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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洪水遗民神话文本研究

2019-11-05石奕洁

文化产业 2019年15期
关键词:天神兄妹葫芦

◎石奕洁

(云南大学文学院 云南 昆明 650000)

通过收集整理云、贵、川等地的彝族洪水神话文本,得出这类神话的叙事元素排列顺序为:洪水时间;洪水起因;洪水预告;避水工具;洪水遗民;遗民婚姻;婚前占卜或难题考验;生下怪胎;繁衍人类[1]。彝族洪水神话对叙事元素进行增减,但是主体情节大致相同,形成一种较为稳定的结构。本文选取云、贵、川三地流传较广的神话文本归纳为下表:

这些神话文本最大的共通之处在于:洪水神话都谈及了洪水淹没人间,剩下的人种繁衍后代,洪水制造者为天神,洪水预告者则多为老人、天神或者动物。不同之处在于:繁衍人类的途径分为天女婚和兄妹婚。另外,神话文本中的洪水起因、避水工具、出生后代都有所不同。因此,彝族洪水神话中蕴含的文本内容折射出丰富的文化内涵,在他们长期的日常生活中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表现在神话对历史记忆、社会意识、婚姻形式、原始宗教的影响过程之中。

彝族洪水神话比较表

一、洪水起因

在收集到的彝族洪水神话中,洪水起因就有五种类型存在:自然发生型,以昆明西山地区的《兄妹成婚》为代表;天神惩罚型,以云南楚雄的《查姆》和《梅葛》、四川凉山的《勒俄特依》、贵州赫章的《洪水泛滥与笃米》等为代表;自然力量的斗争型,以云南永平县的《青年男女不准锯葫芦》为代表;人格力量的斗争型,以云南路南县的《洪水滔天史》为代表;事故致水类型,以云南景东的《百家姓的来历》为代表。因此,从彝族洪水神话的洪水起因来看,类型的多样化正体现了彝族洪水神话的丰富性。

续表:

二、避水工具

彝族洪水神话中避水工具这一情节在具体表述中各具形态,出现最多的是葫芦,其次是桶、船,再次是柜子,此外还有钵、水缸、棺等容器。作为浮水工具的葫芦、箱、柜、桶、船、钵等在文化符号上具有一致性,与孕育世界的物体联系在了一起。进一步分析会发现,葫芦是一种自然植物,而箱、桶、柜是人类劳动创造的产物,相比之下,葫芦成为神话中的避水工具比其他类型要早。因此,通过避水工具,我们可以看到神话所传达的人类社会生产活动讯息,也可以看到洪水神话在社会生产中的改变。

三、婚配类型

从收集到的彝族洪水神话文本来看,彝族洪水神话中的婚配类型分为兄妹婚型、天女婚型和综合性三种。不论是兄妹成婚,还是人类与天女成婚,都体现了洪水发生的真正目的——繁衍人类。

(一)兄妹婚

这类神话是指洪水后,兄妹得以幸存,为了延续人类,通过婚前一系列的行为,兄妹成为夫妻,繁衍后代。情节结构大致为洪水——卜婚——成婚——生子。婚前有滚筛、滚磨盘、滚簸箕、隔山穿针、隔山烧烟、隔河载柳、滴血、树成对、鸟成对、鸡鸭成对等行为,存在着繁复的卜婚情节,以及天神相劝、动植物相劝的婚前情节。

虽然兄妹乱伦结婚是不为日常心理所接受的,但是从情节结构来看,也正印证了洪水的真正目的,那就是繁衍人类。兄妹婚反映出血亲结婚的必要性和矛盾性,如果人类不婚配就将要灭绝,但又意识到这种行为是有悖伦理和不合乎人性的,所以在结婚前存在着繁复的卜婚情节,兄妹结婚成为理所应当,是天意使然。

所以,兄妹乱伦结婚的现象并不是神话的批判对象,而是人类再生繁衍的意义取向,是一种死亡的解脱,灵魂的新生,力量的增殖以及秩序的重建的体现。

(二)天女婚

这类神话的中心情节指的是天神发下洪水以灭绝人类,彝族祖先得以幸存,通过重重考验后与天女结婚,繁衍人类。

一是天神办歌会赐天女,体现在贵州赫章县的《洪水泛滥与笃米》中,在天神努娄仄的关照下,笃米俄来到呗谷凯戛歌场。就在歌场上,三位仙女与笃米俄举行了婚礼[2]。有相关情节的还有贵州毕节的《洪水纪》。

二是天神指令天女出嫁,流传于云南楚雄地区的神话《洪水泛滥》中,文本内容是天神指令天女出嫁,“天神好仙主,一颗好心肠,派出几姊妹,双双配笃慕[3]”。文中描述的是天神直接派出天女与其成婚。这些情节的安排反映了天神的权威和天神对人类繁衍的在意。

三是天女做媒婚配,流传于云南峨山的《洪水滔天史》,三晒天神洒下药将笃慕变年轻,又给了他衣饰。天上一位仙女给他做媒,两位仙女嫁给了笃慕。

四是在动物帮助下,与天女成婚,在文本《勒俄特依》中,居木武吾在动物乌鸦、蛇、老鼠、蜜蜂、癞蛤蟆的帮助下,成功突破天神的反对,成功与天女兹俄尼拖成婚,繁衍了人类后代。

五是强娶天女,在凉山喜德的《居木热略》中有所体现。洪水过后,居木热略扬言要娶天神恩体古子之女,天神为难居木热略,但是在各种帮助下,居木热略娶到了天女[4]。这些也流传于四川凉山地区的《洪水漫天地》《汉、彝、藏族起源》《居木武吾》等作品中。

四、生出后代

彝族洪水神话中大多存在着生怪胎和砍碎怪胎的情节,而婚配之后直接生出人类或者是由怪胎直接转化成正常人的情节偏少。洪水后血缘兄妹婚乃至天女婚,生出的都不是正常之物,生下的怪胎是肉团、怪葫芦、皮口袋、血肉团、血饼、血爪、血包,甚至是没有头、没有手足的人。多数情况是对怪胎做出剁碎和划开等处理,然后撒向各地,成为不同的种姓、氏族和民族。神话中的后代都不是夫妻正常生产出来的,而是生下怪胎,这并不是对人类乱伦禁忌的告诫,而是强调种族之间的同源性,其目的在于体现生殖的神圣性,这样的过程有着深刻的原始宗教观念。

在原始初民看来,被杀死的神和被肢解的神带有灵性,彝族洪水神话中出现的剁碎和切割怪胎产生几个民族和不同姓氏的人类的情节,实质上是赋予人灵性,也就是神性。

五、彝族洪水遗民神话的文化内涵

彝族洪水神话的发展,反映出彝族先民在对自然和社会的认知上不断地趋向理性。神话不依赖民族语言,神话故事的结构本身就是意义的呈现,因而神话是超越民族的语言,是民族文化的意义载体[5]。神话是一个民族文化意义的体现,我们分析比较彝族洪水神话,从而阐释其文化内涵。

(一)是对历史记忆的文学化表述

彝族先民保留着洪水的灾难记忆,更为重要的是客观地记录了他们对外界的认识,并且以文学的方式呈现出来。这些关于洪水灾难的历史记忆通过神话的演述,把人类的再生起源与洪水的灾变联系在一起,将洪水作为人类再生繁衍的条件进行描述,让我们了解到了这些记忆的历史状况。

(二)是对同源共祖意识的认识

彝族的洪水神话与氐羌支系其他民族的洪水神话存在许多情节上的相似性,而且在神话中明确地表述了自己族群与他者族群为同源共祖的关系。

例如兄妹成婚或者人类与天女成婚后,生下的后代不会说话,在燃烧竹节之后而说话,产生了不同的语言,从而成为不同民族的始祖,或者是生下怪胎,怪胎被砍碎后撒向各地,成为各民族的先祖,其中有藏、白、傈僳、纳西、哈尼等氐羌支系民族。

一个族群的形成,是在特定的社会经济情境中,一些人以共同族源来联系彼此,遗忘与现实人群无关的过去(结构性失忆),并强调共同的起源记忆与特定族称,以排除异己,建立并保持族群边界[6]。彝族洪水神话关注着藏、白、汉、哈尼、彝人的生成,彝族将这些与自己共同生活的民族表述在神话中。

彝族洪水神话中出现的其他族群名称,实质是在表述彝族与他们之间存在的同源共祖的关系,是彝族先民集体记忆的遗留。

(三)是原始宗教的折射

洪水中的人类借助葫芦、木桶、柜子等工具避洪,体现了彝族对葫芦的崇拜,它们既是人类躲避洪水的工具,也成为了人类繁衍再生的母体。以洪水神话中的葫芦为例,它是彝族图腾崇拜、原始宗教崇拜和生殖崇拜的载体。彝族洪水神话中的葫芦和竹子都为一种容器,是容器母体崇拜的表现。笔者调研南华县五街镇,这里的彝族依然以葫芦作为祖灵来崇拜,长辈死后,由毕摩用儿子从山上背回的小松树做成葫芦样的祖灵牌。而且在罗罗彝语中,葫芦和祖先这两个词汇完全等同,都叫“阿卜”即葫芦就是祖先[7]。由此可以看出葫芦所体现的祖灵崇拜仍然存在于彝族人民的日常生活之中。

彝族洪水神话中所蕴含的文化内涵让彝族族群成员产生一种意念,这种意念使他们在长期的日常生活中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逐渐表现在神话对民间信仰以及原始宗教的强化过程之中。

(四)是婚姻形态的体现

兄妹婚反映着群婚制,天女婚反映着偶婚制。兄妹婚的故事情节曲折,体现了血缘婚的事实,而兄妹成婚出现的繁复的卜婚和难题考验的情节,有着先民对这种婚制的反思,此类神话是先民对那个时代的历史记忆的反映,可能是血缘婚过渡到氏族社会时期的产物。在这一阶段,婚姻形式发展极度不平衡,错综复杂,血缘婚的遗迹是一直存留着的。彝族洪水神话中的天女婚,是男子与神女婚配,有一夫一妻型,也有一夫多妻型,反映出对偶婚的特点。神话中也提及了在农耕社会才会有的耕地情节,这是偶婚普遍实行的时期。因此,洪水神话体现出社会婚姻在社会进程中的转变。

六、结语

通过对西南彝族地区的洪水遗民神话进行总体分析,可以了解彝族洪水神话情节的发展脉络,即在社会发展中情节不断地被删除或增加,形成一定意义上的新的文本。彝族先民以本民族的社会生产和对自然宗教的崇拜为基础,在洪水神话中文学性地记录了洪水的发生、人类婚配、繁衍人类等历史信息。又随着彝族在历史发展的潮流中不断发展,彝族洪水神话所体现的内容越来越具体化和多样化。因此丰富的彝族洪水神话为我们研究彝族的原始的生产生活状态、原始宗教信仰以及婚姻观念的变化提供了文本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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