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桂桃

（武汉理工大学 汉语言学系，湖北 武汉 430063）

一、引言

现代广州方言的被动句包括意念被动句和有标记被动句。后者的基本格式和普通话一样，不过引进施动者的介词用“畀[pei]”，不用“被”。

19世纪广州方言的被动句亦包括意念被动句和有标记的被动句。其中，有标记被动句，较之现代广州方言，发生了较为明显的变化。本文拟对19世纪以来广州方言有标记被动句的发展演变进行具体的描写和分析。

我们所考察的早期文献皆是当时西洋传教士或中国学者用广州话写的方言材料，包括广州话会话课本、词汇集、语法书，以及供学习广州话用的工具书（字、词典）等，共25部，具体参看表1。

表1：本文主要引用文献

Bonney,S.W.Williams,S.Wells Devan,T.T.Chalmers,John A Vocabulary with Colloquial Phrases,of the Canton Dialect A Tonic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in the Canton Dialect The Beginner’s First Book,or Vocabulary of the Canton Dialect An English and Cantonese Pocket-Dictionary Chalmers,John Lobscheid,Rev.W.Lanctot,Benoni Kerr,Dr.Dennys,N.B.Williams,S.Wells An English and Cantonese Pocket-Dictionary（Second Edition）Select Phrases and Reading Lessons in the Canton Dialect Chinese and English Phrase Book Select Phrases in the Canton Dialect A Handbook of the Canton Vernacular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A syllabic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Canton:The Office of the Chinese Repository Canton：Printed at The Office of the Chinese Repository Hongkong:The“China Mail”Office Hongkong:The 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s Press Hongkong:The 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s Press Hongkong:Noronha’s Office San Francisco:A.Roman＆Company Hongkong:Printed by De Souza&Co.Hongkong:“China Mall”Office Shanghai:American Presbyterian Mission Press 1854 1856 1858 1859 1862 1864 1867 1867 1874 1874 Bruce,Donald E.Eitel,Ernest John Fulton,A.A.Ball,Dyer J.Stedman,T.L.Chalmers,John作者不详Sang,Kwok Tsan Ball,Dyer J.Wisner,O.F.谭季强Chao,Yuenren Easy Phrases in the Canton Dialect of the Chinese Language（英华常语合璧）A Chinese Dictionary in the Cantonese Dialect Progressive and Idiomatic Sentences in Cantonese Colloquial Cantonese Made Easy A Chinese and English Phrase Book An English and Cantonese Pocket-Dictionary（Sixth edition）粤音指南Select Phrases in the Canton Dialect Compiled How to Speak Cantonese Beginning Cantonese（教话指南）分类通行广州话Character Text for Cantonese Primer（粤语入门）San Francisco:Bruce’s Printing House Hongkong:Lane,Crawford&Co.Hongkong:Kelly＆Walsh Hongkong:“China Mall”Office New York:William R.Jenkins Hongkong:Kelly&Walsh,Limited香港：香港聚珍书楼活板承印Canton:Printed by Wing Fai&Co.Hongkong:Kelly＆Walsh Canton台湾文海出版社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877 1877 1888 1888 1888 1891 1903 1909 1912 1927 1930 1947

为行文方便，本文在引用文献时，以出版时间代替具体书目，同一年的作品在时间后附上作者姓名的首字母，如 1888 F（Fulton）、1888 B（Ball）等。

二、被动标记的发展变化

（一）被动标记词的更替

与现代广州方言用“畀”作为被动标记词的用法不同，19世纪广州方言有标记被动句中引进施动者的介词主要是“被”。如：

（1）個的船被打折桅。That vessels is dismasted.（1828:DIT)

（2）吧吡伦而家被沙冚嗮。Babylonisnow entirely covered with sand.（1854:150）

（3）佢被人个阵时打亲嘅。Hewasbeaten.（1874D:33）

（4）嗰個人被人憎恶咩？Isthatmanhasted by people?（1874D:139）

（5）佢先被人骗，后被人打亲。Hewasfirst cheated,and then beaten（.1874D:139）

（6）個老鼠被猫捉倒咯。The rat is caught by the cat（.1888B:77）

不过，在文献的正文例句中，也有少量“俾”引进施事的被动句用例，如：

（7）佢俾人杀死哓。Hewaskilled（.1874D:106）

（8）呢個俾颠狗咬亲。This one was bitten by a mad dog.（1888F:45）

我们考察范围内的19世纪广州方言文献中，有标记的被动句共有38处用例，其中“被”的用例有33处，“俾”5处。20世纪初期，用“俾”引进施事的被动句越来越多见，同时“被”的使用频率迅速下降；到20世纪中期，广州方言被动句中引进施事的介词已基本上是“俾”，较少见到“被”的用例了（参看下表2）。

根据被动标记词的使用情况，19世纪以来广州方言有标记被动句的发展演变可大致分为三个阶段：19世纪、20世纪初期至20世纪30年代、20世纪30年代以后。表2是我们对考察范围内各阶段文献（字词典除外，详见文末“引用文献”。下文表3同）中全部有标记被动句用例的统计。“百分比”指各类用例在相应阶段全部有标记被动句用例中所占的比率。

表2：各阶段广州方言有标记被动句用例统计

表格中的数据表明，19世纪广州方言的有标记被动句主要用“被”作为被动标记，亦有少量“俾”的用例；20世纪初期，后者发展颇为迅速，其使用频率已接近前者；到20世纪中期，“俾”的使用频率已占据绝对优势的地位。

“被”是汉语史上使用时间最久、范围最广的一个被动标记。汉语“被”字句产生于战国末期，唐代以后取代其他被动格式而成为汉语被动表达的范式。据麦耘先生研究，汉语在秦汉时期成规模地进入岭南地区，唐后期对岭南汉语产生过决定性覆盖或刷新的影响，南宋（或以后）对粤语还有一波较大的影响；古代岭南汉语在产生以后，“至少会有两方面的变化：一是它自身的演变，二是继续受通语或其他汉语方言的影响”。“被”字句最早可能于秦汉时期进入广州方言区，并一直沿用到20世纪初期。广州方言被动标记“俾”取代“被”的发展过程和结果，是广州方言系统自身发展演变的表现。

（二）“俾”表被动义的来源

在19世纪的广州方言中，“俾”一般情况下皆表示给予、使役等意义，如：

（9）我俾你個半。I’llgiveyouaDollarand a half.（1828:DON）

（10）唔好讲俾人知。Keep it to yourself.（1877B:Lesson 67）

（11）咪捭蚊趯入去呀。Donotletanymusketoes get inside of the curtains.（1841:158）

（12）唔俾佢出去。Do not allow him to go out.（1854:4）

根据著者的英文翻译，“俾”在用例（9）至（12）中依次是动词“给”、介词“给”以及“让”“允许”的意思。

我们对考察范围内19世纪以来广州方言文献中所有“俾”的用法及用例进行了统计，如下表3。表格中的“百分比”指各类用例在相应阶段全部“俾”字句用例中所占的比率。

表3：各阶段“俾”的用法及用例统计

可以看到，19世纪的“俾”基本上用作给予、使役义，表示被动的用例只是偶尔出现；自20世纪初期开始，表示被动的用例逐渐多见起来。

19世纪的广州方言字词典中“俾pí”词条下的义项基本上是“给”“让”“允许”“致使”“用”等，皆未见其表被动的义项。可见，在19世纪的广州方言中，“俾”只是一个给予、使役义类的动词，其表被动的用法是由其给予、使役用法进一步发展而来。

大量的调查结果表明，闽、吴、粤、客等南方方言都是用表给予的词来兼表使役和被动。汉语的给予动词自上古以来就是兼表使役和被动的，比如，“与”自先秦就从给予义引申出容许、许可义，又由容许义引申为让、使义，再进一步引申发展出被动义。如此看来，给予、使役类动词发展出被动的用法，具有人类语言发展的普遍规律性。

三、被动句式的发展

19世纪以来，广州方言有标记被动句的基本句式大致可概括为以下几种：

（一）“N受+被/俾+VP”④这里的VP不包括宾语是受事的动词性结构。下面几种句式中的VP同此。式

现代广州话的被动句，介词后面的施动者一定要出现，如果具体的施动者说不清楚或不用说，也一定要用“人”“嘢”等所指对象较笼统的词表示施动者。早期的广州话，虽然一般情况下被动句中的施动者也得出现（如上文用例2～6），但我们调查范围内也发现少量不用施动者、介词直接位于动词或动词性结构之前的用例。如：

（13）個的船被打折桅。Thatvesselsisdismasted.（1828:DIT)

（14）佢被捉了因为佢发假誓。Hewas arrested because hecommitted perjury.（1854:128）

（15）仔细唔係你必被伤。Lookout,oryou will get hurt.（1877B:Lesson 52）

（16）佢嘅罪必被释放。They are remitted unto them.（1888B:74）

（17）唔按照河泊章程停泊，致被碰坏。（不按照规定停泊，导致被撞坏）（1903：第六章）

（18）县城里头有间钱铺被刦。（县城里有一间钱铺被抢劫）（1903：第二十二章）

（19）乜佢要被打呢？（为什么他要被打呢？）（1927:85）

（20）佢被审过两回咯。（他被审过两次）（1927:232）

（21）呢排又俾敲竹杠。（最近又被勒索）（1930:23）

我们考察范围之内，共发现“被”字式被动句用例共63处（参看表2），其中18处用例的被动标记后无施动者，占全部“被”字句用例总数的28.6%。这类被动句中介词后的VP结构，如以上用例（13）～（21）所示，可以是表示结果的动补结构（用例13、17），可以是光杆动词（用例15、18、19），可以是表数量的动补结构（用例20），可以是动宾结构（用例21）等。值得注意的是，这类被动句中的介词基本上皆是“被”，我们考察范围内仅见1例介词“俾”后不用施事的用法（用例21）。被动标记“俾”后的施事一般都得出现，这与给予、使役义“俾”后一般都得有表动作涉及对象名词性词语（如用例9～12）的用法一致，①两种用法之间一脉相承的痕迹清晰可见。

汉语早期“被”字式被动句中，介词“被”只能直接位于动词前，不容许有施事者出现，中古时期开始“被”字句也能插入施事者。②早期广州方言用“被”作被动标记，以及“被”字句中介词后施事可隐可现的语言现象（参看以上用例2～6、13～20，以及下文“被”字句用例），表现出了与汉语“被”字式被动句的一致性，这可以作为早期广州方言“被”字句是古代汉语在广州方言区留存的有力佐证之一。

（二）“N 受+被/俾+N 施+VP”式

这类被动句式，自19世纪以来，一直是广州方言有标记被动句中最为常见的类型。我们考察范围内有86处用例，约占全部有标记被动句用例总数的74.8%。如：

（22）吧吡伦而家被沙冚嗮。Babylon is now entirely covered with sand.（1854:150）

（23）手被火烧着，点医好呢？What can I do for this burn on my hand.（1888S:107）

（24）嗰日佢船实在係行紧嗻，被轮船碰嘅。（那天他们的船确实行得很快，被轮船撞了）（1903:第六章）

（25）佢俾人杀死哓。Hewaskilled.（1874D:106）

（26）昨日街尾第二间俾贼打劫。Yesterday thieves looted the second house from the end of the street.（1888F:98）

（27）個老鼠被猫捉倒咯。Theratis caught by the cat.（1888B:77）

（28）我被旧伙计告一千银。I have been sued bymy formerpartnerfora thousanddollars.（1888S:133）

（29）佢被官府拉佢去坐监。（他被官府拉去坐牢）（1927:234）

如以上用例所示，介词后的施动者可以是物体（用例22～24）、人（用例25、26）和其他动物（用例27）等；施事后面的VP结构可以是单个的动词（用例26）、表示结果的动补结构（用例25）、表示数量的动补结构（用例28）、兼语结构（用例29）等。

（三）“N受1+俾/被+N 施+VP+N 受2”式

这类被动句中有两个受事成分：前一个是主语，后一个属于前面受事主语的一部分。我们考察范围内，这类被动句仅见7例。如：

（30）個的船被打折桅。Thatvesselsis dismasted.（1828:DIT)

（31）日本被人拉哓几只战船呀？（日本被拉了几只战船？）（1927:259）

用例（30）“船”和“桅”都是受事，后者是前者的一部分；用例（31）“战船”属于“日本”的。这类表达格式现代广州话里还在用，如“我头先响车度畀人打咗荷包（我刚在车上被掏了腰包）”，“琴晚佢畀人偷咗对波鞋（昨晚他被人偷了双球鞋）”。

（四）“俾/被+N施+VP+N 受”式

这类被动句，形式上没有主语，受事位于VP结构之后。我们考察范围内，这类表达格式始出现于20世纪初期，共有5处用例。如：

（32）差的俾佢推倒我呀。（我差点儿被他推倒）（1927:274）

（33）俾個巡警“干涉”佢。（他们被巡警干涉）（1930:37）

用例（32）受事“我”位于施事“佢”及施动作“推倒”的后面，从语义上看，受事“我”是句子的主语。用例（33）受事“佢”位于施事“巡警”及施动作“干涉”的后面。我们考察范围内的19世纪广州方言文献中未见这类被动句，应该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始出现的新句式。现代广州话一直沿用，如“畀佢撞到好彩（被他碰上了好运）”等。

四、结语

广州方言有标记被动句中引进施事的介词，19世纪主要用“被”。在语言发展普遍规律的影响下，表示给予、使役意义的“俾”发展出表示被动的意义。随着被动标记“俾”使用频率的增加，到20世纪中期以后，“俾”基本上取代“被”而发展成为广州方言中唯一的被动标记。

表达格式方面，19世纪以来，广州方言有标记被动句的发展变化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被动标记后施动者不出现的用法消失了；二是自20世纪初期开始，出现了形式上无主语、受事成分位于VP结构之后的用法。

早期广州方言用“被”字表示被动，以及被动标记后施事者可隐可现的用法，皆是古代汉语在广州方言区内的留存。“俾”最终取代“被”成为现代广州方言中唯一被动标记的发展过程及结果，是广州方言系统自身发展演变的结果和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