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一声叹息

2020-03-05代应坤

参花·青春文学 2020年2期
关键词:冰毒看守所会见

就在我动手写这篇短篇小说的时候,我经办的这个贩毒案还没有判决。这个案件是我二〇一六年十月份接的,距今天两年半时间了。

你猜得对,我是律师,是一名在北京注册,在老家安徽居住的律师,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挂靠律师。

一直以来,我对这些人的称呼,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哼”。倒不是我这个人刚愎自用,听不得别人意见,主要原因是,他们的称呼是错误的,错得还很离谱。

他们对我的称呼,大概是从建筑行业的挂靠衍生来的。比如,某单位和个人,想接一个重大工程,但是缺乏施工资质,于是找到了一个有资质的建筑公司,自己没有资质,以有资质的单位名义参加活动,这叫挂靠。我手里拿着红彤彤的北京市律师执业证书,我怎么是“挂靠”呢?

我现在真的后悔,当初为什么接了这个案件。后悔什么呢?因为这个案件占去了我太多的时间,耗费了我无法计算的脑力劳动,带走了我数不胜数的快乐和休闲,而我,只收了“白菜价”的代理费,我觉得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我的律师事务所。这么一个重大案件,有可能是我本人这一生遇到的最大的刑事案件了。

当初,我接这个案子时,当事人的妹妹和父亲跟我坐在高铁上,问我代理费是多少,我看看他们父女俩一脸的愁容,脸色灰苍苍的,心一软,说一万元。他们当即就付了款。我认为是一般的贩毒案件,我想当然地认为,一个山区孩子,没见识,贩不了多少毒。

后来,事情渐渐明朗化了,当事人的爸爸觉得过意不去,又给了我一万块钱,总共两万元。当时,我还推让了一番,见人家态度坚决,真心想给,我就收下了。

犯罪嫌疑人叫姚亮,男,三十八岁,离异,被抓之前有女朋友,两人同居好几年了。姚亮的儿子,上八年级,学习成绩还很不错。从遗传学角度讲,姚亮的儿子头脑不会笨,因为姚亮头脑就不笨,笨了,怎有能力贩卖毒品呢。

关于姚亮,足够写一篇长篇小说,也许一篇长篇小说都不能容纳得了,但是,我只是一名文学爱好者,拿不动如此重的笔,只有写一篇故事梗概似的东西,凑上短篇小说的字数。

下面,我就开始天马行空,但绝不独往独来。我叙述的,都是涉案人员亲口告诉我的,或者是我从卷宗材料里获得的。我这人最讨厌瞎编和杜撰。

下面是姚亮的供述。

姚亮是在省城合肥的一个小区被抓住的。这是他租住的房屋,白天,姚亮基本上都住在这儿。跟他住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云南小伙子迟昊,精瘦精瘦的,眼睛小,但有神,意味深长的那种表情。

其实,姚亮不止这一处租房,在老东风机械厂附近也有租房,是他和女朋友晚上休息的地方。

除了租房,姚亮爸妈还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在桃花岛小区D区二号楼103室,即将装修完毕。他就兄妹俩,还有一个妹妹,新装修的房屋,说到底,也还是姚亮的。

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家财万贯,你得有福分享受才行。福分来自哪儿?谁知道呢,看看佛家的书,也许能找到答案。

这个时候,姚亮被双手反铐,几名便衣警察卡着他的脖子,推进了警车后座的铁笼子里。

姚亮环视了一下,发现有两辆警车,车牌号是豫字开头,很明显,警察是河南的。

警察问了他在城区有没有其他租房,他说有。警察就让他指路,车子往老东风机械厂附近的那个小区驶去。

姚亮的女朋友看到姚亮这个样子,吓得眼睛睁得特别大,“啊”了一声,站在一旁,也不敢说话。

警察们开始搜查。翻箱倒柜,就连床底下和液化气罩子下面,都看了,忙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找到他们需要的东西,警察就把姚亮女朋友也带下楼,进了另外一辆警车。

警察一脸的愠怒,喘着粗气,拍了一下姚亮的后背说,“冰毒藏在哪儿?”

姚亮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哪来的冰毒?”

一个黑脸秃顶的人,抓起姚亮身后的手铐,往上面使劲提了提,姚亮喊了几声:“疼,疼!”

一名瘦高个,很快制止了这种行为。但姚亮的胳膊已经开始红肿。

黑脸秃顶的人又问,“说不说?不说,还有你好受的!”

姚亮,从小娇生惯养,爸妈连一个手指头都没有弹过他。走向社会以后,在和谐稳定的大环境下,他也没有受过罪,刚才那一下,已经让他吓破了胆,疼到了脊髓里,他再也不敢死扛了。

他下了警车,回到了警察抓他的小区。

他知道,此刻,三楼他的租房内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迟昊;楼上有货,不少呢。他心里盘算着,如果迟昊能把货处理掉,人也溜掉,多好。

他的心思被精明的警察看出来了,他们的声音明显增加了强硬性:快点,不要磨蹭!

走到三楼,警察让姚亮敲门、喊人,里面有一阵混乱的响声,见里面人不开门,两名警察飞起一脚,门被踢开。

屋子里,有些混乱,后窗户大开,迟昊从这里跳下去了。年轻孩子厉害,腿居然没有受伤。

警察开始现场勘查,摄像,拍照,提取,一大堆分装的晶体状冰毒,分散在墙角。

整个工作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钟,姚亮的手表、青玉、吉他、电脑等个人物品,都被扣押,装进警车后备厢。此时,天阴沉沉的,天空散乱的乌云,跟丝丝缕缕的白云,纠缠在一起,如同姚亮的心。

河南警方并没有把姚亮直接带回河南,而是送到了城区的一个叫“桃花派出所”的地方,开始作讯问笔录。

桃花派出所二楼,东边是会议室,西边是讯问室,讯问室内有同步录音录像设备,会议室内没有。警察把姚亮带到了会议室。

那个黑脸秃顶的便衣,瞪着眼睛狠狠地看了姚亮几眼,出去了,屋內剩下另外两个人。

姚亮蹲在地上。

电脑键盘“啪啪啪”地响了一阵子,瘦高个警察开始自我介绍:我们是朝阳公安分局缉毒大队的民警,我叫李凯,这位负责记录的叫王大玉。

姚亮惊恐万状地点点头。

瘦高个继续问:知道为什么要抓你吗?

姚亮回答:知道,因为我贩卖毒品的事。

你总共贩了多少毒品?

没有多少,就是你们查获的这些。姚亮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贩卖毒品的?

从这个月开始。

……

警察分了三班人马进行讯问。其间,那个黑脸秃顶的男人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对着姚亮的背部拍几下,让他坐正,坐有坐相,不得松松垮垮,而每拍一次,他的胳膊都有着锥心的疼痛。在下半夜时,他突然觉得承受不住了,裤裆一热,大小便出来了。

他对警察说,我的胳膊好疼,可能是脱臼了。

警察打开手铐,看到右胳膊的肩关节明显红肿,便把两手从背铐,改成前铐,把姚亮带到卫生间,冲洗。

然后,带到讯问室,开始正规讯问。这个过程很短,只是做一点镜头,补一下程序。

外边的天色还是黑黢黢的,警察说,不等了,带他到医院查查。

市区第四人民医院急诊室内,躺着的,坐着的,不少人,哼哼唧唧的,一脸的痛苦神情。警察安排值班医生拍好X光片,就开始等着拿片子,片子出来后,很明显地看出,右肩关节脱臼伴线性骨裂,医生三下两下,脱臼的关节就回位了。

胳膊还是疼。

昨天那个黑脸秃顶的便衣,用力过猛,导致了这个结果。姚亮记住了这个人。

回到桃花派出所,警察们都在大院内等着他们,两队人马跟派出所保安挥挥手,钻进警车,一溜烟地跑了。

我第一次去看守所会见姚亮,是那年深秋,北方的天空整天灰茫茫的,风也很大,让人感觉到冬天的脚步近了。

看守所的会见窗口站了不少律师,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高高地举起律师执业证和会见手续,排队。

我不知道这里的上班时间,只知道,到任何地方办事,都要想着宁早勿迟。我天一亮就从宾馆出来,简单吃一碗面条,就打的来了,结果还是排在后面。

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各个看守所的会见室都在增加,而律师会见排的队却越来越长。犯罪嫌疑人法律意识在增强,每个人都想取得最好辩护,这是好事。

上午九点半的时候,我终于进了看守所的第一会见室,等待姚亮被警察带出来。

在警察的呵斥声中,不少戴着手铐的人从门前走过,一个高个子大眼睛的年轻人,被警察带进第一会见室。他就是姚亮。

我开始一边问话,一边记录。

他就把那天从楼下被抓,到离开看守所的全过程讲给我听,我就写成了本篇小说的第二节,也就是上面的故事。

我对他右肩关节脱臼、线性骨折的事,特别在意。因为,如果是警察疏忽大意造成这种结果,另当别论;如果是为了逼迫口供造成这种结果,就属于刑讯逼供的范畴了。

他终究没有给我明确的说法。他只是说,他在这里面不能干事情,享受“老残号”待遇,比较清闲。其他没有多说。

但我的会见,让办案警方高度警惕是真的。我前脚走,他们后脚就到了,我和他们擦肩而过,凭着我的直觉,我断定是提审刑警,后来知道,果然是的。

第二次会见,是在一个多月之后,姚亮的妹妹姚霞多次打电话给我,让我去见见她哥哥。这个女孩,也在省城居住,是一家大型餐饮公司的领班,丈夫是城郊的农民,拆迁补偿中分了两套房子,日子过得很滋润。

这次会见,我天不亮就出发了。姚亮的爸爸姚本山陪着我,到了看守所门口,才六点半,保安伸伸脑袋,一脸的不高兴,说八点半上班,來得太早了。我说,我来排队呀,来迟了,上午时间紧张。他懒洋洋地接过我的律师执业证,给我发了1号号牌。

我和姚本山在大门右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说,姚亮这孩子,从小胆子小,怕吓唬,更怕打,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从小到大,我们夫妻俩没动过他一个手指头。书也没有念成,十四岁就开始在街上转悠,虽说不参与街上孩子的打架,但是人学得流里流气的。十八岁以后,他就到外面打工去了,结果,人家孩子出去打工,春节回家从外边带回几万块钱,姚亮连路费都没有,还要向别人借。二十四岁那年,结婚了,姑娘很不错,俊俏,朴朴实实的,一开始两口子的关系很不错,后来,姚亮走下坡路了,结果……

我打断姚本山的话,问,姚亮走什么下坡路了?

他在深圳打工,开始吸毒了,毒瘾上来的时候特别骇人,疯了一样,头碰墙,抓到什么就砸什么。我们做父母亲的,他有时候都不顾忌,他老婆见了他,就像老鼠见老猫,怕死了,实在无法忍受,就离婚了,孙子跟我们一起生活。

说到这儿,姚本山掏出一根烟,点着,烟雾在早晨的空气中弥漫着。

他叹了一口气,说,我和他妈这辈子,老老实实,待人处事规规矩矩,没有人不夸我们好的,没想到,出了这么一个后代,丢人不讲,还不让人省心。本来,我们家里应该能过上好日子的,律师您看,我们两口子在彭塔街道开了一个超市,一年挣个二十万问题不大,农村的土地还在耕作,在省城有一套房屋,不是很好吗?没想到,塘败出泥鳅,家败出毛猴,人算,不如天算!

我安慰他,不要这样想,哪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想开一点。

他的眼角已经泪水婆娑。他背过脸去,一个劲地抹眼泪。

东方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霞光洒在人的身上,有温暖的气息。道路上,各类车辆多了起来,行色匆匆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终于到了上班时间。我走过保安室,轻松地进了看守所第一道大门,递上会见手续,在静穆而又沉闷的看守所第一会见室,我坐下,等待姚亮。

我再一次问了他右肩关节受伤的具体细节,他说,当时,几个人大喊大叫的,把我都弄蒙了,没在意怎么弄的,反正不是我自己弄伤的。

符合实际情况,我觉得。那就跳过这个问题吧。我问他,以前是否因为吸毒被强制戒毒过?他说,有,两次呢。我又问他,是否因为吸毒被判过刑?他说,有,也是两次,前年才从劳改分局监区放出来。

我决定会见一下姚亮,把那个阶段稀奇古怪的事情弄清楚。

原来,一次警察提讯他,提到了他的妹妹,问他的妹妹是否也参与了贩毒。姚亮当时非常冲动,一下子站起来,举起手中的手铐就要袭击警察。姚亮气愤地说,谁要是打我妹妹的主意,我跟谁拼命!她是一个纯洁的女孩。

警察说,这是迟昊检举的,也不是我们凭空捏造的。

姚亮说,那好!你们拿出证据来吧,别从我嘴里套话。

警察说,我们会的。

警察回去就把姚亮的农行卡流水调了出来,一看流水,大吃一惊,姚亮十月二十三日被刑事拘留的,人在看守所,银行卡和手机在办案人员手中,上面的钱,怎么会取了十一万呢?

警察再次提讯姚亮,说到了钱少了十一万的事,姚亮就提出了以上的疑问,心里浮起一丝窃喜,他认为这钱是办案人员私吞了。于是大喊:这钱,一定要给我查清去向,不管是谁拿的,就是我妹妹拿的,我的父母拿的,我都绝不饶过他们,要求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

这便引发了姚本山被传唤到朝阳市,姚霞被询问的事情。

然而,就在我对这个案件的注意力稍微放松的时候,传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姚霞,在八月四日,被朝阳警方刑事拘留了,涉嫌罪名是包庇罪和非法持有毒品罪,后来警方还追加上一项盗窃罪,但检察机关起诉时,取消了。

这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难怪姚霞一直关注她哥哥的案件,原来是在关心她自己!她每一次从我嘴里打听的内容,都与自己有关,但是我什么也不告诉。当朝阳警方找她的时候,她惊慌失措,甚至关机躲避,是心虚,惧怕。

她是如何包庇的呢?包庇谁呢?

容我慢慢说给您听。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朝阳警方押着姚亮去开门的时候,迟昊从出租房窗口跳下去,跑了。惊魂未定的迟昊打电话给姚霞,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姚霞就让他在三角带原地不动,等她,一会儿开车去接。于是,姚霞开着车,爸爸姚本山也坐在车内,把迟昊接到车上,随后送到老家的超市内。

迟昊在超市住了几天,感觉不安全,就提出要走。姚霞说,好,给了迟昊一万元钱,再后来,又给了迟昊一万元。

迟昊归案后,警方不知道采用了什么妙招,三下两下,就把姚霞包庇的事检举出来,又把姚霞明知哥哥贩毒,还借钱给哥哥的事也检举出来,写了满满一页纸。

二〇一六年五月份,迟昊从戒毒所出来以后,直接找到了姚亮,他俩以前曾经在同一个戒毒所待过,熟人。

姚亮那时候正准备贩毒,于是让迟昊协助他,负责邮寄冰毒,从快递公司领回冰毒。除了管吃管住,给足零花钱,姚亮允诺:到年底,给迟昊买一辆新车。

这个云南偏远山区出来的穷孩子,什么时候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好事。他感激涕零,叫姚亮为干爸,喊姚霞为姑姑。然而,人类的不可信往往就在这儿,他主动检举了赞助他的姑姑,并且把所有的事情,一概推给姚亮。

姚亮的贩卖毒品案,终于由公安机关移送到检察院审查起诉。

作为律师,尤其是刑事案件的律师,对于当事人的案件进程,必须时时刻刻放在心上,这一份注意义务,要等于或大于当事人近亲属,这是我的认为。

在案件没有移送审查起诉之前,每隔半个月,我都要打电话给相关承办人员,生怕案件出现岔子,到时候,既对不住当事人和他的亲属,也给自己找来许多被动。

我是在案件移送审查起诉没几天,赶到朝阳区检察院的。提交了辩护手续,拿到了整个案件的资料,当然不是纸质的,是刻在光盘里面的。

回到家,我就急不可耐地阅读光盘,不禁大吃一惊。公安机关认定的贩卖毒品数额,不是当时在合肥租房内收缴的冰毒数,也不是河南那个购买毒品者交代的数额,而是从东北几个地区顺藤摸瓜,查到的数额,总量二十公斤!

别说二十公斤冰毒,就是2000克冰毒,作为姚亮这个有贩毒前科且属于累犯,也很难保住性命。

我会见姚亮时,对东北的那几笔,进行核实。

他矢口否认,并且说了自己的观点:第一,东北那些人,他根本就不认识;第二,东北那些人交代的冰毒价格太低,根本不存在这种价格,他买都买不到,怎么会卖?第三,他有一年的确到过东北,但是,他是去找人要钱的,不是贩卖冰毒的;第四,对于贩卖毒品的认定,必须人赃俱获,如果不能人赃俱获,至少也要有其他充分的证据证明。不能仅仅凭哪一个人指认,就能认定。

我問他:你怎么解释,公安机关调取的,别人转账给你的清单?他说,他喜欢赌钱,也卖游戏币给他们,是他们付款给他的。

我又问他:警察从你与别人的聊天记录中,调取的冰毒照片,是怎么回事?

他说,这是他跟别人交流吸毒、贩毒经验时,提供的样品,并不是实际贩卖的毒品。

他与葫芦岛市的一个吸毒者的几笔交易,都是发生在二〇一七年春节期间,准确地说,是在正月初十以内,姚亮,姚亮的女朋友,姚亮女朋友读七年级的孩子,都在姚本山这边过年,走亲戚,姚亮又没有分身术,怎么会把冰毒从广州邮寄到葫芦岛市的呢?

姚本山说,他可以找出许多的证人,证明姚亮二〇一七年正月期间,一直在老家,没有离开过老家。

在我看来,这个案件有些古怪。如果,朝阳警方从东北调取的材料真实的话,这个惊天大案,当初东北几个市的公安机关,为什么会无动于衷?朝阳警方,费尽心机从其他地方搜集如此多的材料,真的是工作责任心强吗?有没有其他感情因素在里面?因为,我从案件材料中看出,姚亮不止一次地对警察说过:把他银行卡里的十一万块钱一定要查清楚,不管涉及谁,他都不会饶过他!并且还露骨地说了: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过!很显然,他怀疑办案人员转移了他银行卡的钱。

我在会见姚亮的时候,他也多次为银行卡的钱被人拿走而自鸣得意,认为,可以拿这件事,作为跟警方交换的条件。

他就没有考虑到,人家会进一步把案件坐实,扩张性地坐实。

但不管怎么讲,一开始介入的两名办案警官,后来退出了,是巧合,还是别的原因,不清楚。

朝阳公安分局的纪检部门也介入过,调查了姚本山,姚霞,但是,是什么结果,没人知道。

就在我质疑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的时候,检察院公诉科把案件发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

一个月以后,补充侦查结束,材料又回到检察院。

检察院的公诉人,是一位年轻的检察官,不知基于什么考虑,补充侦查以后好几个月,案件还是不起诉。姚亮说过,所有准备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案件,都是这样的,把法律上规定的上限,用完,用尽,才会走下一步程序。他那个看守所,就有好几个,三年多了,没有下判决书。

案件在检察院放了八个多月,才移送到朝阳区人民法院起诉。这漫长的时间里,我多次阅读材料,不阅读,案件在大脑里就开始模糊。人的记忆力是有时效的,再聪明的人,不可能把记住的东西永远存在大脑里,不被冲刷。

案件一天不结束,我的努力一天不停止。这是我的准则。

当执业律师这些年来,第一次遇到如此重大复杂的案件,第一次遇到时间跨度如此长的案件,我心力交瘁,几近虚脱,想辞去对这个案件的辩护,但是张不开口,我一旦退却,姚本山夫妇,姚亮,还能找谁?

终于等到了法院的开庭通知。开庭定在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一日上午。

我和姚本山后来聘请的另外一名律师,提前两天就来到了朝阳市,会见了姚亮。姚亮除了认可出租房搜查到的一千七百八十克冰毒,对公诉机关指控的其他所有毒品数量均不认可,说那是无中生有,是污蔑。会见时,他还很高兴地告诉我们两位辩护人,他在幾个月前,写了七八千字的忏悔录,交代了自己走向犯罪的经过,并且把公安机关如何破获毒品犯罪和盘托出。这个忏悔录,被看守所内部刊物采用,反映良好。姚亮认为,通过这篇文章,或许能出现转机,对他从轻判决。

第二天的庭审,既没有多少人旁听,也没有新闻单位采访,极为普通。庭审中,法院主审法官坚决不允许辩护人申请的几名证人出庭作证;在发问程序中,我问姚霞,二〇一七年正月初十以内,她哥哥姚亮是否在彭塔老家,她居然说不知道;姚亮看到这种情况,突然情绪很激动,大声说,我干脆如实讲了吧,讲了,我心里舒服一点。二〇一七年正月,我虽说在老家过年,但是我委托了广东的那个朋友,从广东把毒品邮寄到了东北,所有东北的贩毒,都是我干的。

公诉人露出了笑容。

我和另外一名辩护律师目瞪口呆。

那还辩护什么呢?

庭开到上午十一点,休庭。一脸媚笑的姚亮,从身上掏出他那份厚厚的忏悔录,喊着要交给法官,法官理都没理,照样忙自己的事情。姚亮没有任何前兆地突然翻供,幸好是朝着公诉人喜欢的方向翻的,要是朝着相反的方向翻,辩护人都会面临很大的风险。

这一休庭,休到了三个月之后的十二月十一日,法院再一次开庭。

尽管姚亮认了罪,但是《刑事诉讼法》赋予了律师的独立辩护职责。别说姚亮还不完全认为自己有罪,即使他全盘认罪,律师也不一定要顺着他的想法,同意他的观点。法庭辩论并不激烈,也不精彩,像打太极拳,软绵绵的,这是从事律师以来,最轻松的一场法庭辩论,尽管这是一件关乎人命的重大案件。姚亮的认罪,公诉人的不紧不慢,法官的不温不火,让我有些不自在。

整个庭审节奏掌握得真好!十一时二十分,所有程序走完。我走出法庭,见姚本山夫妇哭丧着脸,站在法院大门口,用无助的目光看着我。他俩因为在侦查阶段曾经做过证人,按法律规定,不可以听庭,被法警带出法庭。我说,走吧,庭审结束了!他们木讷地点点头。可怜天下父母心,但是,姚亮走到今天,与他们关系很大,我从心里同情他们,但是理性告诉我,因和果,不是一次形成的。我的辩护意见会不会被法庭采信,我都不十分在意了,我在意的是,法官能否以同样的理性,唯法至上,依事实说话,把案件判得有理有据,让辩护律师折服,让被告人明白,哪怕是判决死刑,立即执行,也无憾。

这,是法律的神圣所在,是人民的期望所在。我想起当初刑法学李老师讲过的这句话。

作者简介:代应坤,系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四川文学》等刊物,出版《寻找阿依古丽》等3本书。

(责任编辑 刘冬杨)

猜你喜欢

冰毒看守所会见
神秘人约在几点碰面?
襄城县看守所:监管民警战斗在“疫”线
市领导会见
市领导会见
日本查获一吨冰毒7名中国人被捕
基于时间分辨免疫分析的冰毒检测微流控芯片
宁夏中卫:建立未成年犯罪嫌疑人亲情会见制度
对看守所开展节前巡视检察
新闻浮世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