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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小术逃离

2019-10-08罗小术

椰城 2019年9期
关键词:能手养猪梨树

罗小术

1

小时候母亲告诉我,太阳下山是因为月亮要出来了。现在回想起来,不是小时候的自己太容易被骗,就是母亲习惯了骗我。因为我亲眼看见过太多次,太阳还没有下山,月亮的身影也静悄悄地出现在天空。

说实话,我讨厌太阳,也讨厌月亮。我生下来就住在高原深深的褶皱里,山与山之间就要连在一起的势头,让我无端地绝望。而更早的时候,早在我母亲和父亲拿着爱情或者传宗接代的名义预谋生产一个我的时候,我就像被诅咒和封印的妖,注定离不开这高原和大山。我看得见而又摸不着的所有光芒,都来自太阳和月亮。可是这丝毫不能改变我对它们的厌恶,毕竟它们都是母亲的帮手,给了我一个错误并已经持续十六年的生命。

此刻,我又一次站在院坝里,面无表情,仿佛没有风吹过时的老梨树。

接近西山的太阳,像个圆滚滚的橘红色火球,就要坠落

在连绵的山峦。隔着村口的树木,远处妖冶地伸展着腰肢的红色晚霞被撕裂成小小的光线。

我不耐烦地扭过头,伸手摸着老梨树的皮,那皲裂的苍老,在儿时足以擦伤我的皮肤。今天也是。

夜色一点点暗下来。我开始欢喜。欣喜若狂。

一直以来,我像黑夜的天使,每当暮色深重,我心中自由的翅膀就挥动起来。我仰起脸看着几乎一片灰黑色的天空,幻想我那长长的睫毛如同田里的禾苗,整齐有序,浪潮般悠悠地闪耀,仿佛,是我,照亮了一颗颗灵动的星辰。

母亲知道我喜欢黑夜,也许是我一天天长大以后,也许是我很小的时候,谁知道呢?除了哭骂,母亲不喜言词。可我的名字就叫言词。

2

我对母亲的初次记忆应该是我四岁那年的夏天。在已经苍老的梨树下,“母亲”这个概念成了一个人,在午后炎炎的疲倦里,她头顶着藏青色的叠为两三层的床单,一只手拉着披散开来的一角,深怕它被风吹走一般,一只手拄着新从路边树枝里选出来的拐杖,颤巍巍地,慢慢地向我和祖母挪动脚步。

“母亲,要吃吗?”我有些害羞地跑过去,摊开小小的手掌,露出刚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葵花籽。葵花籽黏黏的一点点油,湿嗒嗒的,生涩的,无声无息地伴随我,构筑起我关于母亲阿拉伯人般装扮的遥远而陌生的记忆。

很多时候,我以为我没有母亲,或者说,母亲这个概念对我而言,没有温度。

母亲总是生病。她总是不停地病倒,然后被父亲和好心的邻居们送到医院。总是一去十天,二十天,甚至半年,甚至更久。然后她又皮包骨头地带着医生的死亡判决书,颤巍巍、慢悠悠地走回来,或者被父亲背回来。我不被允许似乎也并未主动要求去医院看望她。父亲在医院和家之间二十多公里的山峦、河谷之间来回奔走。古稀的祖母带着我,在雪后的山野上用镰刀敲开萝卜菜地里的积雪,手脚麻木,面无表情。春夏来临,我就在祖母的嚎啕大哭里,蝴蝶般穿梭在金黄的油菜花丛。

她总是在床上躺着,当地那个永远洗不干净手也没有医师资格但总能给人一线希望的赤脚医生,一次次被父亲请到家里,总要几次扎针才能找准母亲手背上的血管。她却会慢慢好起来,一次次。慢慢地可以做饭,渐渐地开始出门,渐渐地像村庄里任何一个不曾生病的妇女。渐渐地,我以为我拥有一个健康的母亲,我开始在学校里活蹦乱跳,在田间地头来回奔跑。我的歌声像村外的河水,眼睛像夜空的星星……而某一个疯玩的午后,早晨,深夜,任何可能的時间,母亲在我意犹未尽的快乐中又突然倒下了。

我渐渐开始喜怒不形于色地度过童年漫长而又悠远无助的四季。

无数的春去秋来,我措手不及。无数明亮的白天,我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胶片一样苍白无力。我总是在屋檐下闭着眼睛任凭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岁,或者十二岁、十五岁,时间于我不过是许多无聊的寒暑易节。而无数的夜,是深秋清凉的果香,一寸寸渗透进我血液的暗黑,在我小小年纪的无数期盼里,清醒而谨慎地看着我身边的小小世界,看着祖母和父亲从日常里变成山腰矮矮的草丛。我没有哭,任何白天。母亲说,我不哭,死去的亲人会因此变成来世的聋哑人。

3

母亲渐渐将我视为她无望的病根。

上个月,母亲再一次在我谨慎的举手投足里看见“异常”,她以“不孝”的罪名将我重重地击垮在她中年的绝望中。

“我养你这么大,现在你翅膀硬了,可以飞了……”她几乎每一次的歇斯底里,都是对我这个女儿的怀疑。大约从十岁开始,我就在她的哭骂中“长大”了,而村庄里的同龄人,大多都在山外的学校里,穿着整齐的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骄傲地迈开大步踏入只属于他们的青春。

我早早地被长大,不再像个孩子一样能够撒娇。

“别以为你是一枝花儿,你能选个什么样的……”

母亲像个有些宿怨的外人,在我十六岁的年纪里,要求我嫁给邻村三十岁的养猪能手。

或许我的确尚未懂得婚姻的全部。但起码我已经知道它意味着生儿育女。我即将和一个整天沾着猪屎味的大龄男人于黑灯瞎火间以婚姻的圣名苟且,然后我生儿育女,做一个渐渐发福的养猪妇女?

我不害怕养猪。

我只是害怕在高原深深的绝望里,养猪是我唯一的未来。

一大群尖着嘴巴撕着嗓子单调地叫唤的猪,要吃食,要交配,要拉屎,全是一个调子的叫唤,这着实让人无可奈何。而那个未曾谋面的可能的“丈夫”,可能整天油光满面,头发一条条结在一起,他脸上必然有因为营养过剩而泛起的紫红紫红的光,他一定矮矮的,壮壮的,肥腻的,像一头基因不太好但努力发育的公猪。

母亲是把我当一头小母猪了么?

这是个可怕而可靠的猜测。

“让我死吧,我死了你自由了……”一开始她还能要强着继续伤害我,病痛渐渐加深,她闭上眼睛痛苦地呻吟,也正好不看见我。但她并不拒绝或者不能拒绝我的照料。

这些年,我们相依为命。彼此逃离,彼此伤害。

“你嫁出去,我的责任就尽到了……”她在医院连续发烧和呕吐,两天两夜的折磨后,她稍微缓过劲来,又是对我毫不留情的说教。而我困乏得希望早在她之前死去。

“你上哪儿找这样踏实的?”

我不打算理她,于是不耐烦地趴在她的病床边上准备打个盹。我太困了。比起她的无休止的精神摧残,比起胃痛,身体的疲倦更让我刻骨铭心地难过。

“哪个姑娘能像你这样,还想自己厚脸皮去挑选?”她的精力大多消耗在这样的“说教”里,她声音不大,可是周围人几乎都听见了,他们似乎都不再疾病缠身,不再囊中羞涩,他们的精神明显为之振奋了一点点,不易察觉也无法掩盖的一点点。

我站起身来,跟护士交代一句。轻轻地走出弥漫着药水味和其他各种气味的医院。

我仍然面无表情。或者对熟人不失礼貌的淡淡忧郁的表情。

这许多年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我早练就了这样的本事。这算什么呢?比起我漫长的忍耐中细心的照料,比起我内心比黑夜还要深远和幽静的空洞。

尽管如此,我发誓我以前并没有想过离开她。任何形式的离开。

母亲这个没有温度的概念,十多年来,已然是我生活中的大部分。或许它原本就是这样,冷冰冰的,恶意的,不兼容的。

我习惯在她漫长的休养期间,看着她斜着瘦瘦的身子。她空洞的目光没有终点。

她中年的额头已经有明显的皱纹,令人心疼和反感的皱纹。鬓角偶尔有银白的发丝——这是她高烧刚退又冷得瑟瑟发抖,冷的牙齿咯咯响的时候,我给她加了几层棉被,束手无策地坐在她床边发现的。这是父亲和祖母离开后,我和母亲之间少有的和平相处模式。

都说,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可能就会替你开一扇窗。

每想到这句话,我都想起监狱。门没有了,高高的头顶有一块透明的玻璃,让人感受白天和黑夜依旧存在,除此之外,别无他用。而高高的远远的美好,却加重了眼前的艰难。

我不需要门,也不需要窗。我是高原深深的褶皱里小小的蝼蚁。我贴近土地,贴近河流,贴近炊烟和稻草。当然,我也想贴近母亲。

我想贴近远去的岁月,摊开小小的手掌,手掌里睡着小小的黏乎乎的葵花籽,我把它们毫无保留地呈献,只为我的母亲。

4

遇见哥哥是个艰难的意外。

母亲病重,已经接回家休养,医生拒绝我的住院请求——多少次这样的拒绝,我习惯了默默地收起情绪和行李,默默地在家里照料她。

我去医院买一些常用药物,哥哥正好排队站在我前面,我们正好都百无聊赖地孤独,正好不知道谁先打破沉默,正好,我们就认识了,在我们认为正好的时间里。尽管,青春或者说一点点露出真相的生活已经悄悄地剥蚀着我们的年龄。

哥哥比我高大,年长两岁,在邻镇。

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就决定毁掉母亲替我应允的婚约。

许多年来,我默默地接受着母亲。从四岁那个夏日午后里的藏青色开始,我默默接受着属于母亲的色彩、声音、习惯。以及一点点,我力所能及的关于病痛的感同身受。我亲近她,我的血液我的皮肤,都来自她的蓄谋。我也疏远她,我的悲哀和绝望,远远多于她对我可能的匹配。

哥哥送我回家,我们在小河边静静地听着河水在山谷里流淌,我生平第一次听出河水不一样的曲调。为了能够看着夕阳被远山吞没,我们又一路小跑,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到村庄里,我带他坐在苍老的梨树下。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呢?”我直截了当地问到,是的,我就要像远方的太阳一样沉沉地下坠,坠到无边的黑夜里,坠到有哥哥的远方,坠到我此刻能够投奔的唯一终点。

“要不,今夜吧?我们去远远的城市。”他肯定地回答。

我如释重负。

“我终于要离开了!”

母亲,母亲,我差点忘了我还有一个病倒在床的母亲!今夜,我将离你而去,今夜,你的病根将离你而去!它是你身体里某根早已腐烂的骨头,它终将离开你。让我们隔着轻轻拉拢的夜幕,我们庆祝吧,狂欢吧,为了彼此的解脱!

我的心随着黑夜一寸寸靠近而沸腾起来。村庄里旱涝无常与我何干?母亲的咒骂与我何干?邻村此起彼伏的猪叫与我何干?

我按捺住内心的欢喜,回到母亲的身边。她依旧闭着眼睛。

“母亲,你睡着啦?”想着自己就要离开了,就算她多难听的语言,我都能够接受。说也奇怪,我竟然有点挑衅的期待,希望她狠狠地骂我,然后我甩甩头发,理直气壮地开门就走。

“嗯”,她嘴唇紧闭,干燥的死皮勾起我内心的烦闷。听着她喉咙里敷衍的单音,我有些颤抖,说不清缘由。

“那么晚,我死在这里你也拿不回那点药。”她依旧闭着眼睛。

“你这不好好的?”换在以前,我必然默默的,任由她数落与责备,我必定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锋利的言辞,任由它们一寸寸刺进我的耳朵和心灵,我习惯了沉默着,恍若欣赏自己皮肤被裁纸一样簌簌裂开的声音。

“你巴不得我死了……”

我不再想多听她的声音。现在,我心里盘旋的是哥哥会在深夜里带我去的远方,我们一定心惊膽颤却步伐坚定,我们一定会在镇上等到开往远方的火车,我们一起挤进拥挤的车厢,我们可能去南方的任何一个沿海城市,那里海水湛蓝,四季如歌……

“去叫你伯妈过来,我有事跟她说。”母亲睁开眼睛,我不知道她是否看见我微微上扬的嘴角。也罢,我就要离开了。

我坐在里屋的时候,母亲和伯妈说话,我知道无外乎是我订婚结婚等等。

看着简单的睡房,我不知道我应该带走什么。我的睡房里除了一张雕刻还算精致的木架子床,就是曾经当写字台用过的条桌。我没有太多衣物,更谈不上首饰,我带着什么离开呢?毕竟,我已经做好永不回头的打算。

没有留恋。对于家,对于母亲。

我只是需要为自己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做一个衔接。我需要有点证据,证明我和母亲曾经可能有过的相爱。

夜渐渐深了,窗外一丝丝薄薄的月光,昏昏的,暗暗的,只有我的心像一盏明灯,通过它,我看见自己猫一样蜷缩着小小的身子,静静地打量这无边的夜。

5

我喜欢黑夜。

母亲入眠,我的世界就安静下来。

我常常通过黑夜温柔的包裹,幻想着世界尽头无边的草原,大海,以及沙漠。我幻想着一切黑夜般辽阔的场景,我躺在无边的大地,我终于停下内心岩浆般炽烈的煎熬。我感动于一切辽阔的梦,一滴泪水浇灌的梦,在黑夜里盛开出魅惑的火红。

我两手空空地来到老梨树下,哥哥依旧坐在那里等我。

“你连一件衣服也不带?”他问道。

“我什么都不带,没有什么值得带走,也没有什么可以带走。”我扬起脸望着被老梨树枝桠修饰的破碎的暗暗夜空。“再坐一会儿,我们就走吧。”

我未曾幻想过离开母亲,这个没经过允许就给我生命和年龄的女人。

“她会死么?”哥哥问。

“当然”,“也许就在明天”,“死有什么难?于她而言,死比活容易太多。”

是的,母亲在祖母和父亲离开以后,无数次说起“死”。人生尚有来处,或是只剩归途,死是唯一永恒的存在方式。母亲也许并不这样煽情或高雅,但她可能期盼着死去的亲人依然停留在未知的重逢。

“你会后悔么?”哥哥看着我久久地坐在老梨树下,静静地,像任何平常的夜晚。

“我想,我会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离开她,后悔没有早一点结束这样没有希望的彼此伤害。母亲,我也想有一个健康的正常的爱我的母亲……”我有些语塞,眼泪就滚落下来。它们一定裹挟着星光,一颗颗珍珠般明亮和美丽。

“我会给你一个温暖的未来。”这是我听到的唯一的美好情话。

“谢谢你,我再去看她一眼,然后我们走吧。”没有预想的惊心动魄,也没有期待的迫不及待。我依旧有改不掉的面无表情,以及静静的漫不经心。

母亲依旧侧躺着身子,依旧闭着眼睛,依旧深刻地清醒着。她缩着腿,被子将她小小的身形覆盖着,她安静得像个熟睡的小孩。我未曾有过保护她的宏大胸襟,亦未曾有过抛弃她的狭隘意念。我只是该解放你了,母亲,也请你解放我吧!

我走近一些,替她掖一下被角。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另一边。

母亲,我们无法告别么?

6

我拿了母亲放在箱子里的全部的钱,那是前些天养猪能手卖掉几头肥猪后托人送来的。

我和哥哥拉着手走在村庄通外集镇的小路上。我们路过抽穗的稻田,路过隐隐的星光,路过身边高低起伏连绵不绝的山峦模糊的影像。多少次,我曾在白天黑夜里打量的这些远远高于命运的群山,这些我一辈子也高不过的群山,此刻我暂且舍弃内心陈旧的绝望和孤独,我们重归于好吧,多少年后,或许我在遥远的他乡还会想起你们……

“站住!”一个重重的,不容置疑的声音拦住我们的去路。

养猪能手和几个年轻人横在小小的路上。我内心早先涌起的淡淡希望在这个声音里,冰一样僵住了。

“把这崽儿扔到河里去!”养猪能手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喊到,“狗娘养的,不看看谁的地盘,你跑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哥哥一溜烟准备跑,却被早有准备的几个人按倒在地。

“你跑啊!我叫你跑!”他们狠狠地踢在哥哥的身上。

“你不是答应我了么?钱都收了,你这算什么?”养猪能手抓着我的双臂,我根本无法挣脱。

养猪能手招呼一个年轻人过来,嘀嘀咕咕耳语一阵,他们拉着哥哥往集镇的方向走,任凭我撕心裂肺的叫喊,这寂静的乡野,除了星星闪闪的眼睛,还有月亮昏昏的身影。

“放心,他不会死的,只是他再也不会来找你了。”养猪能手死死地拉着我,“我送你回家。”

我感觉到脸上温热的眼泪,一行,一行,它们是我眼里发育的小河。

不知过了多久,哥哥被几个年轻人拖回来,高低不平的小路让他们看起来踉踉跄跄。哥哥嘴角有明显的血迹。他努力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看着我。

“你都是别人睡了的女人,还跟我装什么可怜?”哥哥的目光像冷冷的月。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已经转身,艰难地拖着沉重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他并不熟悉的小路,我救命稻草般出现的背影,连同凌乱的足音,就这样淹没在无边的高原。

绝望是一口无边无际的枯井,我深陷其中。养猪能手也坠入枯井,但只是为了欲念和占有。他猪一样沉重的喘息,掩盖了山野无边的寂静。月亮高高地隐在云层里,远远的,昏昏的,无视我蝼蚁般细小的纯真。

养猪能手单独把我“送”回家。母亲坐在床上,她依旧虚弱,但依旧不失主妇的礼仪与欢喜。

“还说去哪儿了,原来是去找你……你们都在,我就明说,还有三天就是个大好日子,我们赶紧筹备,把事儿办了。”

母亲难得说那么多话。至少我几乎没有听到过。而听到的,就是我们持续战争的终结。

我再一次坐在老梨树下,天色明显黯淡了许多。也许黎明就要来临了。都说黎明之后,天色会渐渐明亮。命运也是这样么?我无能为力地想着这些。我不知道哥哥去了哪儿,那些刻薄的语言是他的脱身之辞还是诀别,诀别还好,我反正早就没有未来。如果不是,那又将如何呢?

母亲,你要用这个称谓将我的一生捆绑吗?

我颤抖着站起来,我的指关节重重地压着老梨树坚硬的皮,一种从未有过的迟钝的痛,从指关节与树的接触点一股股传到我的心灵深处,麻木的,不可抗拒的。我的心痛像一片浑厚的海。

我轻轻地回到母亲身边时,她睡熟了,呼吸均匀,多么美好的夜晚!母亲,结束吧,我们的抗衡和战争。一切当无挂虑!

她一定在做一个美好的梦,一种胜利者才有的喜悦与微笑,在她常年生病而憔悴的脸上盛开。有些格格不入,像冬日的山野,像残败的玫瑰。

“母亲,做完这个梦,我们告别吧!”我轻轻地说。

母亲在睡梦中从我手里踏入天堂。

当我放开绳子那一刻,我看见母亲嘴角的弧度。一如我四岁那年,她顶着藏青色的床单,颤巍巍地出现在夏日的午后。我摊开自己的双手,看着我小小的手掌,那条无法被葵花籽完整地遮挡的短短的生命线。

我重新坐在老梨树下,手里的刀片在幽幽的月光下发出淡淡的冷光。

我用它先割了一小块皲裂的树皮,那锋利的刃,是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白。

母亲,再见!来世别再制造一个有灵魂的生命!

哥哥,再见!愿你在俗世里获得爱情!

养猪能手,再见!愿你终止与堆积如山的猪粪朝夕相处!

再见,将我一生封锁的高原……

我感到身體的温度一点点流失,老梨树的枝桠随意地分割着我熟悉的夜空。月光沉沉的,暗暗的,像渐渐抬不起来的眼皮。

我慢慢闭上眼睛。我不想看见任何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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