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手记
2019-09-16杨枥
当代人 2019年8期
杨枥
母亲周身散发的气息,告诉我她很抵触目前的处境。雪白的床,雪白的墙,就连一把小木椅,也被一层白漆裹着。母亲不耐烦白色。十岁那年,表姨给我买个白底粉花的塑料发卡,母亲硬给套上了粉红色的布条,若不是父亲因咯血刚出医院,我定会不依不饶,到他面前诉说母亲的专制。印象中,我只借穿过一次白衬衣,还是学校集体大合唱的需要。那时我想,母亲大概和白色有仇,干净素洁明亮的白色在她眼里,只有三个字,不吉利。
年纪越长,母亲越发固执。伴随她十年的糖尿病,比我还尽心,一直纠缠不休。由食物分化而来,却无路可去的糖分子,集结在母亲的血液中,消耗着她本就不太富裕的精气神。母亲这辈子太苦,我想最大限度去弥补那些缺憾,可我无论怎样努力想改写母亲晚年生活的轨迹,比如定期测血糖、按食谱饮食和规范就医问药,可母亲坚持不了几天,嚷着回到老家。到了她的地盘上,她如鱼归大海,虎入山林,一边大把吞药、大碗吃饭,一边卖力干活儿。这不,她上午貌似还生龙活虎,在菜地给蒜苗松土,给黄瓜苗辣椒苗放风,下午就成了医生护士口中的疑似急性脑梗病人——我嫂子心细,午饭时发觉母亲人中有点歪。母亲反复照着镜子,还坚持说无碍,只是半边身子发凉而已。多亏我嫂子警醒,极力张罗母亲到了医院。
等我赶到时,母亲已经轰轰隆隆做完了核磁共振,真的是急性脑梗。
入院证都要开了,母亲还一再推辞,在老一代人身上,老习惯与现代医疗体制的对抗性,体现得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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