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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碎片

2019-07-01田国霖

岁月 2019年6期
关键词:星空母亲

田国霖

我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彻夜无眠是如何难受;漫漫长天里,又是怎样一种煎熬。这浮世之痛,肉身拖着暗影,从黄昏到黎明,再从黎明到黄昏,不分昼夜。

调整一下窗户,让更多的风吹进来,我深深呼吸。母亲的话又回荡在耳边:这是什么命?我不想认。

生活给人痛苦,却要回复微笑。母亲说的。

我心刺疼。偷偷跑去寺庙拜谒,把心中的块垒说向佛,祈愿佛祖保佑母亲健康平安。长跪,双手合十。或许这是最虔诚的表达方式吧?

回程路上,灯火灿烂,内心怎么也不能安宁。我的沉默,消隐了那些青葱岁月的幼稚,理清了越来越慈悲的心田。青春是一把刻刀,母亲是一世乡愁。我该为她种下一份从容,开成清丽的花朵,让她闻着花香入梦。

向晚,我从书房走出来,听见母亲低声啜泣。她站在卧室的窗前,背对我。她的肩膀在抖,看得出她的悲伤停不下来。我犹豫着要不要打搅她。因为我知道,我的安慰缓解不了她的病痛。她忽然转身面向我,我手足无措地叫她“妈妈”。

她转身面向我,眼神呆滞,举止迟缓,是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状态。简单说一下母亲的经历。她25岁结婚,26岁生下我离婚,因为对方家强烈嫌弃女孩;就这样还被对方抢去了所有财产,包括楼房,她抱着幼小的我艰难求生。其间她被单位上的人取笑遇人不淑,小城就那样,男人少,女人多,好男人都有家。母亲带着我一过就是十年。不长也不短的十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在早更的年纪,37岁,她得了失眠症。

至今快四年了,母亲整个人在病痛的折磨下发生了许多变化,体重增加10公斤,头发严重脱落,脸色憔悴,眼睛飞蚊症,关节炎,生理期近乎消失。她说健康的人真幸福。这么说的时候她失神的眼里有个微弱的小火苗,扑扑努力燃着。我知道她不是为自己在坚持,她是为我。我也是,为她而好好生活,我们彼此相依。我没有能力帮她,求助了多家医院,看过了多名医生,花了几万元,失眠症愈加肆虐侵扰着她。我和她一样,得到的是越来越多的绝望。

生活日新月异,有福消受的人真幸运。年少的我,从母亲得病后,我重新打量了对我来说还很朦胧的人生,我覺得啊,健康才是一个人生命的福祉。

她说她全身疼,肿胀。感觉大脑里有一辆火车在奔跑,耳边还有一片海在咆啸,眼前是一个旋转的多彩的星空。

哦!这是由于大量吃西药后的幻觉吗?向来寡言的我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我说不出一句话。她说我的木讷让她恐慌。每个下午和每个夜晚都叫她恐怖,她的头里面就像被注射了一针强大的兴奋剂,而且药效持久,也不知失效期在哪里。连续一个月无眠你能理解吗?吃药也睡不着,一个月,人,除了颓废,还活着。这是医学至今没有报道和涉猎研究的事吧?假如母亲可以靠精神支撑,愿她支柱永远不倒,唯此,我再找不到更有效的解释。

母亲的日子是沉重的,这沉重迫使我陪同她一起仰望星空。她说在她眼里,星空就像梵·高的《星夜》,它们是旋转的移动的,它们从来不会静止。她问我知道这幅画吧?

我美术课本上有,当然见过画家肖像和他的画,包括《向日葵》。看看画家眼里的星空吧,涌动,燃烧,狂躁,寂寥……除了梵·高,谁能画成这样呢?他患病期间,在疗养院里的作品,创造了一个奇迹,留给世界一个惊喜。当然,我不谈别的,我谈的是生命这个主题。之所以成为世界名画,那是他在用生命作画,大约没有谁比他对生命认知得更透彻。他用自己的方式解读,别人不屑于他的方式,他们过得太顺利,没有遭遇抑郁。因为与高更的一次吵架,他切去了自己的耳朵,还画了自画像。所有人都说他疯掉了,太极端了。可他自己比谁都清楚,爱生命,爱生活,爱自然……爱得深切。我不知道当时有没有心理医生,有没有这样的医生打开他的心结,解除他的疾病。

隔了许多时空,因母亲的病,让我理解了梵·高。我坚信,没有谁不热爱自己的生命,不觉得活着更好。是的,得病了,却还独特地爱着。说实话,这之前,我是不喜欢他的画的,那样的扭曲变形,是我不欣赏的另类画作。我也真不明白,为何成了世界名画,这与炒作无关,更与灵魂相通。聪明的人,终于发现了它们的价值所在,留传后世。我的眼睛模糊了,星空也模糊了。我的母亲只是个弱者,历经变故,饱受风霜,残酷的现实一次次检验着她的耐性。她早年的专业是美术学,她很喜欢印象派的风格,喜欢他们的明快色彩和随性笔调。她说高更和莫奈他们是浪漫者,感情丰富,绘画有激情。但她一直对梵·高的作品耿耿于怀,那时她认为他活得太痛苦了,痛苦得变态。

母亲的画被老师评价为“印象主义”清新干净的代表,干净得犹如一颗纯洁的心灵。老师说她用色准确,柔和不生硬。有很多回,那个油画女老师都让母亲帮她调色,带母亲参观她的私人画室,还送母亲画框给她用。她是她最信任的学生,她给母亲展示自己的两幅得意之作。一幅是布景上的花与瓶,远看的效果比梵高的还灿烈。是的,灿烈,允许我用这个词吧,她画得简直太奔放了。接着她把一张照片送给母亲,说看看拍出来的效果吧,还不错呢。当然不错,是张很养眼很富贵的画嘛。另一幅是老师怀孕时画的,是在那种状态下想象着肚子里的胎儿画的。一派眩目的红,母亲震惊了,怎么可以这么画?老师很平静地说当时大着肚子,满脑子精血组成的胎儿,吸取营养,时刻感受到胎儿正在努力成长,于是就画出来了。许多年后,母亲和我说起这幅油画,仍觉得老师特别大胆。近乎抽象而疯狂的臆想,使母亲永生难忘——那一片血红,红到极致,红到观者无语。

现在我想,是不是当时老师因为身体原因,心理变化而出现的幻觉,才画了那样的画面呢?血肉不分的胎儿,在子宫里逆转,母体由此而产生的张力,当我看到照片时,准确地想到两个词:另类跋涉,思想怪诞。

母亲把生的希望寄托于我,每次问我:这种病何时好啊?我真羡慕那些平淡的幸福。而一个人能够有平常的家庭温暖,日子该多温暖啊!“平淡”二字是我一直无法企及的,这命运里的残缺注定不能给你一个正常的家,一份父爱。好人也未必都有好报,现实里有多少好人是弱者,又是被动接受命运安排呢?毕竟这是极少数,因为亿万万人都是幸福的,亿万万个小家和谐了,国家才和谐啊!

快了,快好了。上苍不能惩罚一个善良真诚的人,让你受太多磨难。我说。

你能不能学习好,成绩更好些呢?别让我太担心了,我压力增大,一夜不困第二天就发烧,我很怕身体垮掉。我希望你有个好的未来,趁年少拼了吧,我实在承受不起过多的担忧和打击了。

她坐在宽大的窗台上,我也坐上去。这个时候我一定要陪伴她。她还说好几次曾幻想着自己跨过护栏就飞出窗外,那将多么惊心动魄呀,一定像老师那幅血淋淋的油画。

这太可怕了!这个想法说明她有严重的精神压力。我心下一紧,牵过她的手,给她按摩。就像小时候她摩挲我的手一样,但愿能唤起她少有的温馨记忆。

母亲又说,别怕,那只是一閃而过的念头而已,我可没那个胆量。你看我病了这么久,思维也迟钝了,从前厌烦的画这时也不厌烦了,突然就理解了梵·高,理解了那种无奈,还有他想活着的欲望。

你知道,他在给弟弟的信中,写得多好:亲爱的提奥……如果生活中不再有某种无限的、深刻的、真实的东西,我将不再眷恋人间。

世人看出了他的挣扎与眷恋。再设想,如果他有足够强大的内心,把抑郁当成人的常态,把精神躁狂看成人格分裂的部分存在,把内心情感的燃烧看成普通波动,正如平静湖水下有一座寂静的小火山。那么,一切就正确了。

母亲分析得真好。我热泪奔涌。

母亲说你别哭啊,你一哭我更难过。真的抱歉,我一不小心就得病了呢。不能好好照顾你周全,十分惭愧。你一定努力学习啊,为了有个好前程,有个人生坦途。我经历的坎坷,不是谁都能挺过来的,你要提前醒悟,时时防备路上的陷阱……

母亲从未像今晚这样忧心忡忡地跟我说话。生病以后,为了不影响我睡觉,我们就分房住了。起初我一个人不习惯,她更不习惯。没有失眠时,夜里也总会醒来给我盖蹬掉的被子,轻轻拍我的后背,我很快就睡着了,而她,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入睡。月亮和星星知道,母亲在屋子里辗转反侧,又无助地走动,喝水,翻书。她不能随时替我盖被子了,唯有叮嘱,唯有和衣而睡。

原来,一个人平日里看似坚强,突然有一天就倒下去了,脆弱得不堪一击,谁又料想到那些个波折呢?积压在心里,并不是一年两年。

这个夜晚真美丽,有双星伴月!可能母亲并不清楚,这是个吉兆,如果许愿的话,会灵验的。我双手合十,愿母亲的失眠症消失,还原那个漂亮的她。

显然她没有在意我的举动。她说,你快看呵,星星从四面八方涌来了,它们五颜六色,还会移动耶!

我望向夜空,看到的是静止的苍穹,它们清楚明了,似乎一万年也不变。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夜空,我没有望远镜,似乎真看见有颗最亮的星星在眨眼。它有红绿两种颜色,这很神奇很魔幻。它们挂在遥不可及的长空,并未汇聚我怀中。

母亲还是坚持说它们要掉下来了,会不会是陨石坠落?有些害怕呢!

我坚定地告诉她:它们不会掉下来的,妈妈,是你看头晕了。如果真掉下来,它们一准儿砸在海里抑或草原上。地球那么大,别担心。其实这是一个错觉,一个梦幻。

是吗?

她不确定地追问。好像少了先前的惊异和紊乱了。她拍拍我的后背,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梦了。

我悲哀地想:不睡觉哪来的梦?有的只是混乱不清的神经元,只是幻觉和臆想。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我深知,无数个黑夜,已经把她切割得不成样子了。她,以及她的思想,早已成了夜的碎片,世上再好的粘合剂,也复原不了外表靓丽和神志清醒的她了。这让我的灵魂也被切割成了小块,我需要喝一些心灵鸡汤,慢慢调养。

母亲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我算是懂了,不是画家另类,而是强大的孤苦占据了心灵,久久抗争,久久空虚。我终于喜欢他了,为什么非要病倒了才获得理解呢?才慈悲感怀呢?虽然我们不是同一时代的人,真的,这种感觉是一致的。原来,一样的无与诉说。

雨果说:上帝是月蚀中的灯塔。

这观点一直被梵·高认可。他画中的月亮,暗示了某种神性,从月蚀中出现,代表隐秘的精神,加上如火焰的丝柏,给人妖娆的动感之力。而母亲,却是放弃绘画专业多年后的解读。是什么根植于心的执念,丰富着她敏感的神经?

母亲说拍下梵·高的画,挂在客厅吧。

我愕然。很是纠结。

我渴望,能推倒一切重来,把夜的碎片一块块捡拾,重新提炼,塑造一个健康快乐的母亲,还她一片人生新天地。

我衷心祝愿,星星、月亮和希望的光晕照达村庄里面,幸福降临了,而母亲的症状也痊愈。夜深了,该睡觉的睡觉吧。所有属于夜的碎片,将被一场大风卷走。

黄昏尽,夜从容,愿母亲轻轻入梦来,愿夜的碎片悄然回到它该去的地方,如一场烟花,粲然谢幕。愿她的夜是静止的,有梦的,完整的。那么,生活便安然了,生命便有福了。愿黑夜拼接起母亲所有的孤独,在喧嚣的灯火里能够自在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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