,这为她赢得了不少好感。林舒原本答应她,等她上班后每天都开车接送她上下班。可他食言了。小梦打他的电话,若打不通则定是在飞机上,若打通了则定是在酒局上应酬。公交车刚刚离站,紧接着又来一个急刹,车厢内站着的乘客一齐往前倒,小梦一头撞在了面前那大块头男人的胳膊上。她把头一抬,看见男人的衣袖上粘了一大片她脸上的散粉,便急忙道歉。那男人一手指着她,惊恐地说道:“你的鼻子……”

“我的鼻子怎么了?”小梦拿出镜子,只见自己的鼻梁和鼻头整块往里凹陷进去。她着实被自己的模样吓坏了,立马捂住自己的脸,把头深深埋进人堆里。

虽说返修后,小梦的鼻子比先前还要漂亮,可每当回想起当时在公交车上的情形,她便又羞又恼,恨不得掐死自己。但老实说,尽管她的前半生过得如此不堪,却从不曾想过死这件事。她的性子到底是坚韧得很,愈是被逼到角落里,便愈是涌起凿壁出逃的勇气。奶奶死的时候,小梦的脸上露出了欢欣的笑容。尽管她的死并没有给小梦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变,但她总感觉那条缠在自己脖颈上的毒蛇终于被斩断了。

南罗站在奶奶身后,写张字条给小梦看:“求求你,就帮我这次吧!”

小梦没有答应她,但奶奶的一巴掌已经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她掀起小梦的衣袖,在她薄薄的胳膊肉上拧出一个又一个红印来。尽管在后来的年岁里,这样的事还时有发生,可那却是小梦记忆中疼得最厉害的一次。她记得南罗默默无声地立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头扭过一边,不敢看小梦的样子。下午温和的阳光照在南罗的头发上,有种毛茸茸的温暖之感,那片美丽的剪影一直刻在小梦心头,每每回想起来都会令小梦感到毛骨悚然。吃晚饭时,小梦放下衣袖,盖住了瘀青,彼时,她脸上的泪痕已干,眼圈的红晕也已消散了,她、南罗,以及奶奶三人,在爸妈面前皆镇静自若,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死是什么感觉?当她第一次被推进手术室时,她曾以为那即是死亡的感觉。

她买了个假护照,又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自己即将去美国留学。

她离开的那天,南罗和林舒都来送她。林舒大概是为了陪南罗而来的,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停留在南罗身上。一年后,同样的目光便转移到了小梦身上。南罗抱着小梦,宛如搂着一个布娃娃。等他们俩走后,小梦打的去了火车站,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达北京。

友人家是间四十平方米的小屋,俩人挤在一块儿感觉连呼吸都费劲。

“你确定真的要做?”

小梦点了点头。

“我真佩服你们这些人的勇气,居然敢在脸上动刀子。听说很多人整容失败,你不害怕吗?”

“我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做完手术后的一周内,小梦每天都蜷曲在小屋里。她感觉自己此刻如同置身地狱之中,在阎罗王煮沸的油锅里被炸成了碎片。“过去的我已经死了。”她这样对自己说。

夜晚的梦里,她成了崔莺莺。又是一个熟悉的月夜,月照朱阑,花落香阶。莺莺为自己画上蛾眉,拍了香粉,贴了钿窝。胭脂浅浅如桃,笑靥宛若梨花般绽开。只听窗外琴声幽然,如同清风穿户。这是一曲《凤求凰》,婉转又断肠。绣帏暗影里,无人言语,她便自语道:“莫不是梦里相逢?”

月暗西厢,凤去秦楼,云敛巫山。

醒来后,纱布还包裹在脸上。她的一颗泪从纱布边缘滚了出来。

重返舞台后,她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周梦。她重遇了林舒,他仍管她叫“小梦”,只不过他以为自己呼唤的是另一个小梦。为了把她追到手,他特意去看了新版《西厢记》,又央求友人把他带到后台化妆间去。把她弄到手是他志在必得的事。这些都是小梦后来听同事說的,而那时候,她早已被他压在自己身下了。

迄今为止,但凡是林舒看上的女人,基本都能追到手,除了南罗。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小梦的心中总是搁置着一块除不掉的瘤。每当林舒夜晚陪客户喝酒,她总是挂心,信息发了又发,电话打了又打。后来他忍不了,直接在微信上把她拉黑了。

第二天,小梦割了第二道双眼皮。前两天她在网上看人说,如今双眼皮已不再是主流审美,很多美女都有多层眼皮,层次感让双目显得炯炯有神。手术出来后,她给林舒打了个电话,他手机关机。她疑心他是故意的。她不由得慌了起来。她开始后悔自己不该逼他太紧。没有哪个男人喜欢被女人管着,更何况她几乎得寸进尺,想必如今在他心里,她早已是个狭隘又疑心重重的上不了台面的女人。她看着自己眼皮上崭新的刀痕,想哭却流不下泪来。

一周后,眼皮上的刀痕仍然像两条蜈蚣一样爬在小梦的双目上方。她的眼皮肿得厉害,如同两块巨大的囊,她几乎睁不开眼睛,疼痛时常袭来,扰得她直想倒在地上来回打滚。她跟公司请了病假,本打算等眼皮治愈后就回去上班,然而情况却迟迟不见好转。先是同事打电话来好言相劝,过了几日,老板亲自打来电话,对她冷嘲热讽了一番。她成了好吃懒做,撒谎请假,耽误工作进度的年轻人。彼时,小梦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耳郭里全是老板的冷笑声。

次日,她戴着墨镜和口罩,出现在那间尚未来得及熟悉的办公室里。她向老板递了辞呈,离开时,身后传来那老男人如雷贯耳的咒骂声。办公室里的人无不注视着她的背影,她告诉自己,她不难过。

刚一入夏,城市里便迎来了三十多度的高温。透过墨镜,小梦看不大清前方的路,高跟鞋底烫得仿佛要着火一般。她的喉咙干得发疼。她想起包里还剩一包尚未抽完的烟,刚抽了一口,公园门口便跑进来一串孩子,带来一阵轻飘飘的彩色泡沫雨。小梦下意识地把烟踩灭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熟悉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依旧是那一句:“听说他们还在找你。”她想起两年前同样是夏天的下午,她也是这样坐在公园的树荫里,彼时,她刚刚被面试公司的HR“羞辱”。那是一个灰色的办公室,墙壁和窗框都散发着一股金属的味道。一个女人主要负责发问,对于从未入职的小梦而言,这些专业问题几乎全答不上来。临了时,坐在女人身边的老男人首次开口:“我们公司比较重视员工的形象,员工的形象也代表了公司的形象。”离开那间办公室时,小梦在电梯门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一身便宜的黑色西装看起来十分土气。早晨出门前,她还化了点淡妆,但仍掩盖不住她五官的缺陷,附着其上的眼影和腮红只是加深了这些缺陷。

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小梦特别反感拍证件照,尽管朋友告诉她,大家的证件照拍得都不好。她收到的面试通知一个手掌便能数完。去面试不过是走过场。在同期毕业的人中,小梦是唯一一个落单的。那段时间,南罗还在剧院演戏,有天,她约小梦出来做头发,她要把自己那海飞丝广告一般又黑又顺滑的长发烫成波浪卷,还要染成黄色。小梦看过她的戏,舞台上的南罗,眉黛春山,盈盈粉泪,有一种如诗的古典美。台下,脱去了长袍,离了半文半白的台词,她的身上又生出一股精致端庄的现代美。她就是完美的代名词。

她们吃了火锅,因为吃火锅时无需太多言语。她俩向来没什么话,令小梦反感的是南罗总爱没话找话,说些无聊至极的东西来打破沉默,以显示她这个早已走上社会的成年人应有的情商。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你可以到剧院来。没学过表演也没关系,他们平时都看我的面子,我能让你进来的。你可以先从配角演起,要是演得好,日后说不定还能演主角。”

“我都说了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小梦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大声,南罗的脸色便显得青白,她怔怔地看着她,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不用替我操心。”小梦又说。

“是妈说让我帮你进剧院的。”南罗似乎不太乐意把实话说出来,但这种时候也只能把妈妈搬出来。这倒让小梦觉得可笑,妈若是不说,你估计也懒得管我的闲事。

在那之后,小梦生平第一次登上了剧院的舞台。她获得了红娘这个角色,因为她相貌平平,身材瘦小,符合丫鬟的身份。南罗对她说:“红娘戏份多,台词也多,你该替自己高兴才是。”剧本为红娘加了许多喜剧色彩,因而她的妆容略显夸张,腮红红似桃子。她费了好大劲才把台词全部背下来,上台后,引得观众频频发笑。

小梦的眼皮已经治愈了。但由于此前削过骨,如今她的下巴肉出现了下垂的现象,从侧边看,不仅有双下巴,下颌线也还是变得模糊。她想着若是打瘦脸针,说不定能把肌肉收缩进去。

自打上回林舒一个冲动把她拉黑之后,他俩便再也没见过面。尽管他也曾给她发过几回短信主动道歉请求原谅,可她还是不愿见他,一来是因为她的脸返修未成,二来是她不愿做一个好哄的女人。

可她到底还是不忍心吊他太久,打完瘦脸针没过两日,她就主动给林舒打了电话。她仿佛能想象到他听到她的声音时发笑的样子。

穿过西餐厅的玻璃墙,林舒正从马路对面过来。他的模样一天不如一天,半个月未见,他的身形似乎又圆浑了一些,脸上的线条也从过去的清冽逐渐变得柔和。小梦想起高中时,每回她到高三的教室去找他,时常能看见他在讲台上擦黑板。彼时,他的侧影逆着光,细软的短发,白净的肤色,凸出的喉结,以及清瘦又高大的骨架撑起的校服衬衫,就像梦一样。

有道是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如果没有爱上林舒,小梦的人生又会有什么不同?她仍旧会如此不堪,只是她兴许不会爱上演戏,以前在台上时,她曾是红娘,是崔莺莺,如今到了台下,她又是周梦,是林舒在剧院后台的化妆间里新认识的女人。

“你又变漂亮了。”林舒说。这不过是他的一句奉承话,但他并不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小梦听后心下既欢喜又自怜。今天出门之前,小梦特地换了一条淡青色的连衣裙,配饰只有一条白金项链和细腰带,显得简洁优雅,还很清纯。

“你今天戴的项链是我送的那条吗?”

“嗯,是你去年圣诞节送我那条。你的手表呢?”

“也是你去年圣诞节送我那块。”

他们就这样和好了。为了确保关系更进一步,小梦搬进了林舒家住。他让她不必记着找工作,即便没有收入,他也会养她一辈子。他不知道,她等这句话等了快十年。夜已深,关了灯,小梦在林舒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她缩了回去,睡在床的另一边。

身体。那是小梦最嫌恶的地方。当年在北京的时候,朋友曾问过她:“隆胸,抽脂,美白针,这些你打算做吗?”小梦摇了摇头。这些年,小梦一直只穿长袖长裙,尽可能地把她的身体遮盖住。身体似乎成了罪恶的集散地,她好不容易从脸上卸下的丑,仿佛全都转移到了身体上。当年整容的手术费是她贷款得来的,这当然不是她的第一次,早在大学刚刚毕业那会儿,她就接触了贷款。彼时,为了面试成功,她也曾学着女同学们的样子买些高端的化妆品,买一整套化妆品要好几千块钱。几千块到底是小数目,还款的本金加利息是她找妈借的。妈是个心软的女人,只要她装装可怜,妈便什么要求都答应她。

“找工作实质上就是在推销自己。咱们不先自我投资,自我提升,别人又怎会看上咱们?”小梦的大学室友这样对她说,“你想想,如今遍地本科生,都差不多,HR当然会挑那些更好看的人。还有很多姑娘为了找工作整容的呢。”

“整容就算了,我可不敢。”小梦说。

“真到了那一步,有你敢的时候。”

“可咱也没钱啊。”

“哎,你想不想贷款?我有一朋友是干这个的,你若要贷,我可以帮你联系。一次想贷多少贷多少,利息还低。”

小梦对此半信半疑,可当她的梳妆台上摆满了化妆品时,她便打消了心中的疑虑,因为再没有什么能比到手的东西更令人感到踏实。难过的是夜里,每当入睡以后,她又总是回想起当初赤身裸体立在相机前时的情景,她把身份证摆在自己胸口,拍下照片后将图片传送给放贷的人。那张照片至今仍存在放贷人的电脑里。

化妆品到底没能让小梦顺利被任何一家公司录用。进剧院就如同回到了高中,她又重新回到南罗的无限光环之下,就像小时候,所有人和她搭话都在问关于南罗的事:“你是南罗的妹妹吗?”“听说你姐姐她……”“你姐姐可真是漂亮啊。”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毕竟那不是别人,那是南罗,一个打从出生起就可爱、漂亮,总能把一切事情做好的南罗。她是一幅画,一个雕塑,出自伟大的艺术家之手,精雕细刻而成,集天地之灵气。作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她就应该被摆放在卢浮宫里供人瞻仰。

当她重新在剧院里看到林舒时——高中毕业后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南罗还是那样惹人怜爱,林舒也还喜欢着她。“每次演出结束后,他总会给南罗献花。可明明他自己就是男主角,真好笑。”剧院的一个同事告诉小梦。有回化妆时,小梦问姐姐:“你为什么不答应和林舒在一起?”“为什么要答应?我又不喜欢他。”“你说谎,你只是在吊着他罢了。你知道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对你着迷。”“我真的对他没感觉。”“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点拒绝他?”“大家那么多年朋友,直接拒绝多尴尬,而且会伤了他的心。再说,我一直都在婉拒他。只是他总装蒜。哎,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你瞎说什么,我没有。”

她和南罗是两个世界的人,因而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嫉妒。可是,她不能不在意林舒。他的存在就像是小梦心中的一个死结。渐渐地,小梦感觉自己开始变得偏执。她每天都要化妆,即便是出门倒垃圾,不化妆也总感到不舒服。化妆品用得很快,用完了就得买新的,可一到要买新的的时候,小梦又总想买更贵的品牌,她只得又去借钱,可上次借的连本带利都还没还清。她给妈打了电话,想开口却又说不出声。妈跟她寒暄了几句,问她在剧院工作怎么样,伙食如何,管不管饱,天气热多喝水,等等。她听着妈的声音,感觉有些鼻酸,自从毕业时见过一面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她给放贷的人发了微信,对方是个极好说话的人,说是上次未还清的可以和这次的一起还。看着银行账户里新增的数额,小梦心里感到十分安稳。

同居生活比小梦设想的要来得无趣。林舒白天出去上班,夜晚十點过后才会回来。起初,小梦还会做好晚饭等他;后来改成替他留一份放冰箱,等他回来再加热;再后来索性不做他那份饭,反正他每晚回来之前都已在外边吃过了。同居不过是一个待业的女人被男朋友收留了而已。过了段时日,也确实变成了“收留”的状态。他们如同两个无关的房客。他们分别睡在床的两端,各自面向一边,她打开手机的亮光也丝毫影响不到他。

“南罗结婚了。”小梦一边看着朋友圈一边说。

“嗯?”背后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你怎么会认识南罗?”

“以前都是演戏的,一个小圈子,谁不认识谁。”

“哦。她结婚了怎么也没告诉我?”

“她连她自己的亲妹妹都没告诉。话说,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早就断了联系。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他這句话若是放在从前,小梦听了定会很高兴,可如今她却平静得什么感觉也没有。

清晨照镜时,小梦感觉自己脸上的肉变得愈来愈松弛,甚至还出现了不少法令纹。关键是她的鼻子似乎撑不住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会垮下去。她打算重新联系一下整容医生,却又忽然记起自己银行账户里的数目。她叫林舒:“亲爱的,你能借我点钱吗?”“要多少?”“不多,就几万块吧。”对方沉默了半晌才说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找工作?”

这回换作小梦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对我说的。你不是说愿意养我一辈子吗?你反悔了?”

他自觉难以辩解,赶紧抓起公文包往门口逃去,临关门时只落下一句:“钱我一会儿再转给你。”

“工作”这两个字一直是小梦心里的疙瘩。她这辈子摔过的跟头,吃过的苦头,大抵都是在“工作”二字上。想当年离开剧院后,小梦也曾凭借自己的本事找到过一份工作。这家公司的老板不仅不看相貌,每月还会给丰厚的薪酬,主要是专业对口,在小梦看来,一切都仿佛是最好的。收到录用通知那天,小梦还头一回主动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已经找到了工作,做投资顾问,日后便是白领了。当然,除了妈妈的鼓舞外,家里其他人并没多大反应。小梦料得到,不过是一帮傻子。

刚入职没多久,小梦便意识到这是一家诈骗公司。可是为了还贷,她再无别的选择。她说,金融投资都是有风险的,有赔有赚,赔多赚少,运气不好就赔了,难不成赔了还要怪投资顾问吗?

那日,小梦约了妈妈出来喝茶。她带了一双新买的皮靴,正打算送给妈妈。妈妈进了茶楼,脸色却似乎有些沉重。小梦欢欢喜喜地把皮靴递给妈妈,可她却不接,只瞟了一眼,又将身子缩了回去。小梦知道事情不对,便问:“妈,这是我用我的第一笔薪水给你买的靴子,你不打开看看吗?”

妈妈眉头紧皱,一直说不出话来。

“妈,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从衣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她,小梦接过来,正看见自己那张裸照出现在上面。她面色惊惧,一时不敢抬头去看妈妈的眼睛。

“昨晚有人把这张照片发到了你爸爸的手机上,还说你如果再不还钱,就把这张照片公开传播。还好你爸爸没看见,我赶紧转到了我的手机上。”妈妈说着便哭了起来,她的眼睛瞬时变得通红,她说:“小梦,妈妈万万没有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

小梦向老板预支了薪水,算是把钱还完了。然而她与妈妈的关系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她给妈妈打电话,她都不接,或是接了却陷入无语,最后什么也没说,又挂了。对于妈妈而言,除了她以外,她还有南罗,一个完美的女儿。可对于小梦而言,她却只有这一个妈妈。

老板说了,预支薪水的条件就是要在这个月之内干一票大的。小梦从众多客户资料里挑选了一个最佳对象,打电话约了面谈。那是一个阳光晴朗的下午,他们坐在写字楼一楼大厅里,阳光透过高大的窗玻璃照进来,照出了两人狭长的影子。坐在小梦面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娴熟地在合同上签了字,又对小梦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他们握了握手后,那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热烈的阳光之中。

小梦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人的模样。在后来的半年里,他每天都让人给小梦打骚扰电话。空荡荡的房间里,每当电话铃声一响起,她便仿佛被人拽进十八层地狱,任人生吞活剥。她快成了疯子,她也许会死,但她没有去地狱,而是把自己送进了整容手术室。她打算重新活一次。

眼下,林舒把钱转给了她,她立马去了整容医院,如今,只有新的美丽的脸庞能让她的心感到有着有落。也许老天爷从来没有放弃过她。她给林舒打了个电话,响了许久才有人接。

“喂?”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小梦把电话挂断了,尽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剧院门前。门口张贴着新版《崔莺莺月待西厢记》舞台剧的海报,正好在半小时后上演。

一个身着浅黄色古装戏服的女子走上台来,她既没有南罗曼妙的身姿,容貌也不及小梦整容后的那种标准美。舞台灯光十分简单,黑暗笼罩在女子周围,她独自在舞台中央旋转着,以肢体语言外化崔莺莺心中没有说出的话。这一版舞台剧删去了许多台词,代之以舞蹈,可唯独没有删去小梦最喜欢的那一句:“谁承望月底西厢,变做了梦里南柯。”

责编:周朝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