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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不曾消失的“我”

2019-11-01张艳梅

山西文学 2019年8期
关键词:康巴诺尔花鼓戏

时隔十八年,院线上映了宫崎骏的《千与千寻》。点映那个午后,坐在影院里,冷气开得很足,屏幕上,千寻和白龙在花丛边的镜头,无脸男一个人站在桥边的镜头,千寻和无脸男坐在电车上的镜头,重叠了多年前的记忆与半生人世悲欢,周围的世界静默无声,我同样静默无声地泪流满面。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究竟怎样的人生算是找到了自我,或者说怎样才算是没有失去自我?内心的爱与善良,黑暗和脆弱,都是宿命吧。爱是短暂的陪伴,漫长强烈的孤独,才是永恒。多少人渴望一种真正有灵魂的生活,又都习惯了躲在面具背后。从少年时代的童话梦想,到青春时代的远大理想,再到理想破灭,中年心态慢慢浮现,我们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本期讨论胡学文《你去过康巴诺尔吗》(《芒种》2019年5期)和李修文《我亦逢场作戏人》(《天涯》2019年3期)。两篇小说在思考和追问的方向上,有着内在的契合点,究竟怎样活着,这真是一个最根本的命题。胡学文和李修文选择的视角不同,人物处境和性格不同,带给我们的感受,却有着相似的心理和情感共鸣。

一、  遗鸥的天堂与花鼓戏的末路

《你去过康巴诺尔吗》和《我亦逢场作戏人》写的都是濒危的事物。遗鸥和花鼓戏,大自然和非物质文化,小说选取的点没有什么不寻常,不平常的是对应的人与情感。胡学文把遗鸥与表妹作为精神同构,表达美而纯净的事物总是被污泥浊水的尘世所不容;同时把遗鸥与秃鹫作为彼此镜像,大自然中的遗鸥,有着遗世独立的美;城市里的秃鹫,则专门吞噬那些肮脏腐烂,与黑暗罪恶融为一体。李修文把花鼓戏代表的传统民间文化与现代都市生活并置,传统民间文化日渐衰落,民间伦理也在不断瓦解之中,袖手旁观客与逢场作戏人,是社会生态的一个侧面,也是作家内心忧虑所在。

1. 遗鸥与表妹

遗鸥和表妹,前者是濒危物种,后者有着珍稀个性。康巴诺尔,蒙语意即美丽的湖泊。“康巴诺尔国家湿地公园”内栖息着一种鸥鸟,被命名只有70余年,但人类真正认识它却还不到30年。命名者或许带有相识恨晚的愧意而为它取名作“遗鸥”。遗鸥(学名:Larus relictus)是鸥科鸥属濒危候鸟,中型水禽,体长为40厘米左右。成鸟夏羽:整个头部深棕褐色至黑色,上沿达后颈,下沿至下喉及前颈,深棕褐色由前向后逐渐过渡成纯黑色,与白色颈部相衔接。遗鸥栖息于海拔1200-1500m的沙漠咸水湖和碱水湖中,繁殖期在5月初至7月初,杂食性。遗鸥是“康巴诺尔国家湿地公园”的精灵,同时也是世界珍稀濒危鸟类之一,属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在康巴诺尔湖心岛栖息繁衍的遗鸥达7000多只,占全世界遗鸥总量的百分之六十左右,堪称遗鸥天堂。

表妹吴真真,爱恨分明,对周围看不惯的人与事绝不宽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敢于惨烈而绝不妥协的坚持与对抗,这让她看起来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无论是父母家、表哥家、职场,都排斥她,她对抗的几乎是整个社会。舅舅是村里的一把手,土皇帝,全村都管得服服帖帖,只有表妹完全不服他管教。大学毕业时,男友提出分手,她割腕自杀未遂。不断求职,不断失业,因为老板不尊重员工,以跳楼表达愤怒;因为主管色眯眯地盯着她,把茶杯摔向墙壁;因为举报食堂卖黑心肉,被校长炒鱿鱼;干得最长的一份工作是五星级酒店办公室秘书。感情上:爱上老板,老板不同意离婚,她以跳楼威胁,老板给了二十万,被她抛洒楼下;因为同情爱上张猛,又因为张猛和家人都畏惧她的强势,二人以分手告终;看起来最像恋爱的是和江夏老师,去大雁塔朗诵江夏的诗歌,因为一把伞,表妹和店主动了手,面对店主讹诈,江夏忍气吞声,表妹愤而反击,最终分手。主任说到烧烤遗鸥,本来是个玩笑,表妹不依不饶,主任也不甘示弱,表妹纵身投湖,小说戛然而止。

2. 花鼓戏与桃园三结义

《我亦逢场作戏人》通篇强调一副对联,无非是世相感怀。袖手旁观客、逢场作戏人的确很多,追溯起来,涉及到社会价值观和伦理道德建构,小说感怀的点不是那些把生活当成表演的人,而是有时候这种表演是被迫的。作为一个唱花鼓戏的,“我”不甘心像乞丐一样依靠哭哭啼啼混口饭吃,自己写戏,拍戏,演戏,从备受欢迎,到没有观众难以为继,这是时代变迁的一个小小缩影。乡村的年轻人大都进城了,城市有日新月异的娱乐方式,而生活,始终是艰辛的。我想尽一切办法打工,干过很多工作,依旧没有能力给妻子想要的生活。虽然对于妻子的选择不能理解,仍旧愿意帮助她实现嫁给老板的心愿。被黑社会欺压,被命运嘲弄,作为社会底层的打工者,面对手无寸铁的生活,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和生活对抗,只剩下内心的善良,对待兄弟的义气,是对逢场作戏的反讽。小说选取桃园三结义人生历程中的几个转折点,各自的人生,交汇的路口,从为了生活分道扬镳,到因为死亡重新团聚,人物的经历和心理都获得立体化呈现。

人生如戏,保持初心,保持自我,真的很难。很少有人会选择以决绝的死亡来对抗这个世界,世界上的物种消失了很多,那些我们珍爱的东西,每天都在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遗鸥,还有表妹,皎皎者易污,太干净的人,很难活下去。这个世界污浊混沌,大多数人都活得将就凑合。小说在比对中强化了自我的价值,在污浊中突显了清洁,在冷漠里写出了温暖的光亮。

二、人物情绪的边缘很锋利

我们处在一个怎样的时代,简单的概括并不能说明问题,社会学家,经济学家,政治家,明星,作家,普通人,完全可能给出截然相反的答案。如何在这样一个时代,写出不同样态的生活,写出以各种姿态活着的人,既能写出生活表面的万千色调,也能写出个体命运最幽深的内里,作家们也都在思考和努力。我们看到太多同质化的写作,太多自欺欺人的逃避,所以读到这两篇小说的时候,不仅表妹和关二哥的形象给人以强烈的感染力,“我”和主任,大哥和三弟,情人和毒品,都意味丰富。

1.吞噬者的隐喻

秃鹫与遗鸥是不同物种的生存状态,我与表妹是不同人生的选择。我与大多数人一样,面对生活谈不上自己的原则,利益面前,并没有什么所谓正义。表妹是不妥协的典型,对抗一切她不能容忍的邪恶、暴力和虚伪贪婪。一尘不染的康巴诺尔湖与各种负面新闻的城市,形成了这个时代之镜的两面。康巴诺尔湖这个远离喧嚣的人间天堂,是以城市生活对立面被标记出来的,就像梭罗的瓦尔登湖,作为物质主义的反面,自然乌托邦为生命中心主义提供了现实可能和理论支撑。另一面,城市中冷漠的人性,藏匿的罪恶,是后工业时代一切都可以被批量生产,都可以被标上价格的工具理性泛滥。烧烤遗鸥不是煞风景,是野蛮。这一激怒表妹的场景,主任的挑衅,表妹的回应,我的焦虑,小刘的置身事外,是小社会的聚焦,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句话,是社会生态的舞台化,是两种价值观的对立冲突。“我”作为报社记者,心里并不是没有是非,却总是让位于现实的利益。 “我”在报社工作,写稿子,有人提供线索,发现问题,写成新闻,等着花钱收买,美其名曰创新奖。我的笔名老秃,秃鹫喜欢腐烂的肉,我内心深感厌恶,又忍不住去追逐。主任是秃鹫之王。我撞见主任和情人那一幕是小说情节的一个绳扣,我想办法弥合与主任的裂痕,才會有后面的情节走向。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真实,膝盖骨说碎就碎。主任带着情人,“我”带着表妹,去了康巴诺尔湖。小说在一些细节的处理上,体现出作家的用心和能力。表妹的情绪比较直接,我的心理则处理得更富有张力,似乎矛盾心理的延长线必然是和表妹的情感纠葛,最后一跳姿态优美,成为绝响。叙事本身富有饱满的生命力,两个人静默里的紧张,夸张的肢体语言,掩饰的都是内心真实。

2.表演者的象征

李修文笔下,众生都是表演,都是旁观。冷漠,欺骗,背弃,比起真诚,付出和牺牲,显然容易得多。小说中,“我”是讲述者,唱花鼓戏出身,从小学戏。后来喜欢看戏的人很少了,自己拉了两个兄弟,创作了《桃园三结义》,不想唱讨饭的戏,《桃园三结义》唱了有一段日子。后来渐渐地没人看戏了。到后来终究唱不下去,兄弟抱头痛哭,各找各的活路。摆摊卖水果,刮风下雨忍饥受冻,直到水果批发市场租了摊位。后来城里大哥看中市场摊位,“我”被打成脑震荡,债台高筑。大哥三弟袖手旁观。从此,“我”扮演秦香莲,到处哭诉告状,差点被打死。黑社会大哥在扫黑行动中,被车撞得半死,我才得以从阴影笼罩中解脱。媳妇和我离婚了。“我”到处流浪,干了很多工作,前妻要求我帮她嫁给老板,虽然内心特别难过,还是尽力去帮忙,直到成功举行婚礼。大哥和三弟吸毒,落魄,变成了乞丐和混混。三兄弟一生都在自己的角色里表演,演着演着就找不回自己了。

两篇小说都为我们提供了生活的另一面,两篇小说的叙事人,一个是心在逃逸,一个是身在浪迹。一个是知识分子,一个是社会底层。分裂的自我,都有着难以愈合的创伤。一篇小说能否打动读者,有一些决定性要素,既要有扎实的客观现实生活基础,也要有独特的主觀空间。小说叙事主旨是确定的,人物的精神走向也是清晰的, 我们仍旧会被打动,是因为对人的处境的关怀里,有我们自己的影像。因为精神上的特异性,和日常生活有一定的色差和距离感,我们会在故事之外更认真思考人物所担负的叙事使命。

三、死亡的反复出现

佩索阿说:写作就是失去自我,但每个人都会失去自我,因为一切都会失去。虽然这样说很残忍,但也许这就是真相。只不过在失去的过程中,我们依旧可以留下自己不想失去的那部分自我。这个世界很荒诞,荒诞感环绕着我们,如同空气。当这种荒诞成为常态,就不会被意识到。就像老板言而无信,上级性骚扰,记者被收买,食堂卖黑心肉,被所爱的人欺骗,每天都在发生,就像生活本来就是这样,我们以为自己被伤害得面目全非,其实毫发无损,甚至和小说中的我一样,乐在其中,有时候甚至沾沾自喜自鸣得意。面对生活的伤害,要么接受,要么反抗,病态人生的结局不是和世界断裂,就是自行康复。

1. 死亡让原本体面的生活看起来无比苟且

死亡改变了存在的方式,赋予存在以意义,或是取消存在的价值。表妹轻易选择割腕,跳楼,跳湖,那么,肯定还是要追问一下,生命的价值是什么?我们都想成为我们自己,死亡并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表妹的刚烈,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在日常生活中,很难生存,这个人物的典型意义更为明显。这种对生的反射,与生存的相互渗透,在缺少光亮的世俗空间中,成为一种象征性的存在。

2. 死亡让孤寒的生存显出一丝温暖

“桃园三结义”的兄弟,死了,或者快要死了,死亡就像一个又一个休止符,不断改写着彼此的人生。小说主人公试图完成的是自我身份消解。只要你想把日子过下去,就得做一件事,那就是把“我”从身体里请出去,丢掉,看自己就像看别人,看畜生就像看菩萨。“我”字不除,去哪里都是苦。挨揍,被撞,都是自己,而我成了我的旁观者。“我”分裂为观众和演员,直到得了胃癌。而那一个“我”,终究还在,我并没有做到完全背弃自我。大哥和三弟染上了毒瘾,我照顾他们两个,直到三弟死掉,直到大哥也快死了,大哥死了,我也就快死了。你看那片雪,它生也不是,死也不是,你叫他如何是好呢。这里的死亡凝结活着的艰辛历程,活着的分崩离析,死亡的身心合一,在漫天大雪里,温暖一点一滴回到冰冷的躯体和心灵之中。

小说结尾:“那是一条通往我学习的师傅家的路,路的两边都栽满了柳树,柳树背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棉田,春天一来,那些不知道名字的花,开得到处都是。只要走在那条路上,一切就都没有开始,一切就都还来得及。柳树,棉田,全世界,我们相亲相爱,你不用推开我,我也不用推开你。”这段文字真是又温暖又凄凉。一个人究竟应该怎样活着,这两篇小说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作者简介】张艳梅,1971年生,山东理工大学教授。著有《海派市民小说与现代伦理叙事》《新世纪中短篇小说观察》《生态批评》等。曾获山东省刘勰文艺评论奖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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