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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弥留之际

2020-02-25聂与

四川文学 2020年2期
关键词:志远老婆母亲

聂与

1

母亲看着一米八二的父亲躺在床上,如一竖,直挺得天真,那是肌肉因疼痛而痉挛地紧绷。母亲知道很快,那一竖就会瘫软下来,伴随着全身细密的微汗,成一个半网的蜷缩状,如一种惊天的呼喊。

没有人能听清父亲说什么了。

他发出的气声在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下面,如一截锈蚀斑斑的火车头,停在废弃千年的铁轨上,等待瞻仰。

在瞻仰之前,母亲和儿子志远商量要雇一個人侍候他的屎尿。母亲歉疚地对志远说:“妈真搬不动了,我实在受不了了。”好像她不能再承担父亲沉重的身体,是一种罪过。

志远说:“早就让你雇人了,就是不听,你要是累垮了,那真是做儿子的罪过。”

这回母亲把歉疚换成了乞怜,乞怜上苍派一个能照顾父亲的人从天而降,把自己解脱,让父亲获得安稳。

但这个人太难找了。

母亲说,这个屋子,突然进来一个女人或一个男人,我们三个要24小时在一起吃喝拉撒睡,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就凑在一起过上了,谁能受得了。母亲退休之前是一名初中语文老师,快速的语气是一种职业习惯,总像跟中考比赛跑,如带着锯齿的拉拉秧,一走一过不小心就能拉出一道血凛子。

志远说:“那就租两个房间。雇一个男人侍候我爸,你在对面屋自己住,这样两全其美。”

“不行,我得时刻看着那个人,万一他虐待你爸怎么办,你没看电视上报道的那些保姆一一一”母亲“咔嚓”一下剪断了志远的建议。

志远明白了,母亲打这个电话不是来求救的,也不是来商讨的,就是说说话,发泄发泄情绪而已,或者说是来折磨他这个不能在床前尽孝的儿子。

母亲把自己因风湿弯曲的手指照片发给志远,志远看着照片上龟裂不堪,翻着血红口子的两双手,像看着一颗颗炸弹,眨一下眼睛,就血肉横飞一下,心不由自主地抽紧。虽然他知道,母亲这时已经倚着门框跟那帮老头老太太说着张家长李家短的事儿了。

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志远知道他治不了母亲,就像他治不了自己一样。放下电话,他觉得心里发堵,又把电话挂回去,说:“妈,我要回去看看我爸。”

母亲在电话里喊:“你回来干吗?你不好好工作瞎折腾啥?再说了开车多危险啊,你春节才回来几天,是不是闲得没事干。”

母亲总是那样,好话也能说得像逆刃划向一张不知所措的白纸。

那种沮丧感从记事起就鬼一样缠着志远。从小到大,母亲永远都是对他反向说话,哪怕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也会说成,就你那个熊样,还能考上大学,真是命好。你看你长的那个小脑袋,简直就是畸形。他站在地上,感觉四面呼呼的风凌厉地刮着自己的脸,睁不开眼睛。

志远害怕女人。

大家都以为他太要强了,一路考到博士,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不过是在人群中掩饰自己不想结婚的一件合体外衣而已。他曾一直害怕博士考完了怎么办,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出国。出去就再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结婚了,母亲的刀也剪不断他了。

但他的导师说,是你的母亲让你成了一张看起来漂亮的剪纸。

志远说,我宁可是一张普通的纸,平庸但也没有那么多的漏洞。

那不是你说了算的。导师平静地说。

志远硬是经历了千辛万苦的跋涉求证才低头的。母亲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时刻提醒自己那些奶水曾经养育过他,但那口井从他记事起,里面就是枯的,完不成映照。

从小到大,志远对于母亲来说,更像一个藏品,她会向任何一个路过的人,当着志远的面或不当着志远的面,诉说着这个藏品上面锈迹斑斑的来路和缺肉漏洞的隐密,然后收进柜子里,等待下一个人。

母亲如此热衷抖落中伤自己的作品,实是因为对自己的不能接纳。

母亲一岁时,外公走过玉米地被人误认从后面用铁锨活活打死,外婆背着母亲要饭生活。好几年后,一个八级电工孤儿收留了她们母女,这个外公每天都会喝酒,有时喝着喝着会把桌子掀翻在地。外婆和母亲流着泪蹲在地上收拾好,什么都不说,上炕睡觉。颤抖。无眠。

所以,母亲恨男人。

志远是在学了心理学之后才知道这个谜底的,可惜他已经中毒颇深,无法自拔。医生说志远是严重焦虑和中度抑郁,给他开了劳拉西泮。他吃了一粒,全身瘫软,生不如死,再一看说明书上写着治疗精神分裂症患者,他把药瓶从窗户扔了出去。从那以后,志远开始自己寻求答案,从医学到宗教,从古到今,从东方到西方,他要自救。有时候,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他知道那是木僵,他用冥想让自己坐起来。爬下地。走出去。跑起来。然后累得躺在小区的草地上,身边的小朋友围着他跑来跑去,把手里的毛毛狗痒在他的脸上,他冲他们笑,汗水和泪水滚到唇边,他吃进嘴里。

母亲第四天又打来了电话。志远正在接诊,把电话按掉了。

那是一个漂亮女人,坐在志远的对面,因为内心急需解决问题,上身不由自主地前倾,乳沟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志远的眼前。故意露肉的患者很多,但志远知道,眼前这个漂亮女人不是。她的痛苦是沉静的。她没有泪水,只有严重的焦虑,她的儿子就要奔赴大学的校园,她再也没有理由不和丈夫睡在一张床上了。她问志远,我怎么办,我一想到要跟他一起睡觉,就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喉咙发痒,胃往上呕,我控制不了自己。女人说。

“你们一直以来都是以什么样的模式生活在一起的?”志远问。女人的脸红了,说:“我一直都跟儿子睡,从生下儿子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那没有儿子之前呢?”

“我是先怀孕后结婚的。怀孕了,就一直在娘家住,生完儿子就和儿子住一个屋了。他对我挺好的。”这是漂亮女人对自己丈夫的唯一评价。

“他有没有对你进行过暴力?”

“有过一次,我要离婚,他就再也不敢了,后来他也习惯了我不跟他在一个屋。”

他不会习惯的。志远在心里说。

“你们从没有白天在一起过?”志远问。

“嗯。”

母亲又来电话了。志远看了一眼漂亮女人,说:“不好意思,是我母亲打来的,我父亲一直病重,我可以接一下电话吗?”

漂亮女人点了点头,把身体靠在椅背上,长吁一口气,舒缓了一下自己紧张的坐姿。

母亲在电话里说:“儿子,你爸坐地上谁也抱不动他,这回我真得雇人侍候他了,我干不动了,我真受不了了。”

志远说:“我现在正在工作,完事给你打过去。”

志远放下电话,看到漂亮女人正眐眐地看着窗台上的一盆雏菊,轻咳了一声,女人拉回眼帘看着他。

志远说:“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问我白天——”

志远说:“哦,对不起,我想起来了,你们晚上在一起也一直都关着灯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想看到他的样子。”志远说。

漂亮女人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志远,忽地一下站起来。

志远说:“你又要逃避了。”

漂亮女人像被揭穿了阴谋一样的难堪和痛楚。

志远在心里笑了。

“你和他在一起是一种什么感觉?”志远问。

“难受,恶心,胃疼——”

“我能问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吗?”

“我不想治了。”漂亮女人从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五百块钱放在桌子上,转身推门而出。

志远站在窗口看着漂亮女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想,你还会再来的。

志远给母亲回电话,问父亲到底怎么了。母亲说:“楼上楼下来了四个人才把你爸抬上床,我真是受不了了,这回必须雇人。”母亲的声音杀伐决断。

“那就赶快雇吧。”志远说。母亲对志远如此轻描淡写的回应很不满,她喊:“我上哪儿雇去!”

志远说:“只要肯出钱,就一定能雇到。”

“那能随便找一个人来吗,万一虐待你爸怎么办,他连喊都喊不出来。”志远知道,母亲不仅是担忧那个要来进驻的陌生人,还有钱,母亲舍不得花那份钱。

志远从抽屉里拿出银行卡,用大拇指和中指来回转动着那张银行卡。

母亲“啊”的一声大叫:“你爸又拉了!”电话断了,志远的心也断了。

四十年了,志远一直想把那条断线接起来,但那条线如省略号,怎么努力也连不上,有时,志远以为近了,母亲一把火,前功尽弃。

志远去室外抽烟。

那个抽烟的角落是志远的另一个战场。本来前院的空地有一处太阳伞,罩着正襟危坐的木桌和椅子,志远很少看似休闲的样子坐在那里,每天他从长长的室外楼梯拾级而上,看一眼会心情不错,就够了。有的地方更适合观赏、闲置和想象。

志远更喜欢去前楼居民出没的地方吸烟,有利于琢磨人,从对方的穿着走路说话,左手拎东西还是右手拎东西,下楼梯先迈哪只脚来判断其性格特征,游戏一样。更主要的是志远整天坐在屋子里,接收太多的负能量和垃圾,他想走出门,透透气。

志远一边吸烟一边散步,前楼是阴面,成片的树荫从更高处挥泻而下,凉快清爽又宁静。反而后院阳光直射让他感觉过于猛烈,不舒服。吸完了烟,志远用手指一弹,把烟蒂弹到垃圾箱里。这个动作他已经练了二十多年,完全胜券在握。

楼上那个离婚的老男人斜眼看了一眼志远,他几次跟志远交涉,说志远的心理诊所来往的人员太多,影响他休息。志远就怀疑是他总往楼下扔垃圾的。志远雇了保洁员定期打扫,懒得跟这种人废话。

老男人从楼下的小超市买回几瓶两块钱的啤酒,志远扫了一眼,还有几袋方便面和小咸菜。老男人看志远还站在那里抽烟,路过志远的身边,脚底踩踏地上的烟头,有一个黏在他的鞋底上,老男人使劲地跺脚蹭地。

志远并不知道老男人蹭什么。他好奇地看着老男人一条腿上下弹跳,直到那个烟头被甩出老远,老男人示威一样明知道鞋底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地上蹭起来没完,好像刚才踩上的不是烟头,而是不祥之物。志远真想揍他一顿。

志远当然不会跟一个落魄的怪异老男人一般见识,他分析老男人是躁郁双向性情感障碍,他一系列极度夸张的动作反应,暴露出了他会有同等强烈的抑郁跟随。志远在心里想,可怜的人。

老男人好像听到了志远心里的嘀咕,猛地抬起头盯着志远的脸死死地看,志远迎上去。老男人迅速消失在楼道里。

2

母亲打来电话说,人雇到了,曾经是一个犯人,问志远同不同意。志远问:“他犯的是什么罪?”

母亲说:“我没问,就是听说。我觉得不合适,你爸是一个警察,让一个犯人进咱们屋一起住,太不像话了。”

还没等志远接话,母亲又说,他在养老院已经待了很多年,一直都是侍候瘫痪在床的人,大家都说他人可好了,都爭着抢着要他侍候,我这是找院长走的后门才排上的,你觉得行不?

志远知道,母亲早已做出了决定,就是在这儿闲着没事硌牙。他说:“最好打听到他到底曾经犯过什么事,咱们心里也有个底。”

“谁还不犯个错误,他是一个孤儿,是公养。”

“你要觉得行就行。”

“我觉得不行。”母亲解气一样撂了电话。

志远难得地清闲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墙上咨询者的时间表,还有两个小时的空闲,他穿上外套关上门,去找初六。他知道初六这个时候应该在家,如果不在家也没关系,就当出来散散心,逛逛景了,总是圈在屋子里当心理医生,感觉自己像一个大猩猩,跟人相似,但绝对不是人。而初六是最好的停顿,他喜欢初六画室里的松节油味,艰涩的刺鼻,但不同凡响,那种味道会搅动平滑的神经,在想要躲避又被迫接纳的路上,在抗拒与捕捉中,有什么起飞了。那是艺术的感觉。

志远也喜欢初六画画时的样子,光着膀子,拼了一样,油彩弄得到处都是,好几条像乞丐一样的破裤子,上面都是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的油彩,初六把他们挂在墙上,那些裤子的裤腰呈现半网的黑洞,没有尽头,彰显他曾是多么的用力,又是多么的无奈。志远用钉子把那些黑洞钉到墙上,平面了就不再是黑,而是线头和汗渍。所以,初六说志远毫无艺术细胞,只能当一个平庸的假人。

志远说:“我接触的才是血淋淋的真实,怎么说是假呢?”

“因为那些人都生活在虚幻里。”初六说。

志远对初六于他职业如此的轻慢感到好笑,“难道你不是生活在虚幻里吗,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无一幸免,你怎么能把自己撇干净。”

“关键是我承认自己是虚幻的,而他们不是,他们以为自己的痛苦是真实的。”

志遠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欣赏初六的,初六是离他内心感受力最近的那个人。他说话他懂。他不说话他也懂。在画室里,有时初六画画,志远坐在一边看画看书,或者喝茶睡觉,自斟自饮,不说一句话,到时间了,转身离去。

但初六从未走进志远的工作室,每次都是开车到楼下,让他下来。志远说,上去坐坐。初六说,不祥。

志远哈哈笑:“有那么严重吗?”

初六说:“我害怕我这个大神把你家的风水给冲了,以后你的咨客就少了,到时候你拿什么养活自己。”

“原来你这么歧视我。”

“其实我是恐惧。”初六看着志远的眼睛说。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志远拍了拍初六瘦削的肩膀。

志远想给初六一个惊喜。他有初六画室的钥匙,走得匆忙忘记拿了。敲门,初六没在。他给初六打电话,没接。他看看时间还早,索性坐在楼梯台阶上,戴上耳机,看手机里下载的电影《美国丽人》。他感觉这样跟初六也是近的。这个电影他看了三遍,每个人都想突围,但每个人都力不从心。

“那一天很奇妙,再过几分钟就要下雪。空气中充满能量。几乎听得到,对吗?这个塑料胶袋就和我跳起舞来,像一个小孩求我陪他玩。”

志远喜欢这个情节,万物都有生命,都有一股慈悲的力量,虽然与它们擦肩而过,但都可以光洁如新。哪怕是罪恶,安静地看着它来临,再走远。

志远看看时间,快到点了,摘下耳机的一瞬间,他听到了初六的声音。

不是来自屋里。

是楼下。初六毫无心机的明朗笑声如白衬衫一样清爽,那是志远为之迷恋的地方之一。志远跑向楼上的拐角,他想给初六一个惊喜,其实是自己想要看到初六惊喜的样子。

初六的鞋子。初六的衣服。初六的头发。志远的心一点点柔软,然后,他看到了初六的身后跟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儿。

那个女孩儿长得很小,也许还不到二十岁,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看手机,初六快步在前面走着,抢先给她开门。志远看到初六搂过女孩儿的肩膀,两人相拥而入。

志远想要的惊喜跟随他们进了屋子,尾巴却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电话突然响起来,是初六打来的,志远迅速按成静音。初六问志远,给我打电话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志远站在楼梯上看着初六的房门问:“没事,你在干吗?”

“一堆活,累得要死。”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知道了,你怎么了,感觉声音不太好?”

“一堆活,累得要死。”

“又学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晚上有空吗?”

“不行啊,今晚加班,明天吧,明天我去你那里,咱们好好喝点。”

“好。”

志远贼一样往楼下走,路过初六的房间,把耳朵贴上去听,但什么也没有听到。

电话又嗡嗡响起来,志远看是咨询者打来的,再一看时间,已经过了5分钟,他跑到楼下接听,他说:“实在抱歉,我家里出了点事,今天状态不好,我们能改天吗?”

对方明显没有心理准备,觉得心理医生是不可以失约的,大声地喊:“我不治了,你把钱退给我。”

志远说:“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现在就给你发过去。”

志远把钱转账过去。

志远在马路上把车开得左冲右突,身后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他像没有听到一样。母亲的电话又来了,他狠狠地按掉。走进一家KTV,对领班说:“给我叫个人。”

那天,那个女孩儿也许是刚来不久,有点紧张的样子,好像害怕志远会随时冲上去对她进行冒犯。也许是装的,志远想。他有些累了,无心再做观察和判断。志远说,把你会唱的歌都给我唱一遍。在那些歌声里,志远沉沉地睡着了。他梦见了初六和那个女孩。梦见了那个一直和儿子住在一起的女人,她深深的乳沟,像一道黑暗的河流。还有母亲参差不齐的黄色牙齿和父亲浑身上下散发着异味的笨重身体,还有那个没有见过面的犯人护工,他手里拿着看不清楚的东西举在空中。还有很多没有记住的面孔,也许是咨询者,也许是自己。

临走,志远把钱包里的现金都给了女孩儿,对她说:“别在这儿唱了,回家吧。”

女孩儿不解地看着眼前这个露着茫然眼神的男人,不知如何回答,嘴角向上翘着,呈现出没有纰漏的规范笑容。

志远走出KTV不知还要到哪里去,开车路过自己的心理诊所,像没看到一样。他又来到初六家的楼下,抬头看初六的窗户,已经黑了。他不知道,初六和那个女孩儿是睡着了还是出去了。他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然后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我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你以后有事就不用接电话,你爸现在基本稳定了,不用着急了。”志远想,母亲突然变得柔和,也许是太累了。

“我爸怎么稳定了?”志远问。

“那个护工特别会侍候人,端屎端尿把你爸侍候得特别好,还有力气,你爸180斤的体格他都能抱到椅子上,我决定雇他了。

“你打听出来他以前因为什么事进去的?”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别提了,只要能把你爸侍候好,他以前干过啥跟咱们没关系。”母亲又开始不耐烦。志远连忙打住:“你要是觉得好就行,我离得远,也感觉不出来到底行不行。”

母亲说:“你爸太可怜了,他脑子还是清醒的,就是全身动不了,说不出话,你说那跟在地狱里有什么区别?”

“妈,你可以给我爸念一些他以前喜欢看的书,或者回忆一些你们以前发生过的事,他的心里会好受些。”志远建议。

“对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呢,还是你这个心理医生懂得多。”志远能感觉到母亲在电话那头开心的样子。他感觉一股热流扫过心脏,母亲这么正面赞美他的话让他有点猝不及防,脸一下子胀得热,兴奋地说:“妈,我给你邮一个平板电脑,你把你们年轻时候的照片都输进去,每天翻给我爸看。”

“我哪懂得弄那些。”

“可以找身边年轻人帮着输入啊。”

“得了,你可别整那些没用的了,我一天老多事了,哪有闲工夫整那玩意儿。还给你爸看照片?你知道我一天干多少事不,成天到晚地洗涮,洗完这个洗那个,你爸他现在就是一个废人,全都靠别人侍候,一天纸尿裤都不知要换多少个,不是拉就是尿。对了,前天都得褥疮了,养老院的卫生所护士来给上的药,我跟他们干了一仗,他们把你爸的药给换了,我都不知道,也没告诉我一声。我说,你爸原来那个药可好使了,凭什么就给换了,后来说是没货了,我看就是瞎扯淡,他们可坏了,我跟他们嗷嗷吵吵,后来副院长、主任和楼长都来给我赔礼道歉了,说不应该换药不告诉家属。你马姨本来跟我最好,要不是她给我和你爸推荐这个地方,咱们也来不了,本来我对她是感恩戴德的,你每次来给我买的水果我没少给她。这次发生这个事,她不但不替我说话,还背后跟别人说,我就那个脾气,得理不让人,特别凶。我去她屋一脚把门踹开,指着鼻子给她一顿臭骂,她一声没吱,过后还给我送东西,我给撵出去了,敲门我也不开。她就是个混蛋,不知好歹的东西,狼心狗肺……”

那种沮丧感又来了。从小到大,母亲的语气、节奏、词句、气息都熟悉得令人心颤,那是完全听不出个数,只有劈头盖脸,无处躲藏的大雨如注。浑身冷得发抖。

“还有别的事吗?”志远喊。

“没事了。你好好工作啊,别成天抽烟喝酒熬夜,不知道你一天想什么,不正常,简直就不正常。”母亲咬牙切齿地说。

“你说谁不正常了?我怎么不正常了?像你和我爸打了一辈子就正常了?你们那种婚姻才是地狱呢。”志远彻底爆了。

“你又瞎编了,我和你爸从来没吵过一句,更没动过一下手。你总是瞎编,你还心理医生呢,还给人治病,你能治个啥!”

志远“啪”地摔了电话。气得浑身发抖。

志远恨自己为什么四十年了,还没有练成钢筋铁骨刀枪不入,为什么还会被母亲的刀斧所伤。他拿出一支香烟点上,狠狠地吸,像要吸到血液里,脑中无可抑止地浮现父母在他小的时候,天天因为炒菜忘了放盐、晚上没生好炉子、邻居借钱不敢去要那些琐碎小事,从一开始的小声嘟囔到后来的大打出手。有一次父亲拽过母亲坐在窗台上的双脚拖到床下,母亲的头狠狠地磕到地上,志远吓得紧紧捂着眼睛,抖成一团不能动弹,然后就晕了过去。现在,母亲把这些全盘否定,志远觉得比他在童年时所受的伤害更大,那是背叛了他们共同的记忆,她想抽身而去,独留志远一个人在旷野无人中,无言以对。

志远感觉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他拿过电话给初六打过去,初六说:“我在家了,来啊。”

志远走进初六的房间感觉自己内心有了隔阂感,他看到初六的画布上躺着赤身裸体的女孩儿,他想到了那个女孩儿是模特,但受不了初六搂着小女孩儿肩膀的亲昵,那绝不是画家與模特之间应有的关系,但初六对志远的解释是,你觉得让一个小女孩儿突然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赤身裸体,她会摆出自然优美的动作吗?我在给她预热。

志远当然知道初六在说什么。

他没有再问初六和那个女孩儿的事,初六似乎感觉到了志远的疏离,他敏感地捕捉到了志远看到画布时的眼神,初六说:“一个得了白血病的孩子,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志远微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问,你为什么要画她。又觉得没有必要。初六说:“我想帮她募捐。”

“会救活吗?”

“医生已经宣判了死刑,最多一年。”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无用功。”

“因为此刻她还活着。”

志远冷笑。他第一次发现初六原来是这么自以为是的人,他想拥有伟大感。志远说,你会在成就伟大的路上遍体鳞伤。

“募捐就伟大吗?”

“不是募捐本身,是你的动机。”

“又拿你那套心理学对号入座了,你把别人都看穿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我时刻准备赴死。”

“你不觉得你总是这样说很没劲儿吗?”

“你是害怕我死还是希望我死呢?”

“你的死亡是你自己的事,跟别人无关。”

志远冲向初六,两人像疯了一样地撕扯对方。每次都是这样的开始。大汗淋漓。

“Ricky的父亲,是一个严肃古板的军人,对他的家教极度严厉,曾因为他吸毒,把他关进精神病院两年。从电影最初开始,他就夸张地辱骂自己的邻居——一对同性恋,我就感觉到他可能是深柜。果然,当他误会他的儿子是个同性恋的时候,他的愤怒难以遏制,他疯狂地殴打他,他宁愿他死也不愿他是同性恋。也许这张恐惧的面具,他带了一辈子,很累吧。在那个雨夜他去了Lester的车库,把隐藏了一辈子的心情撕给我们看,他把头靠在Lester的肩上,给了他一个深情的吻。看到这里,也就不难联想,Ricky的母亲,为什么总是神情恍惚、形容憔悴和歇斯底里了。”

志远对《美国丽人》的情节已经倒背如流。初六拿过一瓶酒给志远说:“想不想让我画画你。”

“等我死以后再画吧。”

“你不会死的。因为你还有痛苦。”

志远拿过画笔,在那个女孩儿的身上胡乱涂着,初六跳下地一把抢下志远手中的画笔扔到地上,喊:“你疯了,这是我马上要搞活动用的。”

“我告诉你,初六,你救不了那个小女孩儿,你也救不了自己。”

初六扬起右手重重地把志远打翻在地。志远嘴角流出鲜血。初六用毛巾为他仔细地擦拭。

3

那个女人果然又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了很久。志远坐在椅子里等她开口,女人一句话没说眼泪就下来了。志远给她倒了一杯水,说,喝点水吧。女人看着水杯,犹豫着要不要喝。志远想,如果她喝了,他们今天的咨询就会比较顺利,如果她拒绝,一定是无功而返。

女人看着那个水杯,好像在看着一道生死的河流。她低下头又抬起来,抬起来又低下去。志远说,喝点水你也许会舒服一些。

女人似乎被舒服这两个字打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拿过杯子,放在唇边舔了一下,又放下了。

志远刚刚提起来的心又落下去。

女人说,“昨晚我们住在一起了。”

志远说,“你哭了。”

“他强迫我。”

“他强迫你什么了?”

女人又开始哭。

志远说,“你想过离婚吗?”

他不同意。他说,“如果我跟他离婚,他就把我杀了,把我们全家都杀了。”

“他在吓你。”

“不,他能干出来,昨晚我感觉到了,他真的能干出来。”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仿佛回想着,眼里现出惊恐。

“你想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跟我说说吗?”

“不。”

“那好吧,我们继续谈谈你的儿子。”一提到儿子,女人眼里的惊恐更深了。志远有些不忍,说,“再喝点水吧。”

女人拿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把志远吓了一跳。

女人那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零星地跳出几个片段或者说概念,但志远已经能够隐隐感觉出来在这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志远不急。女人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志远说,“下次如果可以,最好把你的爱人一起带来,我想跟他谈谈。”

“他是不会来的。”

送走女人,志远看了一下时间表,还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拿起手头的一本书,开始读。读了几页就感觉心有点慌,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粒药扔进嘴里。

志远通过看书完全了解了心理学才去医院看心理科并用药的,距离第一次吃药已经过去了十年,他没有告诉那个医生自己是心理医生。

那个女心理医生问志远从事什么职业?

志远说:“教师。”

女心理医生说:“教师和教师的孩子是得心理疾病最多的人群。”

“因为比较。”志远说。

女心理医生对志远如此透彻地了解自己而赞赏,她说,“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说明你病得还不是很重,并且有希望走出来。”

志远说,“很难。”

女心理医生看着超乎寻常冷静的志远,有点好奇。她说,我觉得你更像一个心理医生。

志远只有几个朋友,都是发小,好像从小扎下的根才能生长,半路的都会拦腰截断。其实是在那个小城,志远只能像个隐身人,他要让来访者覺得有充分的安全感,哪怕一个侧面都不会涉及他的身影,只要有一个七里拐弯的人说到认识他这个心理医生,那个人会立刻如惊弓之鸟。所以,志远不能出现在任何一个来访者的通讯录里,他们才是安全的,但这样的志远已经接触不到真实的大地。志远除了零星的几个朋友,几乎与世隔绝,他和初六去郊区开了一片地,一有时间,就会拿锄头去地里干上一天,品尝那种与泥土亲密接触的真实感。他和初六看着彼此全身细密的汗珠,喝上几瓶拔凉拔凉的啤酒,然后把音响开到最大,在空旷的大山里嘶吼。

初六最喜欢枪炮与玫瑰乐队,喜欢主唱艾克索·罗斯,喜欢他混乱的身世和一意孤行的自我意识。志远说,早晚有一天,你会成为我工作室墙上的一个牦牛角。

初六坚定地说,不,是干枯的向日葵。

下午咨询完,志远去找初六。初六还是光是膀子,到处都是油彩,志远看那个得了白血病女孩的画,全身赤裸的身上一道血光从天而降,如一条线把女孩儿吊在空中,摇晃。女孩的身下是一条蓝色的清澈河流,里面有鱼和人,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如船一样躺在里面,小鱼穿插其间,自由地游弋。

志远问,募捐多少了?

40多万。但远远不够。我们需要至少一百万。初六的语气好像要成立一个公司一样的踌躇满志。

然后呢,她只不过把那些钱从她的身体里过一下,然后就是死去。你为什么要折腾一个将死的人呢,为什么不能让她好好地安静地离开?

初六看着志远,眼里的红血丝深浅不定。说,如果以你的观点,我们都不用折腾了,就是坐吃等死得了。

你们艺术家更注重过程。我们注重结果。志远有点疲倦地坐回到沙发上,他想喝杯咖啡,但没有了。

初六说,要不我们喝点酒吧。

志远说,我晚上还有一个咨询呢。一个高三应届生,这些日子他下了晚自习就需要到我这里待一个小时,什么也不说,就是睡觉,然后走人,他妈妈在外面等着,然后付给我500块钱。

“你这个钱太好赚了吧。我累死累活大半年,还兴许卖不出去一幅画。”

“那一个小时我是紧张的,因为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突然起来袭击我,或者是崩溃掉冲向窗户跳楼,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心理咨询师不害怕喋喋不休的来访者,就怕什么也不说的,闷葫芦出臭屁。”志远笑着说。

“推了吧。你不能把自己整得那么累,你的身体不要了。”

“我感觉挺快乐的。”志远有点洋洋得意。

“是每个月高额的咨询费让你兴奋还是他们在你面前完全的赤身裸体让你感受到一种意淫的窃喜。”

“我为自己可以帮助到他们减轻痛苦而快乐。”

“你感觉你是拯救人类的神吗?”初六报复地看着志远。

志远说:“我要走了。”

“你也是懦夫。”初六在志远的身后恶狠狠地喊。

志远没有咨询,就会开车一个多小时去养老院看父亲。一路上,他告诉自己,无论母亲说什么就当没有听见,他的目的是看父亲,跟母亲无关。志远发现开车是缓解焦虑的有效方式,在那种仿佛漫无天际的行驶中,肉身会慢慢融入车流与人海的大江大河,那是自由的,欢快的,自我在相融中消解了,轻松下来。

志远推开门,看到父亲的下身完全赤裸着摊在光天化日之下,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气。大家忙做一团,女服务员收拾着地上褪下去的脏衣服,母亲一边用毛巾给父亲擦洗身体一边骂着脏话,她骂父亲为何不能再挺一会儿,等她跑过来扶他去卫生间解手。她的脏话就像骂儿时的志远一样的自然,从嘴巴里狂泻奔窜,如挣脱的野鸡,鸡毛漫天遍野,一地鸡屎横飞。那个犯人护工站在一旁有点插不上手的难堪,好像收了人家的钱在这个关键时刻得做出点姿态。但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把他给我抱起来!”母亲凭空一声大喊,犯人护工吓得瑟缩了一下,快速走到父亲面前,双手夹住父亲的腋下,把父亲从轮椅上半抱着拎起来,上衣串了上去,父亲的下体更加完全地裸露出来,瘫软地“当啷”着在空中零乱,褶皱纵横,如一块被揉搓得完全失去了本来面目的布团。

父亲就那样半站着支着两条瘦骨嶙峋的腿,任母亲粗鄙而凶狠地用毛巾狠狠地擦拭着他身上的秽物,擦一下骂一句,擦一下骂一句。节奏明快。

志远站在门口,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看着屋子里出来进去的人们,像看一场人间闹剧,那个女服务员看起来不太大,但已经完全適应了这样的场面,久经沙场一样地毫无难堪之色。志远想起有一次,母亲给志远打电话说,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对一个女服务员说,“能让我摸一下你的手吗,我给你三十块钱。”

志远问,“那个老头没有人来探望吗?”

“是,抗战老兵。”

“那个女服务员让他摸了吗?”

“没有,哭着跑出去了,告诉院长不想干了。院长来了,把老兵的被子一下子掀开,让那个女服务员看,女服务员看到老兵的大腿根部齐刷刷地截断,如一个木墩,惊叫着捂着嘴又哭出声来。从那以后,女服务员再也不哭不闹了,主动承担给老兵擦身的工作。”

志远看着帮母亲一起给父亲擦拭身体的女服务员,也就三十多岁的年纪,心里说不出来的不是滋味。他想上前帮着干点什么,但母亲的脏话像木棍一样,一根一根地竖在他和他们之间,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志远一边开车一边流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止不住地汹涌地流泪。他觉得自己不是个人,但他就是跨不进那道门。

他总感觉母亲就像一个魔鬼,把每个人都杀得片甲不留,但母亲弯曲的手指又像一道符咒,在控诉着她人间的委屈。

志远那天的心情糟透了,他感觉又要坚持不住了,想把第二天的咨询全部推掉,换个时间,但他知道她们是不会允许他那样做的,他在她们眼里接近神。他只能又多吃了一些抗焦虑和抑郁的药,他看着那些药片,如看着一个又一个仇敌。他知道,如果他不用那些药顶着,他不仅会永远失去这个病人,更重要的是他会深深伤害她们好不容易跟他建立起来的勇气和信任。

她们是一群在地上爬的蚂蚁,一阵风都可能要了她们的命。

志远回到工作室,他希望自己的情绪可以稳定一下。他坐在椅子里,微闭着眼睛,想做一次深切的瑜伽冥想,想要让自己进入最佳的状态,等待着那个向他求救的人。

“O——M”

志远反复唱诵着瑜伽语音,据说,这个“O——M”语音是人类与梵天链接的密码,长期唱诵就会周身散发出白光,消磨一切肉身的毒素,达到洁净的功能,成为一个重生的自我。有一次,志远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束白光,他身在其中仿佛已经消失,没有意识,没有痛苦,只有宁静祥和充溢空间,一睁眼,过去了三个小时。他想,那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禅定。一想到这,他觉得自己还有救。但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有找到那种感觉。他知道,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砰”的一声巨响。如一把钢刀生生切断了志远好不容易进入的状态,一盆西瓜皮如扇子一样散开在平台上,西瓜水洋洋洒洒地滴落在昨天刚刚请人擦拭的窗玻璃上。也许药效还没有起作用,也许是父亲的样子对志远的刺激过于强烈,志远冲出门去,对着楼上破口大骂,他的脏话如母亲一样流泻而出,就像早就已经揣在他的脑袋里,根本不需要挑选随手就可以一把一把地扔出去,他感觉是那么的驾轻就熟,不胜欢畅。他的脏话把楼上二十多层的窗户都敲得咚咚乱响,好像要把它们全部震碎似的无止无休。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尖锐,仿佛要破窗而入,跟他们所有人决一死战。

但楼上几百户人家没有一个人应战,所有的窗户都平静地看着他的丑态,他感觉自己很无辜,他觉得他们的沉默是对他更大的嘲讽和不屑。他希望这时能有一个人劝他消消气,回去吧,别气坏了身体不值得。但没有人,他们齐刷刷地噤声,就像对他的集体封杀。

志远这时才发现那个增加的药片并没起到什么作用,也就是说,人在极度的刺激之下,药效微不足道,体内强大的反作用力也许会更加地让人产生兴奋。这个结果让志远高兴,他用自身的体验证明了人是可以战胜药物的。

他朝楼里走去,他往楼上走。他要确定到底是谁往楼下扔的西瓜皮,他想从安静的楼道里发现点他想要的蛛丝马迹。他一边走一边哼起了歌,也许是对刚才泄愤的一点奖赏,也许是自欺欺人的壮胆,也许是无人理睬的自嘲。他感觉嗓子灼热,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那口痰跟那扇推开的门差一点相撞在一起,楼上那个单身男人从门里探出半个身体,志远和他差一点鼻尖对上鼻尖。

志远本能地后退,腰撞到楼梯扶手上,生疼。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单身男人指着那口浓痰说:“你给我擦了。”

志远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许是刚刚那么生猛的咒骂让他已经舒缓了情绪,那种愤怒在体内正慢慢消退,他反而笑了。

志远对单身男人说:“好,我回去拿拖布上来。”

单身男人一下子拦住了志远正要往下走的身体,说:“你现在就给我擦了。”

志远说:“我拿什么擦?”

“用你的嘴。”

志远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明白单身男人说了什么,他感觉体内刚刚退却的潮水再一次狂涌地往回返,他想控制但无济于事,他问那个单身男人,你再说一遍。

“你给我舔干净。”

志远“嚎”的一声,“我操你妈!”随手抽出别人下班之后往栏杆上绑自行车的铁链子,往单身男人的身上猛地抽去,单身男人本能地往楼下跑,志远在身后狂怒地追打。这回,大家都被单身男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震醒,纷纷从屋子里走出来看热闹,那天,整个楼群里几十上百人都看到了,志远挥舞着铁链子在那个单身男人的后背上留下了数不清的血痕,一层又一层,有人报了警。志远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又朝躺在地上的单身男人吐了一口更浓的痰渍,大家都说,还心理医生呢,简直就是变态。

志远坐在警车里,看着那个约好咨询的来访者夹杂在人群之中,脸色煞白,浑身颤抖,他感觉自己罪孽深重。

警察戴着白手套把志远的作案工具放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用手拎着。志远今生第一次戴着那个冰凉的手铐,感觉沉重,有点支撑不住的难受,他把手放在大腿上面,头靠在后背椅上,药片开始起作用,他感觉异常宁静,世界好像都不存在了那样的宁静。

到了警局,志远和单身男人分头关在不同的房间,警察来回穿插着做笔录。警察对志远说,他说给他拿住院费再加三万块赔偿就可以免于起诉。

志远说:“一分都不拿。”

“那你会被拘留十五天。”

“好。”

志远戴着手铐在笔录上签字。他想,跟一群罪犯在一起待上十五天也许是一种不一样的疗治,也许病得更重,谁知道呢?不试怎么会知道呢?

4

那个开出租车的发小是志远最信任的人,总会把社会上流行的黄段子和那些轻易搞不到手的黄视频成批成批地发给他,志远在哈哈大笑和无比放松中,感觉一点点小欢乐,然后发出感慨,高手在民间。他去逛市场买菜的时候,对小商小贩就多多少少有点敬意了。

那个总给志远开药的女心理医生,最后成了志远的老婆。事实证明,这个选择是无比正确而伟大的。

志远和老婆已经分居十多年了,老婆在另一个屋子里。但志远觉得他们的婚姻是比较健康的那一种,因为他们会无差别无限制地交流内心的感受。比如,志远会跟老婆提起当年他跟初六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一段,老婆是心理医生,对志远能如此深刻剖析自己感到满意。志远说,“也许我们那时体内有太多的多巴胺释放不出去,又都不敢碰女人,就用厮打对方去发泄。也许还有独占,就像谈恋爱一样。”老婆说,“人类有30%会爱上同性的心理,但并不一定会发生性关系。”

志远说,“那时,我就是跟母亲较劲儿,跟这个世界较劲儿,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好像只有那样才能证明我存在。”

“你挺晚熟啊。”

“但并不影响我当一名优秀的心理咨询师。”

“每个人的人格都是分很多层面的,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的隐私。”志远看着老婆意味深长地说。

老婆说,“你每天听到的都是隐私还不腻啊。”

“我想听听你的。作为交换。”

“我并没有想听你的隐私,是你主动对我说的。”

“但你为什么不拒绝,你应该知道,只要你听了,我们的关系就会变得岌岌可危。但事实上不是那样。那是表面的。”

“其实已经是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婆认真地看着志远。

志远说,“从我们分居开始的吧。”

“分居是一种生活模式,并不能说明什么实质的问题。”

“你真那么想的。”

“当然。我身边的很多姐妹她们早就跟我们一样了,有的三十多岁就开始了,但依然过得很好。”

“也许这是一种文明。”

“更是对人性的保护。”

志远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害怕老婆的,从心里实实在在地怕。老婆好像可以随时拿着手术刀对他进行开膛破肚的翻检,再不动声色地对其缝合,他却浑然不觉。她的冷静和淡然像一个丝毫看不出痕迹的间谍,潜伏在他的身边,会让志远突然警觉,眼皮突突地跳。

但志远离不开她。志远发现,老婆是他的定海神针,他每天无论面对多少负能量,回到家对老婆说一通,就像一个孩子回家向妈妈诉说一天里学校发生的事,心里就会踏实。老婆会客观而平静地听志远叨叨完,给予必要的点评,然后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志远拿出抗抑郁的药吃下,把门关好。反锁上。

那个女人是一个星期之后来的,她明显憔悴了很多,可以想象这个星期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女人说:“儿子不再给我发微信了,电话也不接。”

志远说:“你想让他跟你说什么?”

女人開始哭。女人说:“我们在一起十九年,我接受不了他突然对我这么不理不睬,无声无息。”

“你想让他跟你说什么?”志远开始质问。

“学校里的情况,我想知道他生活学习得怎么样了。”

“就只这些?”志远咄咄逼人。

女人张大着嘴惊恐地看着志远,好像志远是一个杀手站在了她的面前。

志远不依不饶:“你到底想要他跟你说什么?”

女人“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拿起面前的水杯朝志远扔过去,水渍在志远的身上快速成一个拳头的图案,摔到地上碎了一地,志远没有动,女人捂着脸号啕大哭。

志远说:“需要躺一会儿吗?”

女人说:“可以吗?”

“当然。”

那天女人在志远的工作室沙发上睡了足足三个小时,志远在一旁静静地看书。女人醒过来精神好了一些,说:“有水吗?”

志远看地上的玻璃碎片。

女人去卫生间找扫帚清理。

志远说:“这回感觉好一些了吧?”

“嗯。谢谢你,我明天再来。”

“你下个星期再来吧。”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时间。”

女人失望地打开房门,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志远。志远面无表情。

5

志远从拘留所出来,老婆把手机还给他,他一看,至少有一百多个电话,他笑了,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真的是他们的神。老婆说:“多亏你没有情人,否则一定暴露了。”志远说:“我真想有啊,可惜没人跟我。”老婆说:“怎么可能呢,是你没有安全感。”一语中的,志远不喜欢老婆的过于精明。拿过手机挨个把电话打回去。不停地道歉、解释和请求理解。打得口干舌燥。大多数人都是又重新约了咨询的时间,也有一小部分人根本就没有接电话。志远想,这些人也许本来就不打算真正咨询的,就是一种试探和了解。每天他都会接到这样的电话,想来又不敢来,基于各种原因,害怕暴露,感觉很贵,问志远多长时间能治好,志远每次接到这样的电话,都有些不耐烦,他会说,如果你没有勇气来到我面前,我们在电话里说什么都是无效的。

对方有时会对志远的生硬不满,她们觉得自己是要给对方送钱去的,他应该热情主动一些才对,就像买衣服鞋子,那些服务员不吝赞美之词。但志远有自己的设置,他知道他们已经趴在地上了,打一下比哄一下效果更好。

志远回了一天的电话,才发现拘留十五天,母亲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给他,这让他感觉不正常。他把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他给养老院的工作室打去电话,还是没人接。他问老婆:“我在里面的这些天,我妈找过你吗?”老婆说:“没有。”

志远走出工作室开车去养老院,一边开车一边用蓝牙打电话,他想问问他们需要什么,他给带过去,但一直没有人接,这让志远又感觉到焦虑。其实,志远特别害怕给母亲打电话,母亲不接电话是常态,接了反而成突兀。志远会随着母亲不接电话的数次,焦虑成倍上升,有一次志远不停地给母亲打了几十个电话还是不通,气得把电话摔到了墙上,自己又开车去站前买了个新手机。老婆说:“你是不是早有此意,这次就是找个借口啊?”

志远笑着说:“潜意识里也许是吧。”

志远发现,那种焦虑是链接在他和父母之间的一个果实,硕大饱满鲜艳。因为它的存在,才逼着他成为一个成功人士,但那个果实,只能看不能吃,剧毒无比。

志远推开父母房屋的门,只看到父亲躺在床上睡觉呢,犯人护工坐在椅子里看着没有声音的电视剧,母亲不知去向。他问犯人护工,犯人护工摇头。他很少说话,除了无条件听从母亲的指派,就是吃志远定期送去的水果糕点。志远每次去都大包小裹地搬运,他觉得他和父母之间最后也许就剩下这无声的食物了吧。他想他们吃着他开那么远的车买来的食物,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儿子没白养。如果有那么一刻他们感觉到了,他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志远去养老院办公室问母亲在哪里,工作人员告诉志远母亲在多功能厅。志远推开门缝看到母亲拿着一红一绿的两把扇子在空中挥舞,身后跟着一群已经快要掉渣的老头老太太。母亲一边领舞比画着动作一边高声安慰大家,记不住动作无所谓,主要是锻炼身体,有精神头。大家随声附和,对,对,对。

志远又返回到父亲的房间,他已经醒了,看到志远,把嘴张得老大老大的笑,嘴角淌出哈喇子。犯人护工忙麻利地拿过白毛巾擦拭,志远接过去给父亲轻轻地擦,父亲把一只青筋暴凸的手举起来,志远紧紧地握住,父亲又张开大嘴笑。

志远想把父亲抱到轮椅上,试了几下,力不从心,他有腰椎间盘突出,不敢太用力,犯人护工把父亲抱到轮椅上,这让志远心里不好受。他想,如果自己把父亲抱起来,父亲会更加高兴的,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把买来的米粉冲了喂给父亲吃,父亲只吃了两口就摇头。志远又切了一块父亲曾经最爱吃的香瓜,父亲把香瓜在嘴里反复地裹水,最后又整块地吐了出来。志远看着碗里一大堆吐出的食物,他知道,父亲是什么也吃不了了。他的心一疼,正要跟犯人护工商量,两个人能不能合力把父亲抬到外面的院子里去晒晒太阳,母亲拎着大扇子推门进来,说:“干什么,干什么,万一折腾感冒了怎么办?你倒是孝心,你就来这么一会瞎折腾啥啊,他要是有病了,遭罪的是我,那次你买的什么啦,我一下没看住,你给喂的,拉了三天,我洗了六条棉裤。”六条棉裤,母亲又加重了语气强调了一次。志远说:“那好,不出去了,我爸在屋子里成年累月不出去晒晒太阳也不行啊。”母亲说:“谁晒了啊?我晒了吗?我成天整他就在屋子里,我也没晒啊!”

“那你不是唱歌跳舞活动了吗?”志远小声地辩解。

母亲“嚎”的一声叫起来:“我就跳那么一会儿,一个星期就两个小时,让你看见了,我累的时候你根本就没看到,我都要累死了,你知道不知道?”志远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啊,你成天整那個诊所,总接触不正常的人,早晚有一天你也完蛋。”志远感觉那些箭镞又刷刷地向他射来,说:“要是没什么事,我就走了,还有咨询快到点了。

“快走吧,快走吧。”母亲跟着志远下楼小声说,“以后来别买那么多东西了,你爸根本就吃不了东西了,都得喝稀的,我牙口也不行了,什么也咬不动,那些东西都让那个护工吃了,可真是便宜他了。”志远说:“多给他点实惠对我爸不是更好吗。”

“我给他的够多了,我在别人给他钱数的基础上又加了50块钱,再加上这些水果,他一个月能多占好几百块。”志远说:“这些都是小钱,不必计较,只要给我爸侍候好比啥都强。”

“其实他一天也没干啥,就是抱来抱去的几次,其他都是我干,我给你爸换纸尿裤,给他擦粑粑,给他洗衣服,给他喂饭,给他开关电视,给他——”

志远打断说:“妈,你回去吧,外面风大,别吹到了。”

“没事,我这一天也难得到外面来透透气。”母亲说。

志远发动车子,看到母亲一直站在风里,冲他摆手,她的手指是弯的,在空中像一截断木,一直到他的车子再也看不见为止。

“年少时露营躺在草地上看到的星星,变黄了的枫树叶子,自己的出生,一家三口的秋千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经过生活的磨砺,她们都带上了各自不同的面具,游走在浑浑噩噩的尘世里,活得随随便便,冷冷淡淡,忘记了曾经那么平凡却美好的生活。”

志远鼻子发酸,说不出来的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很游移,飘忽不定,他无论想怎么抓住它,看个究竟,都抓不住,看不清。

志远开出养老院的大铁门,长出一口气,每次去养老院都让他感觉到像赴一场战役,带着大大小小的弹片回来,每次回来他都无一例外地在工作室的小屋子里手淫,让那种焦虑的情绪通过精液的排出而得到暂时的缓解。然后,咨询的人来了,他正襟危坐地倾听、分析、讲解、共情。他那么迷恋自己的职业,哪怕他知道,自己病得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那个女人带着丈夫出现在志远的面前,志远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女人的丈夫长得矮小,眼神不定,看起来有点猥琐。志远让女人先去另一个房间里休息一下,他想跟女人的丈夫单独聊聊。

志远没有想到女人的丈夫一言不发,就是直勾勾地看着地面,志远想,不说话你为什么要跟着来呢。志远问女人的丈夫:“你想解决家里的问题吗?”

女人的丈夫看着志远,眼里全是退缩。志远说:“要不,您想想再来。”

女人的丈夫终于开口:“求求你救救这个家吧。”

志远说:“你坐下来说,我需要找到你们问题的症结所在。”女人的丈夫说:“都怨我无能啊,都是我的错。”志远说:“你这样想也许就是问题的关键。”

那天,女人的丈夫在诊所里坐了一个小时,除了反复说这句话外,再也没有说出其他的内容,志远又不能直接撕开他们极力隐藏的伤疤,但志远知道,这样打迷魂阵下去,对治疗只有伤害没有好处。

他想推眼前这个男人一把,又不是十分的确定他能不能承受得住,害怕万一崩溃了,后果不堪设想。他希望女人的丈夫能自己主动勇于面对。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志远知道,这个男人做不到。

志远送走他们,感覺说不出来的累,这样原地踏步的病人很多,他替那个女人着急和担心,她来时一次比一次憔悴和削瘦,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志远想,如果再没有什么进展的话,他就把他们推荐给自己省城的导师去治疗。

6

楼上的老男人一直在医院住着,法院传唤说,即使拘留,医药费也是要付的。志远说:“那就再拘,一直拘到把药费顶完为止。”老婆说:“你这是跟那个老男人顶上了。”志远说:“对,我就是不会给他一分钱的,他不就是看我赚钱不顺眼吗,我就让他不顺眼下去看他怎么的。”老婆说:“你觉不觉得自己就像十二岁青春叛逆期的时候,跟整个世界都较劲儿。”志远说:“他让我把那口痰舔干净,他妈的,他是不是疯了,我就是要让他付出伤害我的代价。”老婆说:“他伤害了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住了,而且又握在手里不撒手。在你的记忆当中,有类似的经历吗?”

志远确定地摇头说:“没有。”

“我说的是类似。”

“记不得了。”

“你再想想。”

“也许很多吧。我累了。”志远对老婆说,“我想睡了。”

“记得吃药。”老婆把门给志远关上。志远听到老婆一声压抑的轻微叹息。

志远躺在床上想着跟那些杀人犯住在一起的十五天,他特别害怕自己抽搐过去。这个秘密连老婆也不知道,就像一个隐蔽的残疾,不能示众一样。他刻意地调整自己的心态,告诉自己就当人生体验了,是一种臆想的完整。但他还是抽过去一次。那个嫌疑人以他的判断是精神分裂症患者,他总是在下半夜起来四处游走,在屋子地中间尿尿,可笑的是,他总是精准地尿到一个地方。志远听着哗哗的撒尿声,他感觉那个人好像在朝他走来,把东西掏出来,冲着自己脸,淋漓不净。他越想越怕,越怕越不能控制地颤抖,直到全身抽搐成一团,口吐白沫。

在余后的三天里,他活得特别没有尊严,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者,对他进行辱骂,甚至是挥打。他蹲在角落里,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背《心经》。当背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那句时,感觉身上的盔甲哗啦一声全都卸了下去,他躺在那些碎屑之上,如身着羽毛般轻盈剔透。

他出来之后,在诊所无数次地体验那种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的感觉,但一无所获,所以,他想再尝试一下。他迷恋那种感觉,那种有如重生般的温润。

对,温润。这两个字是志远一直以来追求的,谁给他这样的感受,他就会视对方为挚友,甚至是亲人。

漂亮女人最后一次来找志远时,瘦得已经不像样子了。志远想,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带着她往前走一步。漂亮女人有气无力地说:“儿子恋爱了。”

志远说:“你应该高兴啊,孩子大了谈恋爱了,说明他是一个身心都正常的人。”

漂亮女人开始哭。

志远说:“你是不是特别伤心和难过?”

漂亮女人哭得更厉害了。

志远说:“你希望他一辈子都不和除你以外的其他女人在一起吗?”

漂亮女人抬头,好像志远揭开了地球之谜般惊惧。志远说:“我治过很多像你一样的家庭。”

漂亮女人轻舒了一口气。绷紧的身体缓和柔软下来,重新深陷进椅子里。

志远说:“你的选择会很艰难,你内心真正害怕的不是你的丈夫,而是你的儿子。”

漂亮女人捂着脸说:“我怎么办啊,我怎么办?”

志远说:“慢慢来,不要着急,你可以试试去接纳一下自己的爱人。问问自己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不需要他,如果没有儿子挡在你们之间,你会和他在一起吗?”

漂亮女人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心理医生,突然就这么赤裸裸地说了出来,她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其实下意识的是想要去捂住志远的嘴。

志远把一杯水推到漂亮女人面前,说:“放松点,喝点水会好很多。”

漂亮女人又仰头一饮而尽,问:“还有吗?”

志远说:“我去烧水。”

漂亮女人说:“凉的也行。”

志远说:“你要学会等。”

母亲来电话说:“你爸现在吃得可多了。”志远的心一紧,说:“不能给我爸喂太多,他的吞咽功能有问题,会呛的。”

母亲说:“你知道啥啊,你爸都瘦了,要是再不多吃就没命了,一米八多的大个子,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母亲说着开始哽咽。志远忙说:“行行行,让我爸多吃点,需要我买什么提前告诉我。”母亲说:“你拿一张纸记一下,下次带过来就行。”

“三副手套。十根黄瓜。二十个西红柿。两个西瓜。八个衣挂。两件毛背心。四条衬裤。”

“怎么一下子买这么多?”

“你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要送人的。”

“送谁啊?”

“你爸有病,我总得求别人帮忙,我得把人情还了。”

志远说:“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晚上下班就过去。”

“不着急,不急着用,你啥时有空啥时带来就行,你爸现在可能吃了,挺好的,不用惦记。”自从那个犯人护工来了之后,母亲的情绪明显平缓了许多。

志远拿着记好的纸去市场买东西,扔进后备厢,想如果快的话,六点半应该能完事,他想最后那个咨询者,爽约不来了最好。

老婆打来电话说:“楼上的老男人一直住在医院里,他要是不出院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放在那里,早晚是个事。”志远说:“你让他住,一直住下去,他要是有钱他就住。”

老婆说:“现在不是钱不钱的事。”

志远说:“大不了再拘留我十五天,我不怕。”

老婆说:“我怕行了吧,祖宗。”

志远扑哧一声笑了,让那么从容淡定的心理主任说出这样的话太不容易了,结婚十几年,在印象里也许是头一次。志远心软了,把语气放平缓了说:“我要是现在给他拿钱,他就会没完没了你信不信,他的余生就粘我们手里了,你相信一个心理咨询师的判断。”

老婆这回是明叹了一口气,说:“那看看情况再说吧。”

放下电话,志远也有些闹心,必定他是一家老小,那个老男人就一个人,跟这种人耗下去吃亏的一定是自己。志远想,也许他应该拿点水果去医院看看他,以探虚实。但一想到,他让自己把那口痰舔干净,他就又打消了那个念头,心里蹦出来的话成了,你去死吧。

志远咨询完最后一个来访者,给老婆打电话说:“不回家吃饭了,要赶去养老院。”老婆的意思不让志远开车,要去就打车,害怕志远的身体吃不消。志远说:“不用担心,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和孩子也不要难过,我早就做好了随时离去的可能。”

老婆说:“瞎说什么呢?”

志远说:“我查了癫痫病发作的可能后果,脑神经哪一根迷路了搭错了,就会随时要了人的命。”老婆说:“我跟你去吧。”志远想到父亲赤身裸体的情景说:“不用,你看我妈还没够啊。”

“那你小心点。”老婆最后说。

“放心吧,没问题。”

那些东西躺在志远的后备厢里,志远想路过市场再买点啥,虽然他并不知道再买点啥好,但总感觉那些东西不足以让他心安,或者说心里舒服。当初如果不是父亲坚持让他去念大学,他不会有今天,父亲于自己不仅是养之恩,还有育之情。他总觉得欠父亲的,对父亲应该更好一些,但他们已经不可能用语言去交流了,他有好几次试图用眼神去跟父亲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把眼神挪开,不与他对视,这让他心里难受很长时间,他一直怀疑父亲对他有什么误解,但他已经无从探究,这个结是他心里的阴影,这也是那天,他站在门外,终于没有勇气踏进门去的原因,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母亲的嚎叫、赤裸的父亲和他躲避的眼神,他确定一定不是因为害羞,一定是因为他到目前为止也不知道的原因,这让他一想起来就无比难过和挫败。有一次,他试图拿出一张纸让父亲在上面写点什么,哪怕一个字也好,他也可以从中窥探出父亲的心思,父亲拿着笔抖得像弹簧,他握住父亲的手给他力量,但父亲还是歪歪扭扭写不成一个字,志远不甘心,一次又一次地鼓励他写出来,哪怕一个字也好,但父亲的手沉重地一次又一次砸了下去,缓慢地摇头,求救似的看着志远,好像在说,我真写不了了,饶了我吧。志远的眼里全是泪,志远站在养老院的大厅落地窗玻璃前抽烟,想着父亲当年的一手好字;父亲上大学时扣篮的照片;他坐在父亲的腿上,父亲给他讲故事的情景。

“这里不许抽烟!”母亲在志远身后一声大喝。志远吓得浑身一激灵,感觉全身的毛孔像无数的小人丢盔卸甲般倒下,他回头看着母亲凶神恶煞一般的脸,快速地掐灭烟头,朝楼下跑去。

志远去学校看儿子。本来他和老婆一开始说好了,不要孩子的,志远害怕孩子就像害怕母亲一样,他知道自己心里的那个漏洞无法修复,他做不好一个合格的父亲。老婆在医院看惯了生死,对身体的残缺和消逝也有天然的恐惧,两个人本来说得好好的,避孕也做得天衣无缝,但孩子还是无孔不入地来了。志远和老婆坐在医院楼下长廊的木椅上,最后决定留下来,老婆说:“我们都知道自己的问题,就会尽量规避和处理好。”

志远说:“你确定,我们可以吗?”

老婆说:“所有人都是带着症状活着,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只不过我们活得过于清醒。没有一个生命是没有受到过创伤的,也没有一个生命是完美的,这是上帝的安排,有的是显性的问题,有的是隐性的问题,只要我们能驾轻就熟地完成正常的社会功能就没问题。”

后来志远想当初这一段情景,就会在心里笑自己过于自卑了。儿子一路成长得很顺利,考上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还是奥甲班的前十名,不出意外,清华北大不是梦,这是志远最引以为傲的事。很多为孩子来咨询的家长,会时不时地问志远,你家孩子学习挺好吧,一定听话懂事吧。志远有底气地说:“还行。”

那天,志远从养老院回来,他想去寄宿学校看看儿子,不想说什么,就是看看,那种感觉非常强烈,虽然他知道能看到的概率很少,因为那个学校是全省出了名的严格,无论是谁,平时都不可以打扰孩子的情绪。

他想起,儿子有一次对他说:“我们的学校太变态了,让我们跪在地上擦地。”

志远说:“你们的校长一定学过心理学,他是大师啊。你們成天在书本里泡着,脑子其实是木的,单线思维,身体也会有飘浮感。当你们的四肢那么深切地接触了大地,才会跟现实发生真实感的链接,而劳动是成为人最初始的条件。”

儿子听完冲志远做了一个鬼脸,转身回屋学习去了。老婆呵呵笑,冲他发出一个赞许的眼神。

志远站在操场栏杆外面,发现并不是他一个家长突然心血来潮,至少有二十多个人一字排开眼巴巴地往里搜寻自己孩子的身影,但明显徒劳无益,因为学生们都穿着一样的校服,梳着一样的发型,都是白色的运动鞋,一片一片的,跟大海一样,除了水还是水。

志远看孩子们做完体操,看他们退潮一样消失,操场又恢复了平静,他的心也平静下来。

还没到家,母亲的电话又来了,志远看了一眼电话按了不接。母亲的电话又响,他又按掉。又响。又按掉。又响。又按掉。他发现这个动作让他上瘾并感到开心。直到车开到家楼下,他把电话打过去。母亲却没有接听。

他想,也许父亲又拉了,母亲又在那里号叫着清理残局,一想到这,他的心又抽紧。这时,老婆的电话打进来。老婆说:“你在哪呢,怎么不接电话呢,你快去养老院一下。”

“我刚从那里回来。”

“快去吧,我们都往那边赶呢。”

志远脑袋“嗡”的一下,说:“我爸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老婆说,“我也不知道,是养老院的人给我打的电话,让我们都过去。”

志远把车开到120码,他想刚刚父亲还好好的,不能有什么事的,一定是母亲又急眼了,也许是那个犯人护工出了什么乱,早就让她了解清楚那个人的底细,就是不听。

志远推开养老院的大门,看到一辆120的车,他想,又是哪个老人急救了,他关上车门,朝楼上走去,陆陆续续有老人窃窃私语,“没想到说没就没了,走了也好,活着也是遭罪。”志远三步并做两步地往楼上跑,长长的走廊,远远地就听到母亲哭得死去活来的声音如一把把利刃向他飞来,他站立不稳,东西洒了一地,飞奔过去,父亲从头到脚盖着养老院的花床单,看起来不庄重不说,还有一点受辱感,志远愤怒地大喊:“服务员,服务员,服务员,拿白床单过来。”

“那个另收费。”

“快点去拿。”志远咆哮。

过后志远想,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下子扑上去哭得死去活来,而是那么冷静地要白色的床单,他百思不能其解。又过了很久,有一天,那个女人的丈夫在女人好久没来了之后,突然造访咨询室,对志远说,“我已经来了三四次了,都没有人。”

志远说:“我有时出去外诊,都是要预约的。”

女人的丈夫说:“我是来告诉你一声,她走了。”

志远说:“去找她儿子去了吗?”

“不是,她死了,是自杀。”女人的丈夫平静地说,看不出什么悲伤。

“那你儿子呢,他还好吗?”

“他特别好,考上了研究生,还要考博士呢,处的那个女朋友家里还挺厉害的,工作都不用愁了,房子也给准备好了,一等研究生毕业两人就结婚。”

“他对母亲的去世有什么反应吗?”

“还行。”女人的丈夫低着头说。

“那就好。大家都解脱了。”志远说。

女人的丈夫拿出一条白毛巾说:“这是我爱人让我给你的。”志远看着那条干净洁白崭新的白毛巾,他没有接,只是盯地看着,然后恍然大悟地对女人的丈夫说,“你留着吧。”女人的丈夫一下把白毛巾扔到地上说:“我才不留呢,我不想留她的任何东西。”

“那你为何要来告诉我她死了呢,我也是她留下的一个东西。”志远说。

“《美国丽人》的最后镜头,Lester终于有了一个如愿以偿的机会,当他准备对渴望已久的Angela发起攻势的时候,Angela却告诉他,她还是个处女,这将是她的第一次。看到这里,再一次傻眼,毕竟在这之前Angela可是一直热衷于直白地跟Jenny聊她各种奔放的性事。原来,她也带着一面叫作假装成熟的面具。那一刻,Lester眼神变得无比的柔和,他温柔地用毯子将Angela裹好,我想他真正懂得了生活美的真谛吧。他拿着一家三口的合照,无比平静温柔的凝视,大约是从前的种种美好都复苏了,可就在那一刻,一声枪响,他死在插着美国丽人花瓣的桌子上。从他死去的眼睛里,Ricky看到了上帝。”

女人的丈夫说:“这是她遗书上写的,我得照办,其他就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了。”

志远说:“但愿如此。”

直到那天,志远才弄明白,他为何看到父亲盖着花旧床单的遗体,先没有哭,而是大声喊服务员拿一条干净洁白崭新的白床单了。

每次想到这里,志远都有一种愧对父亲在天之灵的难受,在父亲的弥留之际,他这个唯一的儿子没有守在身边,还让他盖着那样一个脏兮兮的东西走,他有些恨母亲的粗心大意,但想一想那么多年,母亲就是那样一个人,他又感觉无限的悲从心起。

养老院的院长找志远在死亡证明上签字,志远一边签,院长一边嘟囔,“不让你妈多喂就是不听,你妈可犟了,怎么说也不听,我让服务员去看着都不行,就是大口大口地往你爸嘴里塞饭,根本就咽不下去,也消化不了,每次你爸都是吐出一大碗没有嚼烂的饭菜,我真是怕噎到,到最后正经因为这个原因走的。”

志远说:“别说了,人都走了,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院长说:“是,是,我的意思你爸走跟我们养老院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可是尽力了,为了给你爸找一个护工,你妈把整个院里都翻个底朝上,一连换了三个人,最后这个还是正在侍候别人,我给你家硬撬过来的。”

志远说:“谢谢你,院长,一直以来你多费心了。”

“那倒没什么,只要你们没啥想法就行,咱们都是尽力而为,你爸那个老头是个好人。”

志远跟院长握了握手,去看母亲,母亲一个劲儿地说:“本来吃得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一口气没上来就卡住了。”

“你为什么要喂那么多给他?那么多人告诉你不要那样喂你为什么不听?是你杀死了我爸,你就是凶手。我恨你。从小到大,所有跟你在一起的人都不能善终,你就是一个魔鬼。”志远看着反复哭诉的母亲,在心里说完了这些话,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掉在那个干净整洁崭新的白床单上。

在父亲走时穿什么衣服的讨论中,志遠和母亲发生了巨大的分歧,志远说:“父亲当了一辈子警察,应该穿着警服走。”母亲说:“警服不是纯棉的,不舒服,应该穿寿衣。”志远说:“人都死了,还什么舒服不舒服的。”

“是啊,人都死了,还什么警察不警察的。”母亲的思维一下子变得快速而缜密,就像应对一个有备而来的敌人。

志远生生咽下想要冲口而出的话,你要是走了去穿纯棉的,我爸走了我说了算,因为我最了解一个男人最后是怎么想的。但志远知道他犟不过母亲,母亲都有可能把穿好的警服扒了,重新换上她认为舒服的纯棉的寿衣。志远就是在那一个时刻,哭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的,老婆扶着志远,志远说什么也不起来,他死死拽着蒙着父亲白布单的一角,白布单的一角像一面旗帜被志远抻出来,在众人的簇拥下,飞扬得热烈。

那身警服志远早就给父亲准备好了,他特意去父親的单位申请领的最新式的警装,还有父亲生前的警号,虽然警号已经换了很多样式,但那个号一直都是父亲的。志远把父亲的后事处理完毕,问母亲:“那身警服哪去了?我要留个纪念。”母亲说,“你爸走的时候,我是把警服拿出来了,但我发现不是纯棉的,要是烧成不了灰,就去养老院商店拿的寿衣,这忙忙活活的,我怎么找不到了呢。”

“你今天必须把警服找出来,我要带走。”志远从没有过的强硬,好像父亲走了,他再也不用怕父亲看到他和母亲吵架而伤心难过了,好像他把父亲的警服拿回家,就像接父亲回家住一样。

母亲看着志远近乎歇斯底里的表情,说:“你要逼死我是不是?你爸刚走,我现在看哪都是黑的,哪有力气给你找警服,等我过段时间消停了再给你找不行吗?”

老婆拉志远往外走说:“你这是干啥啊?老太太受那么大刺激,你怎么这时候火上浇油呢?”志远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谁受那么大刺激了?是她刺激了所有人。

犯人护工把志远和母亲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把门插好,站在镜子前,仔细穿上志远父亲的警服,大小正好,好像量身订做的一样,这让他更加欢喜。他在屋子里走了好几圈,照着镜子敬了一个礼。这时有人敲门,他听见是一个服务员一边推门一边说:“这上哪去了呢?”

犯人护工屏住呼吸,就像当年入室盗窃一样,听见主人开门,他藏在窗帘后面,一直到人家吃完了饭出去散步,他才从窗帘后面出来,全身都已经湿透,他偷走了那家的金银首饰总计两万多块,后来在指认现场的时候,警察告诉主人,他藏在窗帘后面近四个小时,那家人后怕得不行,说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犯人护工美了好一阵子,才把志远父亲的警服脱掉,然后板板正正地叠好放在自己的床底下,他想好了,干完这个月他要换一个外地的养老院,反正他也是公养,到哪里都是会被收留的。

志远坐在诊所里,成天想着那套警服,他几次打电话问起母亲这个事,母亲都说:“找不到了,找不到了,你别逼我了,你要是想要,再弄一套,那种东西现在也好整,你可别磨我了。”志远说:“那能一样吗,我爸那是全套的,是带警衔警号的。我爸去世了,单位把他的一切都注销了,我还上哪里去找我爸的警号?”母亲说:“那我就是找不到了,我都找好几遍了,把屋里整个都翻遍了,都没找到,我怎么办啊,是不是那天人多手杂,整理你爸要烧的东西,有人给塞进包裹里烧了呢?”志远说:“不可能,东西都是我亲手一件件烧的,根本就没有那套衣服。”

“那我真找不到了,你把我杀了也找不着了。”母亲说。

志远放下电话,那么多年母亲的伎俩他早已烂熟于心,最后的最后就是耍无赖,张口闭口生啊死的,他早就烦透了,但他想自己的身上就流着母亲的基因和血液,他是不是有时候也让别人烦得要命。

他问老婆:“是不是?”

老婆说:“每个人都是吧,正常啊。”

志远问:“说说看,哪件事让你对我烦得不行呢?”

老婆说:“当然是楼上老男人的事了,他一天不出院我这就一天心不落地。他一个单身汉,还是无业游民,他那么住下去早晚是个事。”

志远说:“他没钱医院就撵他走了,早晚有一天他会主动跟我们和解,到时候我们就好谈了。”

“要是真那么简单容易就好了。”老婆这回是深深地叹气,让志远也开始有点心烦意乱。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志远和老婆吓得一起迅速转身。回头。站起。看到前院凉台一个巨大的黑影躺在地上,这回不是西瓜皮。

“我猜我死了应该生气才对。但世界这么美,不该一直生气。我的心像涨满的气球随时会爆。后来我记得要放轻松,别一直想要紧抓着不放。所有的美就像雨水一样洗涤我。让我对我这卑微愚蠢的生命,在每一刻都存在感激。你一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别担心,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志远看着那个凌乱的身体。老婆疯了一样地打电话求救。人们都来了。他想起这段话。他闭上了眼睛。

责任编辑 冉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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