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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 螺

2019-11-14陈占敏

山东文学 2019年9期
关键词:二婶陀螺眼睛

陈占敏

种花生的时候天气就暖和得挺好了,都穿着夹袄褂子什么的干活,身上觉得真轻松,真俏索。捻种的时候就把鞋脱了,赤脚丫踩在垄沟里,潮洇洇凉丝丝的地气穿透脚心,顺着脚脖大腿直贯上去,两只眼睛都觉得清亮,透灵。

一开春就耕了的花生地真暄腾,娴儿的姐姐被五三撵得在地里转圈,把地里踩下好深的窝。娴儿的姐姐笑着跑,五三笑着撵,娴儿的姐姐笑得声很脆,很亮,五三笑得没声,只张着大嘴。娴儿的姐姐快要被五三抓住了,两只胳膊挓煞开,跳下了地堰,上了另一块地里,不知怎的跌倒了,滚了一个蛋儿。五三张着大嘴也跳下去,用两只手把娴儿的姐姐按住了。娴儿的姐姐就在五三的两只大手下面翻滚,扭动,很脆很亮地笑。渐渐地,笑声小了,地里被滚出了炕大的一个凹。娴儿姐姐的夹袄衣襟被翻卷上去,露出腰带以上很白的一块脊梁来,五三就撒了手,红着脸跳上地堰,坐下来张着大嘴,舌头在嘴里一撩一撩地舔着牙的后背,讪讪地看躺在炕大的凹里大口喘气的娴儿的姐姐,娴儿的姐姐几乎笑得岔了气。

这时候娴儿就瞪着双很厉害的眼睛瞪她的姐姐。

这时候有人就说:“你望望娴儿那个厉害,哎哟那双眼。”

娴儿就把瞪她姐的眼拿过来瞪说话的人。

“哎哟,还能吃人哪!”

“吃人,就把你吃了!”娴儿厉害地说,说着,却绷不严嘴角,哧的泄出个笑来,于是,就露出一对小虎牙,再也没有什么厉害的样子了。

然而五三说:“得给娴儿找个头上长角的婆婆。”

娴儿说:“给你找,头上长角顶死你!”

五三说:“试试给谁找。”

娴儿说:“试试顶死谁。”

就都笑了。

笑着干活不累,我牵着牲口划沟也笑。我牵的是一头皮毛很黄很亮的牛,头上长一对直直的角,牛背上一条搭襻轻轻地磨蹭着,搭襻吊着的两条耧杆在牛肚子两边磨蹭,牛背和牛肚子两边的毛就被磨短了磨光了,露出白的皮来。后来就出血了,血结成痂,结成茧。牛的日子就这么过,只是它不知道血后是痂,痂后是茧。

现在牛拉着耧划沟,耧的后头跟着捻种的,捻种的手里端着瓢,挽着篓,抓一把种,一墩一墩地捻进沟里,两脚从垄上扫着泥,把种盖住,踩紧。娴儿的姐姐捻种好快,粉红的种子从手里流,像一道粉红色的小溪。捻着种走过的地方,脚印密密的,只是不清晰,脚尖和脚跟又拂了薄薄的一层泥盖上。娴儿捻种不如她姐姐快,她的手腕一抖一抖,拇指一张一张,一抖一张种子落地,像撒下一簇簇粉红的花瓣。娴儿捻种走过的地方,脚印匀整,清晰,脚掌和脚跟的印儿深,五个脚丫的印儿浅,像用心刻印在地上的。我看了觉得很有趣,很想笑。抬头看娴儿,娴儿正低了头捻种,手腕一抖一抖的,步子一颠一颠,这样地抖着颠着,她的很丰满的身子有些地方也抖也颤,我这么看着就不想笑了。我忽然觉得我身上生起了一种要做点什么的意思,我就摸了一下牛的直直的角,牛头便摆了一下,牛嘴里发出深沉的一声“哞”。

我想娴儿跟她姐姐捻种不一样别的人一定没有看见,因为到了清棵蹲苗的时候人们才说娴儿捻种比她姐姐捻得好,一墩是一墩。一墩是一墩,清棵蹲苗就很好做,用小扒锄围着一墩苗苗一转,花生根就给清出来了。可是娴儿姐姐捻种的苗就很难做,简直分不出一个个墩来,这一棵连着那一棵,不小心,清这棵的时候就把那棵也挖了。于是到了地头上,人们就抢娴儿捻种的垄。我很奇怪人们把谁在哪里做的活儿记得这么清楚,我就也记起一个多月前那么暄腾的花生地,花生地里被滚压出的炕大的凹,娴儿很厉害地瞪她姐姐的眼睛和新划的沟里匀整清晰的脚印,记起她的手腕一抖一抖,步子一颠一颠,丰满的身子有些地方也一抖一颤。我记起这些就用眼睛去找娴儿,找到以后就把目光长时间地交给她:她蹲着,肩膀向前耸,耸着的地方很圆实,很饱满。她蹲着向前挪步的时候,向前挪的那腿支得很高,很用力。

不错,剜花生这活儿是需要用力去做的,做起来很累,很苦。这时候天正长到了不能再长的时候。太阳从东面乌悠山那里起身很早,刚刚起身的时候走得也还快,可是刚刚升高一点儿就慢下来,慢得让人心急;等到白花花照着花生地的时候,它就好像不打算走了,老在那个地方呆着,看花生地里的人蹲着很苦很累地做活。蹲着的人于是想着法子说点什么,说点有趣的事情笑笑,把疲累赶走一些。这时候最能引人笑起来的是年纪差不多的青年人互相说你有了媳妇,她找了女婿,他想媳妇了,你做梦都梦见女婿来帮你剜花生了,等等。我还没有长到被人说的时候,就没有顾忌地说人,引人笑,跟着人笑。最容易被人说和被人笑的是五三,他一被说着和笑着的时候就张着大嘴,舌头一撩一撩地在嘴里舔着牙的后背。

忽然,五三眼睛闪了闪,看着我叫了一声:“娴儿!”

我愣了一下,转而明白了他大叫的意思,于是目光和笑声就从五三的身上转过来,包围了我和娴儿。

目光和笑声里我很慌乱,我这是第一次被人系上了一个女孩子的名字,慌乱中我意识到我长大了,意识到我长大了我很高兴。一些莫名其妙地在炕上翻滚着睡不着觉的夜晚,我不是浑身痒刺刺地热着算过我的年龄吗?而现在,五三这么叫了,冲着我叫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叫娴儿,这就是说,在他的眼里,我长大了。

啊,因为我长大了,我现在就被人笑着,我被笑得慌乱而高兴,娴儿也被人笑着。我不知道她慌乱不,高兴不。我抬头看她,她抓了一把泥向五三撒去。她抓的泥很干,很散,撒出去就弥漫开一片尘烟,我因此没看她的脸。她的眼睛是不是在很厉害地瞪着五三呢?她那一对小虎牙是不是龇着呢?她龇着小虎牙笑的时候真好看。

娴儿的爷爷喝了酒就要在大街上喊:“我姚志严……”这时候他的眼睛就有点斜,嘴也有点歪。奇怪的是他的儿子喝了酒以后眼睛也有点斜,嘴也有点歪。不过,儿子不常喝酒也不在大街上喊“我什么什么的”,因为他不是娴儿的爷爷,是娴儿的爹,当书记。那一年批斗他的时候,人家说:“眼斜心不正,说,你为什么和你爹一样斜着眼歪着嘴?”这问题娴儿的爹回答不出来,就把头更沉地低下,不让人们看到他的眼和嘴。我想这问题是挺奇怪的,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娴儿的眼睛长得很端正,不很大,却很亮,样子很清明。娴儿的嘴长得也很端正,大了点儿,嘴唇却很丰满,很润泽,龇着一对小虎牙笑的时候,牙齿的光泽和嘴唇的润泽就互相映衬着,显得很娇媚,又很俏皮。我想,那润泽的丰满的嘴唇和光泽的小虎牙都是特意长了的。

自从五三冲着我叫了声娴儿以后,我的心里就经常活动着娴儿了。我忽然发觉,娴儿很早很早以前就藏在我的心底了,她以前是在那里睡着,五三这么一叫,她就醒了,就起来了,活动了。她在我的心里活动的时候把我的心搅得很乱,越乱她就越搅,越乱我就越愿意让她搅。她龇着一对小虎牙在我心里走来走去,有时候也很厉害地瞪着眼。她很厉害地瞪着眼的时候我就想起她的爹,她的爷爷。我想起,她爷爷过去有架“罩”,像轿,比轿长,大,是用来抬棺材的。把棺材罩起来抬着走,红绸的罩帷和花花绿绿的流苏很好看。抬着走出村子以后,走到去坟地的路上了,罩慢慢地移动,罩前面走着一大队穿着白孝服的女人,哭号得惊天动地。罩后面走着穿白孝服的男人,嗓门很粗地哭。这时候,罩就红得很惨烈,仿佛有一股惨烈的气从罩顶上升起来,直直地升到高处,又普洒洒地降下,罩住大片大片灰黑色的土地……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起娴儿爷爷的罩来。我想起那东西就觉得那股气紧紧地罩住了我,气是白色的,很厚密,又很飘渺,我被这股气罩得很难受,这是一种说不出原因的难受。

不过,无论如何,我是经常地想着娴儿了。我发觉,跟娴儿一起做活不累,拔麦子的时候,腰酸酸地痛,一直腰一扭头,看到娴儿正用衣襟抹脸上的汗。她的脸被汗水一湿,红扑扑的,很嫩润。我于是弯下腰,大大地揽过一把麦子,呼的捋起来。积绿肥的时候,太阳晒得头皮刺刺挠挠地热,一抬眼看见了娴儿卷起裤腿,小腿圆实实的往那里一站,我于是一挥铁锨,把一锨草泥嗖的投进水里。刨苞米秸的时候,小镢头扭得手脖子沉沉地酸,回过头去看看,娴儿也正看我,飘下的一缕鬓发半遮半掩地在脸颊那儿,我就一镢头刨起一棵不长棒子的“甜甜”来,两头一折,剥去叶子,牙齿衔着劈下蔑子,咔的咬一口,嚼着说:“真甜。”回头扔过去:“给你。”

这时候五三他们又嚷起来:“娴儿——甜儿!”

于是娴儿又抓起一把泥,扬过去。泥是湿的,囫囵个一团扬过去才散开,打着五三的脸和立着的苞米秸。泥打着脸五三“哎哟”,打着苞米秸苞米秸“啪啦唰啦”。娴儿于是开心地笑了,原来她笑的时候比她姐姐笑得还脆,还亮。

“她那时候为什么也正看着我呢?”弯下腰刨苞米秸的时候我想。我这样想着就差一点把小镢头刨到脚背上。

到傍过年的时候,二婶来我家对我妈说:“街上都嚷嚷着俺侄儿跟娴儿,有没有这么回事?”

我妈说:“哪儿有呢,又没有给提的。”

二婶就微笑着看我,说:“是不是自己抓的?”

我笑着否认。我想,人们为什么要把自由恋爱找对象叫做“抓”呢?莫不是那对象要溜要跑吗?

二婶说:“那我去给你们说说吧?”

我妈立即说:“那可真好。”

二婶说:“还不知俺侄儿愿不愿意呢。”

我妈说:“这还有个愿意不愿意?只要人家肯给。”

于是,二婶就去说了。回来后告诉我妈说:“我去说了,娴儿光龇着牙笑,她爹不管,她妈说,‘给他大的吧,她姐姐不订,她先订了不好’。咱商议商议,要她那大的行不行呢?”

我妈沉吟了一下,说:“大的是不是比建彬大两岁?建彬属大龙,她属虎,龙虎相斗,不和。”

二婶说:“你还论那些,要论那些,小的也不和呀,娴儿是不是十八岁?属小龙,还一床不卧二龙呢。”

我妈说:“那个不怕,一个大龙,一个小龙,大护小呢,‘男大一,上金梯’。”

二婶又微笑了,说:“可是人家不给小的呀。依我说,她要是肯给大的,就要她那大的,现在新社会,不论那些,要论,还生龙活虎呢。”二婶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我和我妈也笑了,我笑二婶竟能想出这么个有趣的词句来。这半天,我一直在用心地听,但却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来。我听得用心但却迷茫,听得悬念又抱着希望。二婶说“生龙活虎”的时候我正抬眼看她,二婶的眼眉很弯很黑,眼睛很大很亮。我觉得我真不应该这样想,二婶是我的亲婶子呢。

二婶忍住笑问我:“给你说说大的行不行?”

我不吱声,看着我妈,我想让我妈还说龙虎相斗,不和。可是我妈也不吱声,沉吟着。

二婶就说:“我看大的也行,挺能干活的,你说呢?”

我不能不说了,就说:“就是,就是不如她妹妹好……”

我顿住了,我觉得我不该这么说话。我想起娴儿的姐姐被五三从堰上的地里撵到堰下的地里,把地里滚压出炕大的凹来,衣襟翻卷上去,露出腰带和腰带以上很白的脊背来,终于又说:“二婶,你不用去说了,她姐姐不行。”

“那么就还说娴儿!我再去说说。”二婶果决地说。

我记得那时候在我家门口的土台子上唱戏,唱“孟姜女哭长城”。娴儿的爹头上包了块红包袱布,两个包袱布角从后脖子那里搭下来,擎一条劈细了麻缕染了红色绑在腊条上的马鞭,满台子快快地走,嘴里唱:“快马加鞭往前走,抓来一群修城奴。”这时候那两个包袱布角就飞啊飞地在后脖子那里飘。后来老人们常说:“唱‘孟姜女哭长城’那阵,咱村的秧歌耍遍中流河。”我知道老人们说“耍秧歌”就是说唱戏,可是我不知道那年的戏到底唱到了多么好,我只记得娴儿爹头上包了块红包袱布,擎了条马鞭满台子快快地走,赶着抓来的人……

现在娴儿的爹不唱戏了,他当书记以后就不唱戏了,打倒以后再站起来也不唱,他打锣,把一面铜锣擎到肚子前面,“咣咣”地打得很响。现在唱戏的是娴儿,拿一个瓷盘,上面放一个水杯,水杯里倒了半杯水,端到台子上,说:“七奶奶请用茶。”导演说:“你不用真倒水呀。”她说:“不倒水七奶奶喝什么?”她这么说了以后就龇着一对小虎牙笑。再上场时她仍然真的把杯子里倒上水,说:“七奶奶请用茶。”“七奶奶”就端起茶杯来“咕咚”喝一口,把嘴抹一下。娴儿说“七奶奶请用茶”的时候就那样直直地站着,把端盘子的两只胳膊往前一伸。导演说:“你那么直直地站着不行,得把腿这么屈一下,身子往下一矮,再说‘七奶奶……’”娴儿看着导演好大的个子矮下去大半截,哧的一笑,说:“我不那样,我才不矮下去一块呢。”她就仍然直直地站着,把端着盘子的胳膊往前直直地一伸:“七奶奶请用茶。”

唱戏在正月里唱,腊月里没有太紧的庄稼活了就开始排演,正月里就开始唱。先在自己村里唱一回,再到外村去。中流河两岸的几个村子,还有乌悠山下的那几个村子,都去。上外村里唱就先在自己村里化了装,一个个顶着个唱戏的脸子觉得怪俊的。在戏台后面的屋子里等着开场的时候,跟娴儿一样演丫头的和“一群众”就把镀了镍的汽灯底盘当镜子,把自己画了黑黑的眉毛抹了红红嘴唇的模样照上去,久久地看。娴儿不拿汽灯底盘当镜子照,远远地坐了,看着跟她一样的“丫头”和“一群众”笑。我看见了娴儿笑,就也忍不住暗暗地笑。俊得什么呢,你这“丫头”和“一群众”?我这时候觉得娴儿才真的俊。她的眼睛画了眉毛和眼圈就显得大了,也亮,像湾了两汪盈盈的水,直要流。她的嘴唇一抹了红色就显得小了些,我看出她没有把唇的外沿也抹红。只是我觉得她的下巴抹的粉太多,白得像个假下巴。趁着乱哄哄的时候,我走过去悄悄地说:“嘴巴抹得太白了。”她没有吱声,也没有看我。我觉得真尴尬。等到她端着茶杯上场的时候,我看见她的下巴不那么白了,有了红润,这就娇得很。我看见娴儿的下巴变了真高兴,一高兴就忘了拉过门,拉龙头胡的伙伴用胡琴弓狠狠地捅了我一下,我这才发觉“七奶奶”要唱了。

我把坠琴狠狠地拉,因为我看见娴儿的下巴变了,因为在屋子里我说她的下巴太白了,现在她就让它变得红润了。我现在才发现娴儿最好看的是下巴,圆巧,玲珑,像用心雕刻出来的。“七奶奶”一开始唱,娴儿就往后退了一步,“七奶奶”舞舞爪爪的两胳膊两手常常遮住娴儿的脸,我无法再看到娴儿,就把坠琴狠狠地拉。我原本是拉龙头胡的,有一天导演说:“你拉坠琴吧。”我就拉坠琴了。我把龙头胡给了身旁的伙伴的时候我曾经很高兴。龙头胡的杆子顶上刻了个龙头,原来龙嘴里还含了颗珠子,不知什么时候把珠子掉了,龙嘴就空空地张着。

“七奶奶”唱完以后就要被抓了。满台子跌跌撞撞地跑,脱下一只鞋来在手里提着,张着嘴吁吁地喘气,喊:“哎呀妈呀,可累死老娘我了。”娴儿这时候早不管七奶奶了,水杯子也不要,自己跑下台去。再往下不唱了,只满台子跑和喊。我就把坠琴装进长长的袋子里,一进门我就叫:“冻下手来了,真冻。”边叫边把手搓着,两手作成个捧的样子放到嘴边用气呵,边叫边呵边用眼睛去看娴儿。这时候屋里没有几个人,有的几个人却都把眼睛朝向我。我没有法子做什么,就只是把手放到嘴边呵。这时候娴儿咕咕地把水倒进茶壶里,把两只手捂到茶壶上,说:“真热,真热。”

再到一个村子唱戏时,在戏台子上一角的桌子旁坐下,我发现桌子上坐了一把茶壶,壶里倒满了热水,把手捂到上面,暖暖的。我想:这是不是娴儿放的呢?抬眼看见把锣擎在肚子前面的娴儿的爹,就不敢这么想了。唉,她爹在这儿打锣呢。

二婶说:“唉,你就不能自己和她谈谈?问问她愿不愿意?我去说,她光是龇着牙笑,她爹就说不管,她妈不说给大的了,说商议商议。你自己去和她谈。她本人要是愿意,我就再去说,她本人不愿意呢,就趁早拉倒。”

我不说话,咬着牙,真想照二婶说的去做,可是没敢。拉龙头胡的伙计自己去跟“一群众”谈过。他说:“你到底打了个什么谱啊?”只谈了这么一句,就把“一群众”吓坏了。村里人于是都说拉龙头胡的伙计不正经,想着干什么东西。

我可是不想干什么东西的,我只把坠琴狠狠地拉,把手捂到茶壶上热热地暖着。桌子上有烟卷的时候,就把烟卷叼到嘴角上,不抽,只做出个很得意的样子来,升着淡淡的烟,用眼角去瞥后台,看有没有一双盈盈水似的眼睛看我。桌子上没有烟卷的时候,拉龙头胡的伙伴说:“他妈的,侍候得不强。”说着把龙头胡往怀里搂个人似的一搂,撕张纸条,从桌上的纸里捏了茶叶卷起来抽,脸上满是恶作剧的笑。我觉得那样很来味儿,就也卷起一支“茶叶烟卷”,叼到嘴角上。一眼看到娴儿端了茶杯等在后台口上,灯影里,一双眼睛很厉害地瞪着我,我就从嘴角上拿下“茶叶烟卷”撕开,把茶叶倒进纸包里。

“七奶奶请用茶。”娴儿直直地站着,把胳膊伸出去。

二婶说:“我再去说一回,要是她妈答应了,就叫他俩看看人。”

我说:“自己村的,成天到头看见,还看什么人呀!”我说着就脸热地笑了。

二婶也笑着说:“自己村的也得有这些步数呀,凑一块儿说说话,就算是这么回事了。”

我妈说:“是不是得给她两个钱? ”

二婶很黑很浓的眉梢一挑,说:“啊,还能不给人家看人钱哪?”

我妈说:“那么给多少呢?”

二婶说:“给二十吧,这时候十块钱拿不出手了。家里有吗?”

我妈的眼睛眨巴了几下,说:“有啊,有。”

二婶说:“那你就准备好了。要是行呢,就叫他俩在俺家里看,今天晚上看吧。”二婶走到了院子里又回过头来说,“还不知道能不能行呢,光咱自己在这儿瞎打算。”

我妈笑着送二婶,说:“就看你嘴头子的功夫了。”

二婶走了,去娴儿家里说。

我想,“说”的力量真是大,原本没有什么关系的人,经过二婶这样的“说”,就“说”得有了最亲密的关系,这真是桩神奇的事情。

我盼着二婶能把我和娴儿说成那样,我想二婶能的,二婶本是个会说的人。我想要是二婶说好了,到晚上我就要和娴儿“看人”了。想到要和娴儿面对面地坐了去看,我的心里就翻一下又翻一下,翻得好受又难受,好受和难受缠夹着,裹挟着,就只盼着二婶快回来。我想我无论如何是要准备一下去“看人”的,我想起有些看过人的人说,坐的时候要坐炕沿,不要坐椅子,坐炕沿高,往下看,看得方便又自然;坐椅子矮,仰了脸去看,看不上几眼就再也仰不起脸了。我想我还是不要坐炕沿吧,要是让娴儿仰不起脸,我会难受的。我就坐椅子,把炕沿让给娴儿坐。灯就挂在门框上吧,放到桌子上娴儿的身子会挡住灯光的,就挂到门框上,二婶的门框上钉了个挂灯的钉子,这个我知道。把灯挂到门框上就能照着两个人的脸,娴儿,你说是不是这样好呢?

二婶不回来,我到街上去,街中间的井台那里结了冰。几个小孩拿了鞭子抽陀螺,鞭子抽在陀螺上,陀螺就在冰上转。娴儿的姐姐在打水,拔上来却不走,让水桶停在井台上,直了腰,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我,看着看着,就很奇怪地笑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去,担水桶,弓着身子把水桶担起的时候,衣服的后襟提上去,露出系裤子的腰带来。我想,我要是和娴儿看人的时候,要不要说声“你姐姐的衣服太小了”呢?

我在井台西面靠着堵短墙站着,井台东面有个胡同,胡同口上的那所房子就是娴儿的家。我知道这时候二婶正在那里说,听她说的有娴儿的妈,娴儿的爹,也许还有娴儿。我觉得我的耳朵真短。我想起骂人的顺口溜:“驴耳朵长,马耳朵短,骡子耳朵听满疃。”我扑哧笑了。抽陀螺的孩子有一个看看我也笑了,露出个小虎牙,啊,原来这孩子也长了个小虎牙。只是,只是他低下头去把鞭子狠狠地抽到陀螺上,陀螺于是飞快地转,转得好像看不出在转。我盯着陀螺,只看见有条鞭子抽,看不见抽的人。

这时候娴儿出来了。她走到胡同口上,倚着她和她妈她爹还有她姐姐住的那所房子的青灰砖垛站住,直直地向我看。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慌发热,就向她那面走。走近了,我看出她的眼睛有些红,脸颊莹莹的有些亮。我看着她,心里很急很乱。

“看人啊!”突然地发出一声喊,五三走过来。

“看你!”娴儿爆发似的叫了一声,弯下腰去,我猜她是要抓泥,没有抓到,捡起一块瓦片,朝五三打过去。

瓦片落在五三的胸膛上,五三夸张地叫一声:“哎哟!”

“打死你!”娴儿没有笑,狠狠地说。然后就走了。

五三张着大嘴讪讪地笑着,舌头一撩一撩地舔着牙的后背。

我也没有笑出来,倒转身往回走。抽陀螺的鞭子抽到我的脚脖子上,我一跳,踏上了一个陀螺,我摔倒在冰上,陀螺却还在转,抽陀螺的孩子哈哈地笑。

傍晚,二婶来我家说:“不行了,她妈说娴儿脾气不好,建彬的脾气也不济,两个都不能将就,凑付一块非打仗不可……我说,如今的男人都知道疼媳妇,不能打,可是不行,她妈说叫他另说吧。”

我妈仍抱着一线希望:“那么娴儿呢?她到底愿意不愿意?”

二婶说:“一开始还是龇着牙笑,后来她妈说不行,她就走了,我喊着问她,她说她不知道,走了以后就再没露面。”

我妈还不死心:“那么她爹呢?”

“她爹说他不管。”

“假话,哼,他说不管是假话,她家里什么事不是她爹说了算?”我这样忿忿地说着,就想起娴儿爹喝了酒眼睛就有点斜,嘴就有点歪,就想起娴儿的爷爷喝了酒就在大街上说:“我姚志严……”我想起娴儿的爷爷那个抬棺材用的罩,想起那一股升上天空又落下来罩住大地的白气,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冬天里五三死了,往家里推泥,塌了泥帮,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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