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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手

2019-07-02鲁玉梅

雪莲 2019年5期
关键词:思思兽医

鲁玉梅

苏末去赴同学之约。

接到思思电话的时候苏末很吃惊,她们彼此失去联系很久。那个傍晚,苏末躺在靠背椅上,面对即将到来的黑夜,她的记忆撕开一道口,有关以往的一切慢慢浮现在眼前:枝形蜡台,透明口杯、红玫瑰、闪闪反光的调酒器在调酒师手中如同魔术道具、忧郁苍白嗓音沙哑的驻唱歌手……

座位临窗,沿途,她看见骑士、安琪儿、罗马柱……外面的建筑充满异国情调。苏末手臂放在腿上,手指交叉,左手中指带枚镶钻铂金戒。

戒指是兽医师丈夫送给苏末的。当初见了一面,兽医师就开始写信追求她。苏末受宠若惊,乱了方寸,其时手机已有了信息功能,她万没料到有人会趴在桌子上浪费几个小时的时间,来酝酿一封情意绵绵的信。兽医师身上引人注目的地方不多,但第七封信时,苏末败下阵,兽医师吻了她。不久,他们便举行了陈旧繁杂的结婚仪式。在仪式上,新郎惊恐地望着新娘,新娘也惊恐地望着新郎,他们差点没认出对方。接下来他们迫于司仪的侵害,模仿了肥皂剧中情侣结婚时的举动,比如亲吻对方,比如交换戒指。连结婚进行曲听起来都那么浮夸,那么傻,里头充满着自欺欺人的意味。情况为何如此?苏末终于恍然大悟:除了那幾封措辞华丽的信,她对眼前的新郎一无所知。兽医师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色发白,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强迫用腹式呼吸来镇定自己。深夜吞了一口鸡血酒后,亲戚朋友,连同那讨厌的司仪都不知躲哪里去了,洞房内的新郎新娘孤独无望地瞪着对方,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们被人丢到了一座孤岛上。现在的苏末有着干枯头发、发黄皮肤、松弛眼袋、茂密褶皱及中年女人漠然眼神。兽医师的脑袋当初顶着一片茂密森林,现在那里却成一片沸腾的沙漠之海,生啤及懒惰消灭了他曾引以为傲的扁平矜持的腹肌,让他变成大腹便便、皮肤粉红的男人,不过这倒让他增添了几分魅力。他们令人吃惊地走到目前的光景。在此之前,苏末甚至想到背叛、谋杀、疾病或者是别的什么会终结他们之间的关联,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的生活简单朴实,着棉线面料衣服,穿针织毛衣,餐饭也极简:早上牛奶,燕麦面包,中午煎鸡蛋、焗红薯、茶,晚上粟米汤加一盘时蔬。他们甚至不再需要灯光。兽医师发着白岑岑亮光的脑袋照亮了他们昏暗的屋子。而且等兽医师捕捉不到报纸上的文字,苏末搭不上织线时,就上床睡觉。他们在郊外共同拥有一套平房、十来平米的菜圃、三棵李子树两棵樱桃树、一辆福特小型越野车,除此之外,还有一头杰克罗素梗犬、一笔不菲的退休金和一个女儿。女儿完全不像他们其中一人,她是个漂亮能干的妞儿,是意外被风吹落的天使。女儿在南方一所著名大学学习医学,预考法医。兽医师很爱他的女儿。这爱很浮夸,他说法医这职业很酷,他女儿简直就是霹雳娇娃。对于这一点,苏末不可否认。由于丈夫厌恶城市的机械声,退休后他们就搬到郊外。兽医师以前很少光顾郊区,他的老相识中,心思重的病死了或者做生意成功而搬到很大的城市中去了,好不容易活着一个,兽医却不大愿意去拜访他,他说那是个怪人。前不久就连那个“怪人”都被收进了养老院,他的亲戚留在县城里,而苏末的父母及一个姐姐几年前就去世了,私教因为这样或者是那样的事情也不似以前那么密切了,再加他们夫妇不是不做买卖,很少同陌生人打交道,因此平日基本没客人。为派遣烦闷,苏末养了一只狗,就是那头取名迈克李的杰克罗素梗犬。只有一件事不是他们所共同拥有的,那就是兽医师从不曾知晓苏末在西宁呆过。苏末既没留下那时的相片,也没在飘着陈旧气息的笔记本扉页留下关于这个城市的只言片语,这段时间零零碎碎存在于她的内心深处。苏末告知丈夫这次相约,兽医师丈夫不发一言,在发昏的屋子继续看报。兽医师不喜欢屋子亮堂。兽医师是独子,这套房产由他父母继承而来。介于丈夫的态度,苏末有些恼火,想到此人曾经写了那些措词得当的信来打动她,但之后他除了喜欢安静,喜欢昏暗,喜欢看报,却不够在乎她,觉得她是一包过期饼干,吃了会肚子痛。现在,他连她去哪儿干什么都懒得过问,更别说问约会的对象是男还是女。要是女的,肯定是一些无聊的、擅长夸张的女人;男的话,那么,有胆量就去消费这包过期饼干吧!丈夫现在一定就是这么嘀咕的。苏末没有听见丈夫说一句话,但是她千真万确听见他就是这么说的。

苏末和丈夫不同,她喜欢热闹,喜欢有人不停地同她说话,喜欢黄昏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喜欢探究一些毫无意义的话题。住在镇子上的时候,苏末有些女伴。女伴里有体面的县长夫人、校长夫人,还有一个煤炭经纪人。尽管县长先生退休,校长先生去世,D县关闭煤场,但这三位毕竟见过一些世面,举止不同一般。前县长夫人优雅,但心脏不好,还患有哮喘;煤场主管是个有钱却粗俗的女人;校长夫人很内敛,在聚会上她们三人是角儿。剩下的一些像苏末:没有工作,而丈夫从事过一些不起眼的工作。苏末的个性活泼大方,这些体面女人都愿意同她交往。这些女人们一起交谈、聚餐、郊游。在某次交谈中,苏末省略掉结婚的细节,而把丈夫当成自己的胜利,在女伴面前说我家那位怎么怎么了,还展示手机里银行来的信息,上面是兽医师每月退休工资明细,她这一举动曾遭女伴嘲笑,煤场主管说:瞧,那头寄生虫。苏末只装去倒茶。搬到郊区后,聚会的机会就很少了。

在通过车窗,苏末看见大剧院。这座巨蟹式的建筑物被周围高大的楼宇的浪头给淹没了。还有车站上的人们,这片海域彩色艳丽的“珊瑚虫”。仿佛是受了一阵风的启示,或者是另外某种事物的影响,苏末看见候车的人们表情严肃,仿佛达成了默契,盟誓每一天都应该很严肃,很隆重,很有气势地度过,而不是兴高采烈地或者糟糕透顶地度过,即便这是个星期天晴朗的上午也要这样。很快苏末感到索然无味,于是不再竭力注意看车站上的人了,而是看另外的东西。她看见袖珍紫花丁香。街道两侧有很长的花坛,花坛里都是这种紫花丁香。紫花丁香显现出一片普通的暗灰色。这些花枝宛如一群灰姑娘,泥土是她们灰色的靴子,她们披着灰色的衣衫,站在这个晴朗的星期天上午。夏日里她们的情况大为不同,这些灰姑娘会披上她们漂亮的裙子,穿上美丽的水晶鞋,在微风中翩翩起舞,绽出一朵又一朵花朵来,那些花朵倾吐着比蛇芯子还要甜美的气息。香气穿梭在街道两头,使一切看上去光鲜靓丽。

斜斜照进的阳光在公交车内被分割成了菱形、三角形、梯形、矩形,还有斑斑点点的样子。电视机里播放着男科医院的宣传广告。公交车内左侧上方的电子站牌名上亮着几颗红灯,其中有一颗红灯在闪烁,那是即将要到达的站牌名。在这时,就在车门的开启闭合声、广告声、咳嗽声、交谈声、手机快手声和窗外汽车引擎声突然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的某一个时刻,苏末突然捕捉到了一声轮渡的马达声。是的,她没有搞错,那是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抵达到她耳膜里的轮渡的马达声。甚至,伴随轮渡马达声的还有海浪拍击海岸的声响。苏末吃了一惊,忙睁开眼。车门的开启闭合声、广告声、咳嗽声、讲话声、手机里头的快手声,被分割成碎片的阳光,还有时不时跳进车窗里的楼房暗影重新回到她身边,她狐疑地看看周围的一切,又看看外面,车窗内的阳光很刺眼,她不得不用手遮挡眼前的阳光,波浪形的远山这时出现楼宇和她的手指缝隙里。首先,那远山在冬日里呈现出灰扑扑的色彩。其次,苏末的眼睛由于对光远视,失去了对眼前事物的判断;当她拉回极力眺望远山的目光的时候,她看不见街道两侧的楼宇、车站上的人、街道上滑行的汽车,两侧或隆重或简洁的店铺,还有作为这个城市的绿植紫花丁香,甚至是她头顶上方那个即将要到达的下一站站牌上的闪烁的红灯。她一阵惶恐,但完全不知道是为她听到的马达声而恐慌,还是因为一下失去对眼前事物的鉴别判断而惶恐。苏末重新闭上眼睛。仿佛是为了不让惶恐占领自己,或者要立刻证实刚才发生的事情的真实性。这时那远方的声音又降临了她。苏末不仅仅听到那远处的马达和海浪击打海岸的声响。

海浪声一波又一波,马达由远至近,它们是那么明白无误,却又那么毫无征兆地降临了苏末。是的,不是听到,而是降临。因为周围的人表情是凝重的,一点儿都没有露出惊讶的迹象。苏末本来可以用“回忆”这个普通的词来命名,可是她觉得用“连接”这个词更为确切;回忆是某种情绪下的产物,而连接可以跳过情绪这个感性的东西,一下子就联通了某种东西。这是一种连接,一种时空连接,是一种看不见的导体连接在彼此,从时间的这一端连接了时间的那一端。轮渡马达声,把苏末从此岸送达彼岸。

通过这种神秘连接,苏末置身其中。

开始苏末在某医学院附属医院食堂换币窗口上班,工作就是每天为那些神经性皮炎,面瘫,脊柱扭曲,随时发癫痫的人们换币,把他们手中的人民币变成绿面五元、蓝面两元、红面一元的塑料圆币。当时她亲戚承包了医院后堂。伙食好,每天坐着不动,苏末立刻一团酵面般发起来,脸上雀斑颇似面团上的黑芝麻。那时她刚刚从技校毕业。后来她发现天空是灰色,那是因为天一亮就去面对不幸可怜人们的缘故,就去田家大院后厨学面点。

田家大院位置在十二中,是个门口立一牌坊,走廊挂七盏红灯笼,装潢复古的菜馆。老板几根黄胡子,老式石头镜,穿一袭皂罗袍就一民国县衙师爷,气息与他菜馆相得益彰。田家大院主打经营川菜,捎带着卖些面食。所以面点房不大,五脏六腑中阑尾的意味。叶梅是面点老大,陈亚丽是学徒,苏末去后也成叶梅的徒弟。陈亚丽就不再打下手,而是成叶梅的助手。苏末没去时取盘、搬面袋、打水饺馅、煲饭、清理面案和擦拭灶膛的活儿全是陈亚丽的。

叶梅操甘肃口音很重的普通话,她是甘肃甘谷人,大鼻大嘴龅牙满脸雀斑,有点丑,但性格出奇好,头墩老范扯着川腔朝她喊叶子媚时,她扯着大嘴笑一下,向老范展示她丑陋的大龅牙,或者翻白眼。开始苏末不知道,后来才知道叶子媚是个演三级片的女的。尽管丑,干水台的小伙儿喜欢叶梅。水台是个瘦细高个子男孩,山西人。听说他们老家那里很穷,呆不住才来这里打工。小伙子很勤快,杀鱼杀甲鱼很脏,但他帽子亮白如新,身上没有难闻的腥味。叶梅也很喜欢他。

陈亚丽短发,小眼睛。听说她家境不错,爸妈是工人。陈亚丽有着西宁女孩儿细腻白滑的皮肤。她在换衣间脱掉厨师服穿上一件浅紫色长款大衣,然后会去洗漱间洗漱,她周身散发着小护士的气味。她圆形CD机里永远放着田震的《执著》。“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孤独总在我左右,每个黄昏心跳的等候,是我无限的温柔……”这歌词像祈祷,像咒语,像风,更像雾,更像她散发着小护士的气味脖颈和手臂,粘稠得几乎粘人。下班后陈亚丽把小护士润肤露涂在脖颈和手臂上。几乎所有西宁女孩身上都是这种气味。陈亚丽属于那种较笨的女孩,考不上高中后便去红房子烹饪学校学的烹调。红房子烹饪学校往下一点儿就是附属医院。多年后苏末的父亲在那里闭眼上的天国,苏末的姐姐仅仅因为得了感冒而去世。不过,她的姐姐在遥远的格尔木,那是一片令人叹为观止的瀚海。古城台红房子烹饪学校里面教授食品雕刻、调酒、红案、白案。食品雕刻就是在西瓜、土豆、红心萝卜等食材上雕刻出吉祥如意图,这个需要天分,调酒师得有良好的相貌,并且上班通常要上到午夜,并且那个时候调酒师还是一个很新潮的职业,因为除了布朗尼亚西餐厅有卖鸡尾酒外,西宁很少有地方卖鸡尾酒,那时几乎没有酒吧。红案根本就不是女人干的。陈亚丽选择了白案。白案大体可分为两种,一种中式面点,一种是西点。那时遍地都是像田家大院规模的川菜馆,只制作一些像萝卜丝酥饼、黄金大饼、金银馒头、南瓜饼、土豆饼、酸汤水饺的中式面点,外加清汤面片、狗浇尿、背口袋等青海本土小吃模式。只有像祁连路的建银宾馆、七一路的西宁宾馆等这样的大型宾馆后厨才制作西点,就连布朗尼亚西餐厅都没有西点制作工艺,他们圆形的小餐包都是从外面订做引进的。餐饮行业把西点师叫糕点师,工资比一般的面点师高出一倍。那时西宁遍地都是像田家院子这样规模的川菜馆,像旺仔湘菜馆、衡州瓦罐食府、上海本帮菜馆、山东菜馆这样的湘菜、上海菜、鲁菜系的菜馆都很少。操着四川口音的厨师占据西宁市餐饮半壁江山。

每天闲暇之余,陈亚丽要么跟叶梅叽叽歪歪地聊天,她们聊玛利亞小吃店的麻辣烫,聊水井巷市场里那些漂亮又廉价的衣服,聊湟光糕点房里的糕点,聊宝玉陈里面价格不菲的昆仑玉。快半年,陈雅丽再几个月就出师。出师就代表自己完全可以担起面点师的责任,那就代表一个月可以有六百块的报酬。餐饮行业的竞争很残酷,徒弟翘掉师傅的事情更是屡见不鲜。在当时看来,这种不大体面的行为是默许的。师徒之间的关系相当微妙。但在师傅叶梅和师姐陈亚丽之间,苏末丝毫看不出什么。聊天的时候,陈雅丽很放松,就像和家姐在说话,一点儿也没有迫不及待的样子,她依然爬在铁皮面案上,同正在擀制饺子皮的叶梅聊。也许是陈亚丽生活环境不需她做这样的事情,抑或这个女孩子城府极深。苏末也看不出师傅叶梅提防徒弟陈亚丽的迹象。聊天时陈亚丽总是洋溢着笑。她笑起来眼睛小小、弯弯的,很好看。有一次她们不聊天,面点房忙的只有苏末和师傅叶梅,没看见陈亚丽。苏末去取速冻面点时发现冰柜在冒烟,正想去叫叶梅,只听“哎”一声,陈亚丽从冰柜后面出来,手里拿着半枝烟,苏末呆住了,陈雅丽却满不在乎地说一起来听,她躲在冰柜后面边抽烟边听歌。苏末听见CD里田震沙哑的《执着》。听歌的时候,陈亚丽在青烟中她紧缩眉头。

陈亚丽这样的女孩在街上一抓一大把;平凡的出身,平庸的相貌,那略带忧虑的气质给人一种高傲的印象。叶梅这样的女孩在街上也是一抓一大把;在严重缺水的甘肃甘谷有个贫寒的家庭,一年三百天的旱天,只好外出谋生。在谋生的过程里,住在租来的房间里。那时,叶梅和前厅服务员一道住在菜馆老板租在附近的出租房里头。屋子里不时会增加或者减少一个女孩。

为省钱,苏末在近郊租了间储藏室。低矮、潮湿、顶子长了杂草,椽子快要虫蛀断,在昏黄的白炽灯下房梁不断掉下白面,屋子一角的红砖被人拿掉了。里面的那张床是一块废旧门板。苏末一宿一宿睡不着,想是不是回医院去,可是那时医院后厨窗口已经有个苍白的女孩子顶替她。再后来她就到田家院子去了。

头墩老范经常调戏来后厨端菜的服务员,比如揪她们的头发,拖延上菜时间,急的这些女孩子跺脚。老范不管,瞅着她们边切土豆丝边唱:妹妹的腰呀,好风骚呀!妹妹的腿啊,赛流水啊!……可是他从来不调戏陈亚丽。

苏末谈不上漂亮,是只刚刚从学校毕业出来踏入社会的菜鸟,连老范这样的色鬼对苏末没有一丝兴趣,这令苏末感觉非常不好,觉得自己有问题。

就在苏末和朋友去玩时碰见王玥。那时刚刚开学军训,有个男生昏倒了。这个男生就是王玥。后来听说王玥的父亲胃癌刚去世。这个高个子,有着一张王力宏一样优雅面孔的男生由于悲伤晕倒在地。碰到王玥时,他坐在樱花广场长条椅上,他依旧是那副瘦瘦的样子。等那些人走远了,王玥嬉皮笑脸地问,丫头,刚刚那些人里是不是有你男朋友。苏末实在不想撒谎。接着他说,长这么难看谁要。惹得苏末跟他急。其时他在布朗尼亚西餐厅调鸡尾酒,中午闲暇出来透透气。苏末问他在等思思吗。在学校时王玥、思思和她是好朋友。从那时起,王玥就丫头、丫头这样叫苏末,搞得自己有多老一样。苏末抗议,王玥就说我大你三岁,你该叫哥。民和的思思很漂亮,王玥喜欢她,逼苏末把思思叫嫂子。思思红着脸追王玥打,王玥说要死了,要死了。旁边的苏末早笑得直不起腰。问到思思,王玥不笑了,说她好,正跟一个局长儿子谈恋爱。苏末吃了一惊,说你们怎么一回事。王玥说分手了。说完这话,谁都没有再说话,那时广场一角的樱花开得绚烂之极,绚烂到苏末想哭。那次见面分手时,王玥就把号码留给苏末。

田家院子后厨厨师长要过生日,陈亚丽看上去很紧张,她问叶梅送什么礼物合适。她说她一定要送一件很特备的礼物,要让他带在身上,常常想起她。苏末这才知道陈亚丽和厨师长是男女朋友,怪不得老范不敢招惹陈亚丽。最后陈亚丽决定去宝玉陈买了一枚玉观音。这期间叶梅也同水台陷入纠葛中。事情是她父母在来家替她谋了一门亲事,叶梅请假回甘谷去相亲。那些天水台小伙儿脸色苍白,魂不守舍。

苏末吓坏了,在电话里哭,断断续续讲不清发生了什么。王玥说丫头你就那个地方站着别动,哥哥过来。苏末那间租的房子被虫蛀塌了,万幸的是白天发生倒坍,但所有东西都被压在房子底下了。万般无奈中苏末想起王玥,就拨布朗尼亚西餐厅吧台电话。王玥问苏末出了什么事情。见到王玥,苏末的内心就不再煎熬。王玥替苏末擦干眼泪,问丫头怎么了。此时苏末不哭了,她把屋子倒塌的事情告诉了王玥,王玥搂过苏末靠在自己肩,说没事儿了,别怕。苏末没靠过男人肩膀,王玥微暖的体温传递过来,苏末一下子就镇定下来。然后王玥说丫头,你先搬到我房子里来,没什么不方便,我现在晚上上班,白天休息。实习的时王玥和思思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他们在樱花广场附近租了一间屋。看到苏末有顾虑,王玥就说,那么一大间房子,房租就够呛,你来了就帮我一个大忙了,租金咱一人一半儿。苏末听到这个就同意了。苏末搬进王玥的屋子。她看见柜子的相框里有王玥和思思的照片,洗漱间放着思思的洗漱用具,简易衣柜里整齐摆放着思思的衣服,意识到王玥对思思还抱有一丝幻想,一直从那里没有搬出,想等她回来。苏末想好了领到工资后,就搬出去。

苏末开始喜欢早点下班了。下班后她会迫不及待地去逛夜市。王玥喜欢三鲜饺,苏末就从餐馆给他打包一份儿。师姐陈亚丽都看出来,她坏笑着拷问苏末是不是谈恋爱了。苏末说哪有。陈亚丽说,还说没有,你去照照镜子。真没出息,苏末的脸早红了。

王玥开始晚上上班,早上下班回来洗漱完,他吃完苏末做的早饭就开始睡觉。这个时候,苏末已经去田家院子上班了。那天她请了半小时的假,准备跟王玥说搬出去这事儿,可是回来时看见王玥已经走了,他在柜子上留下的字条,说丫头,你让我感到幸福。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苏末一阵眩晕。她其实很早就攒够了搬出去的钱,只是有些理由让她没办法离开。这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在看到纸片那句话的时候,已全化齑粉。苏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外面的灯光投进小屋里。苏末停住脚步往窗外看,那天是“五一”,广场上的灯都亮了起来,喷泉随着音乐节奏和霓虹灯色彩的不同而变换,高大的榆树在灯光的照耀下很茂盛。在灯光的映耀下,樱花广场可真美,很多人都在广场散步,那些大多都是年轻的伴侣。苏末想思思和王玥也一定在廣场温和的夜风中流连过,思思也一定倚窗远望过这些斑斓的霓虹。想到这里,苏末失落彷徨起来,屋子全是思思留下痕迹。

好在几天后叶梅回来了,水台小伙子马上有说有笑起来。陈亚丽咬牙花了她几个月的工资,给她男友准备了一份礼。那是一枚糖包白玉观音。叶梅和苏末说玉观音好,将来他们一定和和美美。陈亚丽的脸绯红起来,说要是爸爸妈妈同意就好了,他大我十几岁。厨师长生日那天,苏末因为感冒没去。但是从那天之后,陈亚丽一直都没来上班。叶梅也对厨师长生日那天的事讳莫如深。这期间陈亚丽的妈妈找过厨师长,具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苏末一无所知。一个月之后,田家院子的后厨被另一帮四川厨师承包下来。原来那帮厨师走了,去了哪里,苏末也一无所知。苏末和叶梅一直联系。叶梅终于决定要和水台在一起了,只是他们不打算回老家,而是继续要在这里打工赚钱,等攒够钱时,就安家落户这里。叶梅对苏末说陈亚丽堕胎了,孩子是那个厨师长的,厨师长在老家有老婆。

從田家院子出来之后,苏末在同仁路一家叫九寨沟的酒店应聘上了面点师。她很高兴,去布朗尼亚西餐厅找王玥。那时王玥刚好被老板叫出去了,吧台只有女吧员。女吧员叫王倩。苏末和王倩很快攀谈起来。王倩问苏末是王玥女朋友。苏末红着脸笑笑,说不是。王倩说,也是哦,要是有女友,谁还睡冷冰冰的包厢。苏末吃了一惊,以为听错了。你是说王玥晚上睡在包厢里?王倩说是,睡了将近两个月。算算日子,刚好是苏末住进来的日子。这时苏末听见有人问:请问要点茶还是咖啡。王倩借故走开。苏末答道:咖啡。那人又问:什么咖啡。苏末又答:爱尔兰咖啡。那人问:需要加眼泪吗?苏末“噗嗤”笑了,她说,你就别讨厌了。这是王玥和苏末的之间的游戏。那时他们两人都疯狂地迷恋痞子蔡,他们喜欢模仿《爱尔兰咖啡》中的男女主角。并且那个时候,王玥相信有一天苏末也能成为像痞子蔡一样了不起的作家。他说,丫头,要是有一天你成为作家了,就把我写进你的文章里。苏末问,你为什么骗我,餐厅晚上根本不营业。王玥故作镇定地说,我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嗨!王倩这人嘴欠。我说,丫头,咱别为这事儿吵吵了,你看多不好,王玥又说。

同仁路的九寨沟酒店平时没什么生意,只不过老板硬撑着。不久苏末就知道思思结婚的消息。苏末问思思王玥怎么办?他还在等你。思思沉默半响,最后说让苏末告诉王玥不要再原地等候了。说完思思就挂了电话。苏末到西宁宾馆见到思思时,思思漂亮的跟仙女一样。之后苏末看见了思思的新郎,他坐在轮椅上幸福地看着他美丽的妻子。他就是那个官二代。偌大的宾馆大厅都坐满了来祝贺的人。苏末听见每个人都称赞新娘的美丽,新郎的帅气,他们在祝福这对新人。苏末远远看见思思的眼泪。苏末知道那眼泪跟王玥,跟幸福是无关的。

北山真高,整个路程苏末被王玥拽着。来到山顶后,王玥边喘着粗气边笑,说,丫头你太重了,要减肥,不然以后找不着男朋友。苏末说,你少乌鸦嘴。她整个人差不多虚脱了。等他们两个人缓过劲儿来,王玥说,你快过来看。苏末顺在他的手往下看。她看见楼宇只有火柴盒子那么大,道路像一根根人皮肤上的血管,汽车蚂蚁般小。苏末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王玥说,你闭起眼睛深呼吸。起初苏末听见的是鸟叫,接着是耳侧的风声,后来是从远处传来的城市的声音,那声音如同被风推送的海浪。苏末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王玥正对着她笑。王玥说,你听到什么了?苏末说,我听见了海浪声。王玥怔住了,然后说,对,你看,这是一片多么迷人的海呀!苏末看见烟雾笼罩的城市像极了海,那些高楼大厦是海底的一丛丛的珊瑚礁,那些汽车就是海底游来游去的小鱼,那些巨大的树木就是茂盛的海藻。以前我经常上这里来,梦想有一天和心爱的人一起从这里起锚周游世界。思思走了之后,我总是一个人上到山冈来俯视脚下的城市,我发现这片海依旧梦魇一样迷人,有一天我终于顿悟了其中的奥秘:它无时不刻召唤我,因为我是水手。水手是大海的敌人、也是大海的情人和知己,如果没有水手,大海会很寂寞,有一天它会从这片区域消失,而我——水手,只有水手把自己献给大海了,只有投入大海的怀抱之后,才能够完整,王玥表情严肃地对苏末说。别开玩笑了,这个一点儿都不好玩,苏末吓傻了。妹妹,妹妹,亲爱的妹妹,在我眼里,你是个胆小爱哭鼻子的小妹妹,但你记着我从这山崖跳下去之后,千万不要掉一颗眼泪,因为这不是死亡游戏。说完,王玥纵身一跃。苏末尖叫着瘫倒在地。

思思把和局长儿子离婚这件事就郑重其事地告诉了苏末,告诉她自己终于不用再忍受了,终于自由了,一如刚开始她向她宣布自己不再是一个普通同学而是一位幸福的同学一样郑重其事。思思告诉她离婚这件事情的时候,口气很是平常,就像告诉自己刚刚逛完纺织品大楼一样。苏末没有出声,她决定不告诉思思王玥跳崖的事情,她恨思思。王玥的死就是她造成的,由于她的爱慕虚荣。之后苏末一直没有接到思思的电话。她每天晚上望着浓稠的夜色失眠,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其中包括思思这个不幸女人的命运。苏末记得那次思思请苏末到高档酒店吃饭时的情景,也许她为新婚丈夫擦去嘴角米粒时的狼狈相让自己丢脸,也许是苏末这位很普通的同学普通到对自己以后发展毫无有益的缘故让她放弃了她。也许是王玥的缘故。思思回民和去了,因为她那个残疾前夫的缘故。她能想象思思在乡下成为整天跟老年人打交道的社工,或者成为某个落满尘埃的乡村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

车子行驶到北山附近的时候,苏末突然决定不去赴同学之约。她一步一步吃力地登上台阶。她发现北山不再是二十多年前的北山了。那时山体裸露,现在绿植漫坡。整个过程中她歇息了好几回。山风抚摸着她已经开始泛白的头发,鸟儿也在密林中歌唱。她的手脚有些颤。她鸟瞰脚下城市的时候,发现珊瑚礁越来越密集,发现海面比那时壮观,发现海浪声比二十多年前大。苏末意识到那是因为像王玥一样的水手勇敢地献身于这片大海。

她恨这样的自己。

当苏末从山崖坠落的时候,心里的所有恐惧一下子就退宿了,接替而来的是风一样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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