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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音乐

2019-06-18甫跃辉

广州文艺 2019年5期
关键词:洞经阿炳梅里

作者简介:

甫跃辉,云南人,居上海,江苏作协合同制作家。出版长篇小说《刻舟记》,小说集《少年游》《动物园》《鱼王》《散佚的族谱》《每一间房舍都是一座烛台》《安娜的火车》《练习曲》等。在《文汇报》笔会副刊开设散文专栏《云边路》。

二胡,是我最早见过的乐器之一。我见过的那把二胡,把在一个和阿炳差不多的人手里。在我十年前写的中篇小说《收获日》里,干脆就给这个来自现实的人物,取名叫作“小阿炳”。而汉村,是这部虚构作品的现实发生地。

汉村从来不缺少音乐。婚丧嫁娶,是音乐集中展现的日子。谁家娶亲,谁家出殡,老远就能知道——准确地说,是听到。蓝天白云底下,响亮的音乐可以穿得很远。听到音乐的人,心里都有些波动,不自主地要朝那地方走去。

这样的场合,小孩子们更是不会错过。

小时候,我也爱往人堆里钻,但我在村里不属于很能混的那种,除了和奶奶上山,或者随爸妈到地里去,多半和弟弟在家里玩儿,走到村里,身边简直没个玩伴。每逢红白喜事,想要去,又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无所措手足”,大概就是说的这样的状况。但婚丧嫁娶,我仍然是要去的。估摸着到饭点了,就随大人到办客的人家去。

记得是寨子头的那一家,我去了后,没赶上第一轮吃饭,只能一旁等着。我身边是挂礼处。一张方桌后,坐着挂礼人,挂礼人是村里能识文断字的。在挂礼人身边,还坐着两个人,裤脚高高卷起,脚上是解放鞋,鞋底边一圈泥,黧黑的脸上,是赶路后的倦怠。他们面前,各有一个敞亮的瓷钵头,里面荡漾着清亮的酒。他们喝几口酒,拿起身边的唢呐,呜呜噜噜试探几下,吹奏起来。欢快的、我叫不出名字的乐曲流淌在院子里。

后来很少再见人吹唢呐了。喜宴上,唢呐的音乐照常流出,只是改从录音机里了。

葬礼上的音乐,倒是从未和录音机沾边。种种乐器,始终操持在人的手里。出殡那天,整个就是一场纷繁盛大的音乐会。阴阳先生一左一右站在棺材前,嘴里念念有词,一个握着铙钹,一个提着铃铛,这边响一响,那边又响一响。院门口鞭炮声响,舞龙舞狮的队伍裹挟着人流,从院外闯进来了,紧随着的还有五六人组成的乐队。闷钝的鼓声、脆薄的锣声,混杂在一起,如气流般上升。堂屋棺材边的一圈女人,哭声大作。但哭声旋即被音乐声盖压下去,闷闷地在棺材边盘绕。孩子们是很少被悲哀的气氛感染的。这简直算是他们的节日。然而,吸引我们的不是音乐,而是那舞龙舞狮的队伍。我们挤在大人堆里,看那些龙啊狮啊,身手矫健地翻滚,腾起一地的灰尘。

相比之下,弹洞经是我们最不乐意见到的——那时候,我自然不会知道,洞经音乐可是从宋代就流传至今的道教丝竹乐。只见十来个老人在院子里分两边坐开,各自调整好姿势,忽然,他们手中的钟、鼓、铙、钹等等乐器,一起迸發出错落的声音。等了又等,声音小下去,想着就要结束了,不想声音又大起来了。我们只能很无奈地接着等。

不知什么原因,葬礼大多在冬天。冬天的云南是旱季,天上云彩如丝缕,偶尔现身,不知何时便消匿无踪,只剩下靛蓝的被群山框定的天。

蓝得发亮的天底下,葬礼总是进行得很热烈,从早上七八点开始,要到下午两三点才会结束。两位阴阳先生最后念了一些什么,人群动乱起来了,各各擎了灵幢、纸人、纸马,呼隆呼隆地挤出门去。随后,漆黑的棺材从堂屋里出来了,棺材上架着彩色的龙杆,龙杆上面覆了彩色的纸扎。棺材两面,是八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从他们紧绷的手臂肌肉,看得出棺材的沉重,也看得出死亡的分量。紧随棺材的,还有一群白包头白衣服的孝子贤孙。之前出现过的舞狮舞龙队伍也跟着,乐队也跟着。在送殡队伍行进的过程中,鼓乐仍然进行着。

棺材要在中途停下,两位阴阳先生又一番念念有词,舞龙舞狮的伴奏再次响起。这时候,倒似乎没了弹洞经的。除开鼓乐,只剩下鞭炮声和孝子贤孙们的哭声。

记得是一位老太太出殡,队伍停在汉村寺门口。另一位老太太在棺材边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旁边的人拉了几次,都没能把她拉起来。在她幽凄的哭声里,死去女人的一生呈现出来,几十年里的欢乐、痛苦、委屈、孤独和不舍,仿佛触手可及。那次,就连站在边上看热闹的我,也被深深触动了。十来岁的我隐隐约约看到,人的一生是这样的呵,人的一生将是这样的呵,而死亡,又是这样的……无论边上的人哭什么,无论鞭炮有多响,无论音乐有多闹,死亡只是沉默无语。

葬礼上,在洞经队伍里露过面的二胡,是我在平时也会经常见到的。

大院子里,便有人经常拉二胡。阴雨天里,二胡幽慢滞涩的声音传得很远。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小阿炳”手里那把二胡。

和阿炳一样,小阿炳是个盲人。听爸妈说,他不是天生的盲人,是后来生病才盲的。那时候他二十多岁,结婚了。看不见后,妻子买来书,教会他算命。他便拄了一根细竹棍,拿了一把二胡,上街,算命。我认识他时,他的妻子早已过世。有时在村里碰到他,和他打招呼,他便停下脚步,笑一笑;有时在街上遇见他,七十来岁的他坐在街角,身形瘦削,脸上几乎没肉,眼窝深陷,侧着头倾听。听完了,掐一掐手指,从黑暗的深渊里,向身处光明的人指出一条路。他的语气是温软的,是不确定的。

他住得离我家不远,有时会到家里来,手里只有细竹棍,没有二胡。爸妈把他让到堂屋里,喝茶,聊天。他微笑着,要给我们算命,我们纷纷避让。妈笑说,我晓得你要说,子午卯酉一枝花,不带残疾就带疤。他笑,我说的不对么?哪个人不是这样?我们都笑。

他或许不知道,我对他拉二胡比让他算命更感兴趣。他在我面前拉过的,是什么曲子?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我似乎想向他学拉二胡的,为此,还买过一把二胡。至今,那把二胡仍然挂在老房子二楼的墙上,积满灰尘,灰尘里封着从未发出过的声音。

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讲阿炳的。阿炳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一面走一面拉二胡。街道两边低矮的楼里,有人在吵闹,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刷马桶。没人注意到,一个孤独的天才正走在街上。他深陷的眼窝里,有能够洞穿时间的光。

这个画面是如此深入我的脑海,以至于我总是这么想象小阿炳。

许多年后,我来到无锡,来到梅里。想象着几十年前,阿炳在这儿走着,脚下的路,四面的街道,都通往哪儿呢?

在梅里古月琴坊,我第一次见到了整个二胡的制作过程。从选材开始,到打磨琴头、琴轴,蒙蟒皮,一步一步,一把二胡在匠人们手里诞生,等待发出声音。匠人们年纪大多不小了,生命里的几十年光阴,全部浸润在了一把把二胡里。

制琴车间边上,偶然碰到来买琴的客人。在大家的怂恿下,客人拉了几首曲子,其中便有《二泉映月》。这让人有种错觉,仿佛在梅里,每个人都可能是阿炳。

阿炳孤独地走在几十年前的窄巷里,小阿炳孤独地走在距离梅里几千里的汉村。

责任编辑:梁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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