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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重与血园陵(下)

2019-08-27何江

黄埔 2019年4期
关键词:桐庐墓园黄埔军校

何江

21师官兵在北伐时期奋勇杀敌,血溅沙场,伤亡者众。1927年5月11日,第21师师党部《血光周刊》发刊词中言:“我们21师,虽然成立没有好多时日,但自去冬由广州出发,辗转江西、浙江以及今日到了扬州,中间经过战役,如龙游桐庐吴江诸役,同志冒了枪林弹雨,奋身肉搏,除了断手折腿焦头烂额那些不计,其饮弹流血殒命疆场者亦不下数百人……”据统计,仅江浙战场,21师即伤亡1100余人,其中230余名官兵为国捐躯。牺牲的官兵大多是严重一手带出来的学生或士兵,感情至深。面对这许多年轻的生命悠然而逝,严重每每回想起曾经朝夕相处的过往便无比痛惜,遂发愿在杭州为阵亡将士建筑陵墓。

正当北伐军势如破竹之时,严重因与蒋介石在“清党”中意见相左,竟以“身体欠康,心力不济,难以再担重任”为由,向蒋请辞。其时21师军威大振,身为师长的严重战功赫赫,声誉鹊起,仕途一片光明,此举实出乎所有人之意料。

据项士元《北征日记》记载,1927年4月10日,严重脱去军装,改着中山装,自南京来到杭州,专事操办建筑阵亡将士陵墓。他对昔日部属言:“今已脱离21师关系,请勿复以师长相呼。”属下遵之,皆以严先生称之。次日,严重移居味莼精舍。4月12日,与南高峰下法相寺住持僧仰高协商购地建筑陵墓;并商定为督建方便假居法相寺。4月17日,觅定阵亡将士墓地于南高峰下,此地前瞰西湖,左右山阜拱抱,风景极胜。其左侧有石穴,相传为定光佛当年趺坐处,穴前有泉一泓,大旱不干。嚴重履勘之后,觉风水甚佳,颇加爱赏,言陵墓落成,此山又添一胜迹矣。此后,严重多次召集有关人员实地勘测,讨论陵墓建筑事宜。5月16日,严重和昔日部属袁守谦、张仲頫、项士元等与法相寺住持仰高订立契约,购置山地17亩用于构筑国民革命军第21师北伐阵亡将士墓,计价银1700元。并商讨筹备追悼阵亡将士及抚恤伤残官兵事宜。严重主张追悼会放在21师部队驻扎集中地点开,对伤残官兵最好设院供给终生,否则应减少校官以上军官待遇,加给下级官佐及士兵,众人皆深表赞同。随后数日,陆续办理墓地登记及完粮赋税事宜。6月16日,感铭于阵亡将士为国为民流血殒命,亦受创刊不久的《血光周刊》启发,严重拟定墓园名为“血园”,并嘱项士元起草阵亡将士墓记及墓联。此即“血园陵”之由来。

时墓园工程委托项伴兰进行设计。谈及高邮车逻坝战役阵亡官兵,严重言中以阵亡地点距杭遥远不便运杭与游埠、浪石埠、吴江诸役死殁者合葬为憾。现在想来,高邮至杭州虽有距离,但是就当时军队运输能力完成此任务并非难事,如果就地火化运送骨灰的话则更便利。因项士元后来辞去军职,《北征日记》记载停滞,此后至祭祀之日数月缺乏史料记载,不排除这段时期内已经运送过来的可能性,故高邮战役阵亡烈士最终是否合葬于杭有待进一步考证。

6月25日,项士元撰21师江浙战役阵亡将士墓记,并草一墓联:“吴越望中收,看云树江山,湔涤几番经碧血;岳于湖际峙,念虫沙猿鹤,伴居终古结幽邻。”严重认为记文过长,嘱加删削。项士元因师党部代表大会召开,电催速返,行色匆匆,对墓记未及改定。可惜的是不论是草稿还是改定稿,项士元在《北征日记》中均未抄录,该墓记的最终定稿在陵墓落成时勒石为碑。1958年墓园被捣毁,该墓记亦随之湮灭。严重对陵墓构筑心怀虔诚,亲自督建,并就近住南高峰下法相寺。宋瑞珂回忆,1927年7月到法相寺看望老上司,其时严重客住寺中并在寺里搭伙,当时寺内伙食最好一档为每月12元,而严重每月伙食费仅5元,可见先生之清廉。

经过6个月精心施工,1927年9月,国民革命军21师江浙战役阵亡将士陵墓竣工。沿南高峰东侧唐樟、留余山居拾级而上到达半山腰处,即为“血园陵”。从遗址考察以及《西湖老照片》中上世纪30年代所摄照片上看,墓园规模宏大,步入长长的甬道,两边各有一排石翁仲,整个墓园共分四进。第一进建一亭子,亭内当置墓记石碑。第二进立有牌坊,四柱三楹,庄严肃穆。第三进为主体纪念塔,台地约3米高,左右两边设阶梯,约400平米,中间是安放骨灰的灵骨塔,通体白色。塔前对称栽有两棵造型奇特的槐树,身姿盘旋引伸向天,称作龙凤槐。第四进有幢二层小楼,后有一蓄水池,楼内置有钢琴、书籍等,大约是用于接待重要参祭宾客的。1927年10月,举行庄重的祭祀仪式,21师牺牲在北伐江浙战场上200余名英烈的骨灰被迎奉到白色灵骨塔内,骨灰坛层层叠放,每层横向10个,纵向4个,一层共40个,高约5至6层。骨灰坛陶制,圆形,高约30厘米,两边有耳环,坛口加盖。仪式由浙江省政府主席黄绍竑主祭,贺耀祖、张道寿等党政要员陪祭,陈诚、严重和21师部分官佐参加祭祀仪式。蒋介石、谭延闿、蔡元培等为此题词。此后,每年清明时节均有政府要人前来祭奠。

令人痛惜的是上世纪50年代末血园陵遭受破坏。2011年,在一批热心人士和市有关部门、考古专家的共同努力下,血园陵遗址修缮工作启动。经过考古发掘、设计立项、审批、施工,血园陵遗址修缮工程于2012年11月竣工,安葬众多北伐英烈的血园陵终于以整洁的面貌重见天日。此举善莫大焉,当可告慰烈士在天之灵。

按民国时期规例,血园陵里本应置有刻录阵亡将士姓名的石碑,可惜墓园被毁,此碑不存,故而2012年墓园修缮碑记中没有具体烈士姓名和人数。2018年4月,在上海举办的曾任21师参谋长的罗卓英将军藏品拍卖会上,出现了项士元所撰《北征日记》,日记讲述自1926年11月起随国民革命军第21师北伐,经粤赣浙苏历十月所见所闻,里面记载100多位21师北伐英烈之姓名、职级、籍贯、阵亡时间地点等信息。一直关注血园陵的杭州文史专家丁云川先生得悉如获至宝,随即收入囊中。根据日记里的线索结合浙江档案馆藏黄埔军校同学数据库等有关资料,本人整理出一份122人的21师北伐阵亡将士名单,并找到一部分烈士遗像。名单里烈士们都是那么年轻,牺牲时大多只有二十几岁,像何球才、罗富宗、蔡玉龙、邓铭、周光明等只有18岁!每一个姓名都代表着曾经鲜活的生命,每一姓名都曾经有着一张生动的脸庞,或腼腆,或开朗,或斯文,或俊朗……他们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小秘密……我们还可以联想到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妻子儿女。

在北伐战争中牺牲的烈士里有不少是黄埔军校师生,他们久经沙场,血溅山河,立下赫赫战功。撰于1927年的《黄埔阵亡烈士芳名表序》中言:“国民革命军由广东出发,向着中原前进。不二年功夫,即由珠江流域而长江流域,而黄河流域,最近且克复了北平,把中国全部置在国民革命旗帜之下。我们固然知道,反革命的势力,已为全民众所讶异,不能不归消灭。然若考察成功何以有如是之速,则任何一人,都不能不归功于黄埔军校。按黄埔军校自开学以来,已经卒业了5期。第1期学生共592人,而阵亡的竟达300人左右。第2期学生共454人,而阵亡的竟达200人左右。第3期学生共1259人,而阵亡的竟达500人左右。第4期学生共2651人,而阵亡的竟达700人左右。第5期学生共1989人,而阵亡的竟达300人左右。就是每一次战役,无不有黄埔同学的血;每一个战场,无不有黄埔同学的骨。”同样,第21师各级官佐许多是黄埔师生,在牺牲的烈士名册中我们能找到不少黄埔学生的名字,他们是赵敬统、应威、王谐甫、黄楚材、何祖琪、傅汝尧、张仲芳、方允中、杨文荘、傅楫远、王新民、陈钟岳等。

赵敬统,河南巩县人,黄埔军校第1期毕业,63团2营少校营长。中共党员。1927年2月14日,在桐庐浪石埠与孟昭月部激战时不幸中弹身亡,年仅24岁。英名镌于广州长洲岛北伐纪念碑。

应威,原名锦如,字重夫。福建浦城县官路乡高门村人,黄埔军校3期生。毕业后任本校第4期学生总队步科第1团第2连排长。1926年6月与4期学生同时编入国民革命军参加北伐,旋任第21师62团3营9连上尉连长。1927年1月31日,浙江兰溪游埠之役中弹受重伤,送至杭州广济医院救治无效不幸殉国,年仅24岁。

王谐甫,河南籍。黄埔军校3期生。62团侦探队中尉队附。1927年2月14日在桐庐浪石埠战役中牺牲,初葬兰溪南门桃花坞,后移葬杭州南高峰。列《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史稿——北伐烈士名录》。

黄楚材,字品正,湖南安化人。黄埔军校3期生。61团团部上尉参谋。1927年1月行军途中病亡于浙江衢州,年仅22岁。初葬衢州南门黄泥塘,后移葬杭州南高峰。英名镌于广州长洲岛北伐纪念碑。

何祖琪,字勋仁,湖南新宁县东乡黄龙西畔村人。黄埔军校4期毕业,步兵第5连学生。62团2连少尉连附。1927年2月14日在桐庐浪石埠战役中牺牲,年仅21岁。初葬桐庐南门木排头,后移葬杭州南高峰。

傅汝尧,字绍丞,山西阳高县东井集镇小石庄村人。黄埔军校4期毕业,步兵第7连学生。62团5连少尉连附。1927年2月14日在桐庐浪石埠战役中牺牲。初葬桐庐南门木排头,后移葬杭州南高峰。

张仲芳,字醒深,湖南宁乡八都九区瓦姻彭家冲人。黄埔军校3期步兵队毕业。62团侦探队上尉队长。1927年2月13日在桐庐浪石埠跟随陈诚夜袭敌军总司令部,在战斗中不幸中弹牺牲,年仅27岁。初葬桐庐南门木排头,后移葬杭州南高峰。英名镌于广州长洲岛北伐纪念碑。

方允中,别号何易,四川宜宾庆符人。黄埔军校4期毕业,政治大队第3队学生。中共党员。63团4连指导员。1927年2月14日在桐庐浪石埠战役中牺牲。初葬桐庐北门浮桥铺,后移葬杭州南高峰。列《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史稿——北伐烈士名录》。

杨文荘,字敬修,广东琼州海口人。黄埔军校4期毕业,政治大队第3队学生。61团2连指导员。1927年2月14日在桐庐浪石埠战役中牺牲。英名镌于广州长洲岛北伐纪念碑。初葬桐庐北门浮桥铺,后移葬杭州南高峰。

傅楫远,字阿眉,四川威远县人。黄埔军校3期毕业,步兵队学生。63团3连上尉连长。1927年2月14日在桐庐浪石埠战役中牺牲,年仅24岁。英名镌于广州长洲岛北伐纪念碑。初葬桐庐北门浮桥铺,后移葬杭州南高峰。

王新民,62团5连二等兵。1927年2月14日在桐庐浪石埠战役中牺牲。初葬桐庐北门浮桥铺,后移葬杭州南高峰。查黄埔军校同学数据库,有同名者王新民,字秋声,江苏徐州睢宁人氏。黄埔军校5期步科第1队学生。按常理推论,军校毕业生分配到部队即为见习军官,授准尉或少尉衔。上述同名同姓者是否为同一人存疑。

陈钟岳,63团上尉宣传员。1927年2月14日在浙江桐庐浪石埠战役中遭敌猝击身亡,年仅21岁,国民政府准照上尉战时因公殒命条例给予抚恤。初葬桐庐罗桥,后移葬杭州南高峰。查黄埔军校同学数据库有同名者,尚难认定为同一人。陈钟岳,字麓云,湖南益阳人。黄埔军校6期生。假如他属于6期2总队1926年10入伍生,虽说牺牲时尚未毕业已是上尉军衔未免升迁过快,然而考虑到战时情况特殊,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假如他属于1928年4月才开学的6期1总队,则逻辑上无法成立。或者陈钟岳上尉不是6期而是前几期,这些需要其他证据做支撑。

北伐战争中牺牲的先烈们,除了士兵,黄埔军校毕业的也大多是中下级军官,鲜见于战史,加之年代久远,更难为人知,像血园陵这样因人为破坏或年久失修而湮灭的也不在少数。如前所述,2012年血园陵墓园修缮碑记中只能笼统说此处“计埋黄埔1期赵敬统营长以下烈士骸骨二百余具(一说两千)”,数字无法确定,更无具体的烈士名单。现在清楚了,项士元记载的《血光周刊》发刊词告诉我们:“……除了断手折腿焦头烂额那些不计,其饮弹流血殒命疆场者亦不下数百人……”查询日记里每一次战役伤亡记载和附近翁家村村民孙中海老人记忆中骨灰坛摆放方式及数量都与之吻合。据此推断,长眠在南高峰血园陵里的烈士骸骨二百余具的说法是对的,二千说则有误。据统计,第21师自组建以来在北伐和抗日战场上伤亡约8000余人,其中北伐时期在江浙战场上伤亡1100余人,阵亡230多人。但即便细心如项士元,在《北征日记》里也只记录下122名烈士的姓名,有的只记下一个姓,譬如我们只知道当年任63团3连连附的那个少尉姓张,而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更多的人则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来。

壮哉!第21师的英烈们!你们的血,是为了涤荡社会旧染之污垢;你们的骨,将筑成自由平等的世界;你们的生命终将换来民族的崛起,国家的文明富强,人民的自由幸福。我们后死之辈,何能不继续努力,贯彻先烈之志,以慰先烈之魂!谨以2012年11月血园陵修缮纪念碑文作结,以拜祭长眠于南高峰下的21师北伐英烈们:

1926年烽火南天,誓师北伐,承总理之遗志,图一统之大业,救国救民,端赖国共,同仇以枭以鸱,诛灭孙吴妖孽,甫半年湘楚奏凯,至暮冬由赣入浙,时有东路军第廿一雄师者,乃骁将严重立三先哲统率,纪律严明,勇决争先,凭陵翦恶,势如钱潮,方逾一月,席卷浙垣。1927年2月18日,经殊死奋击,克复杭州,遂挺进苏沪,敉平江南。然战事严酷,将士阵亡无算,苍天泯默,湖山失色含悲。立三先生心戚戚焉,忍弹泪焉。乃于是年4月离职,后悄然入居杭州西湖玉岑山北之法相寺,择南高峰山腰之崛,垒营革命军虎贲之窀穸,九月墓竣,十月归葬雄胜之纪念塔下,计拾埋黄埔一期生趙敬统营长以下烈士骸骨二百余具。天沉沉兮山寂寂,云幂幂兮风淅淅,正气歌一阕,北伐国之殇。

光阴荏苒,岁月唏嘘,地老天荒,崩坼翻复,岁岁年年,物异人非。昔时墓园,芜漫荒弃。楸柏凋落,松涛呜咽,哀南天竺忠义,西陵桥巾帼,竟无继乎,壮怀激烈空叹息,英雄失落徒悲切。

幸世纪更新,伟业重铸,曩昔风流,今朝不昧。纵盛世百举,得贞白为先,虽海峡之风波未息,然统一之理念已明。况西湖申遗竞绪功,辛亥革命庆期颐。杭人乃有重葺阵亡将士墓之谠议,賡续血园民族魂之流芳。时维2011年春夏,由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花港管理处多方谘诹,踏勘规划,应时应地,制宜设计,得以告竣。虽非旧貌,已堪同怀。南高峰重添馨香,西子湖再呈壮丽;念志士之多艰,终永照于汗青。翊恭祷祝,勒石贞瑉。

(感谢丁云川、胡博、李辉对本文之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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