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苦杏仁儿
2020-03-21杨莉
牡丹 2020年28期
杨 莉
初冬的阳光像上帝一样温暖。天一直没下雪。没有一丝风,云很低,很稳,先是依着遥远的山峦,一动不动。再放眼望去,已经滑溜到了山的那一边。
窗外的一只斜眼母鸡扇打着翅膀,费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飞上土窗台,它总喜欢啄一下玻璃,把布满肉瘤的鸡脑袋向右偏过去,用左眼朝屋里瞅几眼,随即便就地卧下了。脖子缩进羽毛里,像一只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黄泥叫花鸡,闭上眼睛静默着。
斜眼母鸡已经很老了,不再锋利的鸡爪满是老茧,反应迟钝的小脑袋让它的行动明显迟缓,稀疏的羽毛像干草一样黯淡无光地翻卷着,插在像土地一样贫瘠干涸的皮肤里,右眼好像光轴不正而导致它不得不依靠左眼漠视尘世间的万物生灵。它似乎早已对尘世的纷扰失去耐心而表现出一种无声的厌烦情绪——食欲不振,走路东倒西歪,表情郁郁寡欢。似乎勉强支撑它活下去的,仅仅是为了却在尘世的最后一桩心事。它只要活着,总是在每年冬天的神经末梢先于村子里其他母鸡涨红了脸颊和冠子,一边走,一边从嗓子眼里哼哼着下蛋前古老的自编歌。姥姥和我都能听出那是它的歌声——苍老无力而哀哀怨怨。歌声停歇不久,它便开始下蛋,一直下到晚秋过后,其他母鸡都不下蛋了,它还再坚持再下几个,一天一颗,从未懈怠过。姥姥很喜欢它,因为把它的蛋卖掉,积攒起来就可以慢慢还清欠老舅的钱。
姥姥越是喜欢斜眼母鸡,也越能指责那些下蛋懈怠、四处丢蛋、甚至只吃食不下蛋的懒散母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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