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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巴别塔倒塌的精神困境

2019-09-17李亚杰

青年文学家 2019年21期
关键词:隔阂露西沟通

李亚杰

摘  要:《巴别塔之犬》是美国新生代女作家卡罗琳·帕克丝特的代表作,对其女主人公露西个人悲剧与婚恋悲剧的探讨是异彩纷呈。本文试图通过对露西形象的分析和对其与丈夫之间沟通隔阂的探索,解析巴别塔的倒塌带给现代人的精神困境。

关键词:露西;隔阂;沟通;巴别塔;精神困境

[中图分类号]:I1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2-2139(2019)-21--02

新生代女作家卡罗琳·帕克丝特是当今美国文坛上一颗耀眼的明星,她擅长高概念的精神两难议题,以敏锐的洞察力深入探索人与人之间幽微难测的复杂关系,其作品大多以“人性”、“矛盾”、“自我反省与救赎”为主题,包括《巴别塔之犬》《伊甸园的鹦鹉》《什么愿望都没实现的夏天》等。其中,她的处女作《巴别塔之犬》一经出版就热销全球,引起国内外读者的极大关注。该小说以巴别塔的意象为原型,新奇神秘的情节,以及对人与人之间沟通隔阂的深思激发了现代人的阅读兴趣。

小说开篇创设了一个悬疑的情境:露西从树上坠下离奇身亡,她的丈夫保罗无法接受对妻子死亡的未知,但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的爱犬罗丽。于是,故事脉络围绕两条线索展开:第一条线索,保罗发誓让爱犬说话,告诉他事情的前因后果;第二条线索,保罗沉浸于与露西过往的回忆,在探索中,逐渐走入妻子的心灵世界,他发现原来看似幸福的婚姻,被麻木琐碎的生活所湮灭。两人之间,早已筑起了厚重的围墙,他们无法抵达彼此的内心。面对沟通的隔阂,保罗选择无意或有意的无视,露西则在感性的支配下逃向了另一个极端——自杀。本文试图通过对露西这一女性形象的细致剖析,来探索人与人之间的由于沟通隔阂造成隔膜的精神困境。

小说中露西是一名才华横溢的面具制作师,她的世界充满理想主义的浪漫气息。丈夫保罗是一位语言学家,多数时间沉浸于学术世界做研究。初次相识的美好以及愉快地相处,使二人很快步入婚姻。结合后,看似美满的婚后生活却潜藏着隔阂:露西一直以为她和丈夫彼此心意相通,共同建造着属于美好婚姻的巴别塔殿堂。但现实生活中两人却时常不能相互理解,在某些观念上的争辩从未停息过。露西在婚后生活中仍有更高的精神期待 ,认为二人应该彼此深度了解,相互包容。丈夫虽对露西的爱真挚深沉,但唯独在精神世界的了解少之又少。他疲于与爱人的正面沟通,久而久之逃避使沟通变得无效,导致二人之间围墙高筑。在感性的极端,露西的本我则带着潜藏“第二颗心脏”寻求超我的解脱,以死亡结束内心的挣扎。她的死亡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在召唤着丈夫对她的了解。那么她为什么不推翻自己围墙,敞开沟通的心扉呢?

露西是一个个性率真的女人,在对事物的认知上执着又不妥协,是个十足的完美主义者。诸多矛盾混杂的性格通常会给人留下复杂且难以理解的印象,以至于她的兴趣爱好甚至职业都充满神秘色彩。露西擅长制作面具,也生活在面具中,面具隐藏的是她复杂人格和屡次遭受折磨的精神活动——被压制的本我、依违两可的自我和彻底走向虚无的超我。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曾提出相关概念,“本我”代表欲望,是潜意识里存在的;“自我”遵从现实规则,以合情合理途径满足本我的要求;“超我”则追求至纯至美的境界。

露西的本我从少女时期就饱受压抑:父母的不和谐,家庭的支离破碎,校园生活的不愉快,使她一度陷入悲观沮丧,每个日子都过得萬分艰难,在精神与现实之间赤手空拳地挣扎。她曾形容自己的内心有个破洞,且一天天在溃疡变大,直至腐蚀到自己的神经。在缺少关爱与理解的孤独境地中,她渴望被重视。露西本我的欲望在行动上体现得格外畸形:为在舞会上吸引大家的目光,她身着礼服光头出场;为唤起自我存在的感知,她总扯拔头发以获得痛感。这样行为并不是出于身体畸形或精神变态,相反,她拥有着完整体格、美好心灵,只是自我内心与世界格格不入。破碎的童年经历让露西终其一生无法释怀:过往的伤害虽然是曾经的,但却实实在在发生过,永远逃离不了内心深处的恐惧。小时候的境遇让露西的自我意识变得不稳定和脆弱,对待感情方面也更加小心翼翼。父母没有给予正确的指导,因此她的道德约束感也变得很薄弱。成长环境塑造了每个人对爱的认知,在一个人成长过程中,有时会有一些不好的回忆对自己造成阴影,我们选择逃避去忘掉它,但那些假装想要忘记的、搅扰着自身的,其实一直被放置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由于无法自我消化,渐渐形成“第二颗心脏”。“我们每个人不是都有两颗心脏吗?秘密的那颗心就蜷伏在那颗众所周知,我们日常使用的那颗心脏背后,干瘪而瑟缩的活着。”即使当我们过着幸福的日子,也可能不经意间被这“第二颗心脏”打破正常的氛围。因此,在得知自己怀孕时,露西是有罪恶感的,她担忧自己不能给孩子正确的教导和和谐的家庭氛围。于是她艰难的抉择着,甚至想到了死亡。

萨特认为如果自身原因作祟,僵化了与他人的关系,他人便是自己的地狱。露西身上体现的身心不一,源于潜意识里明白:消极情绪会消耗爱人,是不被接受的。当表达自己的见解或倾诉焦虑时总不能够得到期待的回应,甚至是换来的是漠不关心时,她便产生了排斥感,不愿与丈夫靠近,一步一步将自己留在孤独境地。日后的她拼命隐藏自己的计较与恐惧,从而隐藏了真实的自己,留给丈夫的总是美好温和的假象,但同样也给了他距离感,她与丈夫的沟通并不真诚。露西在与世界对峙时,期望最亲近的人能站在自己身边。遗憾的是,她对抗的,恰恰就是那个她所深爱的保罗。

如果依赖他人的判断衡量自身存在,他人的判断就是自己的地狱。过度的完美主义让露西不能接受来自他人的质疑,她用他人的眼睛来衡量自我价值。当某次露西将绘制好的面具拿给丈夫看,得到的不是欣赏而是怀疑时,崩溃得将面具戳毁,全盘否定自己的才华。

如果不能正视自身,自己就是自己的地狱。露西个人世界的崩溃倒塌,是因为她不能正视自身的特别之处,往往忽略朋友对她的赞赏和丈夫对她的钦慕,她看不到自己对于他人、周遭环境存在的意义。总是纠结于那个隐匿在身后,使她狂躁、郁结、畏怯的坏的我。每当负面情绪爆发时,选择独自在地下室以肆意的创作去宣泄那些心绪潮涌,露西内心的脆弱和与阴冷潮湿的地下室共存着。因此,露西的世界并没有允许谁真正的走进过。

最终,来自“他人”、“他人的判断”以及“自己”的三重地狱彻底使露西禁锢,一步步走向感性的极端,体内无法抑制的横冲直撞的力量以及对丈夫的心灰意冷使她在无意识的支配下爬上了树,她俯瞰到了过去生活的世界和死后的世界。曾经对杂乱思绪的一切抵抗,在往下跳的一瞬,于超我中永恒解脱了。露西的自我毁灭是她自为存在的彻底虚无。

露西有精神问题吗?并不是。其实,在内心深处,她只是想换取爱人的认可与支持,让自己不再那么孤独、绝望。但像露西一样的错误的沟通方式带来的只能是对彼此的伤害,堆积出更多的隔阂。若露西积极的敞开自己与保罗沟通,她就能找到她内心所渴望的真正的温暖和滋养,同时找回她的自我。真实的情感被隐藏,隔阂就产生了;如果打开内心,二人就互通了。若要让情感互通,就要真实地表达自己,即使真实的自我不够完美,但我们可以在接纳和不苛责中慢慢探寻,用沟通和接纳的爱瓦解对方心中的围墙,共建心灵的巴别塔。

巴别塔的原型曾这样被记载:创世之初,普天之下的人类共操一种语言,出于骄傲,人们想通过建一座通天之塔,证明自身的无所不能,上帝对于人类如此狂妄的想法十分恼怒,便将人类拆散到世界各地,拉长他们的距离,分化他们的语言,于是人们便无法正常交流,筑塔的梦想化为泡影,人们也从此不再沟通,交谈与倾听。聆听着世间纷乱的声音,个体所体会到的心意也各不相同。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坚持着对爱的诠释,每一种方式又都不可能画上等号。个人的心声很不容易被听见,听见了也可能无法被理解,理解了也难以彼此心意相通,造成了无论语言能否流畅地被表达出来,都将成为阻塞的精神困境。

墨西哥导演亚里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利图拍摄的电影《通天塔》中聋哑日本少女的处境与露西十分相似。电影中,聋女患有先天沟通障碍,母亲自杀身亡,父亲对她缺少关爱,在生理与心理缺陷中成长起来的她希望得到同龄人的认同和关爱,但却不断碰壁。语言上的障碍导致了她心灵上的自闭,于是聋女在没有人理解的荒芜境地里无声的哀号,在密不透风的自我圈地内不断构筑与外界隔离的更高的城墙。观看过程中我们未能摆脱现实,它让我们真实地感受到生活中被遗忘了的某种内心状态,某种沟通需求。因此,沟通并非只是语言的问题。电影里,聋女因为生理缺陷无法用语言沟通,但是却似乎是对白最多的人。如果真有巴别塔,它不是一个宗教建筑的概念,它就伫立在人和人的心里。

当现代人沉溺于爱情的神圣时,《巴别塔之犬》中露西的个人悲剧及她的婚恋悲剧蕴含着卡罗琳·帕克丝特的理性思考。大多数人以为彼此亲近的人必定是相互最了解的人,卡罗琳·帕克丝特却对这段关系进行了深刻反思,她運用独到的艺术眼光,采用男主人公自叙的形式和琐碎的回忆中的故事情节逐步搭建露西的性格特点,通过讲述一个悬疑故事将现代人之间的沟通隔阂深刻反映出来:现代社会中,人们缺乏有效的沟通,活得孤独,困惑缠身,在无处安放的自我中不断迷失,对于人与人之间的精神隔膜束手无策甚至走上自我毁灭。纵观卡罗琳·帕克丝特十多年的作品,小说通常采用多重叙事线索相互穿插,描写问题人物的不同角度,推动故事剧情由撕扯走向明朗。作品中充斥着多方矛盾对立、疏离与隔膜。因此,读者通常很难从她的作品中品读出正面的力量,但在各种复杂关系的交错和对人性的考验中,不论是爱或疏离,最终折射出的是作者对生活的热烈渴望和美好向往。推翻围墙的阻隔,经受住人性考验,最终抵达心灵的伊甸园是卡罗琳·帕克丝特小说中人性关照和人文关怀的体现。

综其一生,露西从精神上饱受压抑、不断自我迷失到精神世界的彻底崩塌,充分反映了现代人面临的精神困境。生活在灯火辉煌的城市与热闹喧嚣的群体中,即使抱团取暖但他们的内心世界却依旧黯淡,孤独寂寞,这正投射出了现代人精神缺失、对沟通和交际的一种消极逃避的现象。上帝制造沟通障碍让筑塔的人因为语言的纷乱彼此疏离,现实中心灵的自我封闭让沟通无效,导致自我精神世界的崩塌。突兀的围墙就这样耸立在无法相互到达的人们之间,人与人之间笼罩着黑暗,大家虽说着同种语言,理解却千差万别,但上帝不是让巴别塔里的人因为语言不统一而无法齐心,而是让更多无法沟通的人推翻各自围墙,突破精神困境建构起通往巴别塔殿堂的道路。巴别塔的倒塌是上帝对人们的惩罚,但它更象征着现代人面临的一道沟通难题,一种精神困境。

参考文献:

[1]卡罗琳·帕克丝特[美].巴别塔之犬[M].何致和译.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7.:224.

[2]郑克鲁.外国文学史(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187.

[3]让·保罗·萨特[法].存在与虚无[M].陈宣良译.北京:三联书店,2014.

[4]朱立元.当代西方文艺理论[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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