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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太平

2019-05-09孔广钊

北方文学 2019年10期
关键词:探花王三麻子

孔广钊

鲤鱼池

漳河自西往东流,汇入芜江。我看过入海口,就以为一条河入江处不说是惊涛拍岸吧,至少也得翻腾两下意思意思。结果去看了,发现漳河和芜江做了一个非常平静的和平的交接,漳河说,我把这些弟兄就交给你了。芜江就嗯了一声,连手都没握,带搭不稀理地慢腾腾地往前挪。漳河也不介意,介意什么呢?这么多年,早看开了,讪不搭地往里凑。漳河是黑的,芜江是混的,这两位把身子就这么一扭,嗳,就这么一扭,连个浪花都没翻,看得这个泄气。

这里,就是太平的边缘了。

这里以漳河为界,对面就是浦阳区,是原市政府所在地,政府所在的是四层楼,仿文艺复兴建筑,原来做过医院,药房,还做过学校,后来就专心致志做了市政府。市政府右边有一座哥特式的小楼,原来是一个伯爵的私邸,后来城市的领导人之一黎将军就住在这里。黎将军被特务暗杀后,这座楼就空了,没人住,所有的物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地板上的血早就揩干净了,但是墙壁上的血迹还在,喷射状,墙一直没有粉刷,红色越来越浅,白色越来越深,它们就这样磨了几十年,看起来居然很协调,很安静。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这个城市很多有点年头的建筑因为各种理由都扒掉了,它们都还在。1991年,芜江公路大桥竣工,坐公交,开私家车,骑自行车,甚至徒步都可以从江南到江北了。新市政府就设在了江北新区,新政府的新领导班子把这个战略叫北拓战略,原来的旧城区已经饱和了,要以新市政府为辐射带带动新区的发展。那么老市政府呢?扒掉。黎将军楼呢?也扒掉。为什么呀?大家吵吵。因为要建全市最大的休闲广场,给全市人民提供一个人民满意的休息娱乐场所,另外这两座楼经过专家论证,属于危楼,不扒有隐患,在一片叹息声中,都没影了。还真建起了广场,小孩有滑梯,大人有单杠,四周有绿地,旁边有座椅。原来的黎将军楼所在地立起一座碑,正面是几个大字,黎×将军殉难地,背面是黎将军生平,也算是有个交代。虽然有人质疑,太糙了吧,整个城市最大的广场怎么能这么简陋呢,但是有总比没有强吧?到了晚上,遛狗的人多起来了,寻狗的告示也多起来了,内容大同小异,基本都是本人不慎将爱犬遗失,然后就是狗的照片,最后是,如发现送回,赠现金多少多少元,联系方式等等。一天,大家围着电线杆子看,上面贴着告示,写着“本人,李自强,56岁,轻微痴呆,不慎走失,如发现,请联系×××××××××××,联系人,李自强。”打印着一张照片,特征很明显,鼻子右边有个大痦子。奇了怪了,自己找自己,上升到哲学层面了。这件事让广场议论了一个礼拜,真有好事者打了电话,提示音是“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内或已关机。”

过一年,广场封闭,维修,然后整体都听见打夯的声音。很快的,楼盖起来了,广场的围墙上宣传语也出现了,“米高乐,做城市高端商业的领头羊,提高您的生活品质。”然后就是宣传单,什么文化创意啊,美学生活啊,主题餐饮啊,慢悠健康啊,国际影院啊,一句话,只要你有钱,包你开心快乐,如果你没钱,远点儿赸子省着闹心。这时候大家有点明白过味来,有人喊,我们要广场,有人喊,我要遛狗,有人喊,我要黎将军的楼。有的部门做了解释,您想要的都会有,米高乐既是商圈,也是大型文化广场,您要是想遛狗,晚上可以绕着广场尽情地遛。黎将军的楼肯定是没有了,但是在拆迁的时候完整地保留了将军的遗物,会在商圈内建黎将军纪念馆,所有的遗物完好无缺地永久陈列,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使您在娱乐休闲的同时铭记先烈为了这座城市血与肉的奉献,使您既身心放松又热血澎湃。这样既能发展GDP,又坚持先进文化丰富人的精神世界,经济文化两不误,不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么?大家不说话了。

黎将军纪念馆建成后,领导剪了彩,发了言,上了报纸,播了新闻。

这位领导在临退休的时候,被查出有严重经济问题。领导被双规后,很多新闻都报了料,据说当初第一批专家论证黎将军楼可以保留时,领导对下级发火说,这批专家是骗子,论证有问题,再换一批专家论证。于是后来的论证领导很满意,有关专家也很满意。

新领导上任,围着米高乐转了几圈,没进去,去了黎将军纪念馆,很仔细地看了一遍,出来的时候重重地叹口气。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叹气。

这座城市,很多古老的建筑,只能在照片和图纸上看到了。

沿漳河和芜江的交汇处往前走,五里地左右,也属于太平的边缘地带。有几座大院,楼外是巴洛克风格,外面瞅着高端大气,齐刷刷的青砖,红色的窗嵌在里面,墻壁的立面像多米诺骨牌板板整整的。细细咂摸,总觉得哪块不对味。就好像你吃西餐,突然加了块用红酒煎的牛柳,吃完了后返劲儿,嗳,这是西餐么,但还觉得味道也不错。这儿巴洛克就是这种感觉,女儿墙墙垛的浮雕居然是蝙蝠啊,梅花鹿啊,仙鹤啊,福禄寿喜么,这种巴洛克也真就是本地独有,但是很和谐,不拧巴。进了院里,就跟巴洛克丁点关系都没有了,就是纯纯的中式大杂院,长长的木质楼梯像大长虫蜿蜒而行,楼下十余家,楼上十余家,中间是公共厕所,味道很新鲜。

这一片唤作鲤鱼池。

黎通鲤,于通鱼,原来这里以黎姓和于姓居多。几座楼围在一起,形成四方形的空地,挖了一米深,引了漳河水,造了不大不小一个池。夏天女人凑在一起边唠嗑边洗衣服,冬天,这里就冻上了,大人给小孩做了冰爬犁,如果谁家有条大狗,满院的孩子都会眼红,给狗套上爬犁,小孩往上一坐,挥舞着柳条,做出打狗的样子,威风八面,舍得打么?当然舍不得。

现在,池子的水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坑。第一个人犹犹豫豫地往里扔了垃圾,第二个人就理所当然地扔,第三个人就天经地义地扔,这个坑就满了,然后就长高了,越来越高,味道就散出来。大家就埋怨,哪个缺德的往里扔垃圾,这么大的味儿!每个人都骂,每个人都扔,一边骂一边扔,一边扔一边骂。

现在这里的住户,以外来打工者居多。原来的住户呢,有的死了,大多数搬了,买了新房,谁还能继续忍受呢?冬天自己劈子烧煤不说,光是上厕所就是个问题。厕所是木板搭的,夏天捂着鼻子,冬天就得把身子缩成一团,蹲在那里,上牙敲着下牙,速战速决还好,要是吃坏了肚子,那就惨喽,出来时就得像根棍,僵直着往前蹦,脚冻麻了。是故,这里的房基本以出租为主,租金很低廉,一年三千两千的都有。即便如此,也有租不出去的,房门一锁,甚至有的不锁,反正什么都没有。流浪猫撒了欢,在里面钻来钻去,到了该叫的时候,毫无顾忌不知廉耻地叫,几个月后,大猫领着小奶猫悠悠dada地出来了。

于桂华没有走,一直守着老房子。

于桂华五十七岁,儿子三年前结了婚,还没有小孩儿。老伴儿两年前脑出血,死了,儿子张罗着把她接回去一起过。

于桂华说,不去了,去了添罗乱。老人啊,要知道好歹。你们的心思,我知道。儿子是好儿子,儿媳是好儿媳,再说,这个家啊,我舍不得。

儿子说,你是不是还舍不得这个破房子?你说,黎将军遇难地,那么好的楼都拆了,改米高乐了,这八竿子打不着跟谁说都不信的事你还老守着?

于桂华不高兴,说,这怎么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呢?跟你说过,咱现在住的这屋,就是黎将军住的,整个这院子,原来就是老黎家的。那个时候,老黎家是大户,这每间房子都敞敞亮亮的。后来房子归了公,这儿来一家,那儿来一家,把大房子就间壁成了小房子,就变成这个鸽子笼子样儿。咱们家原来和老黎家就很熟,你姥爷比他小,胆子也比他小,人家上山打鬼子那阵儿,你姥爷只敢缩着脑袋当顺民,人家进了城,还来看过你姥爷。你姥爷说,还抱过我呢。我这个名字原来叫于桂花,黎将军说桂花桂花的太俗气,就改了桂华。幸亏你姥爷死的早,要么知道将军楼被扒了,也得活活气死。现在就这间房子是个念想了,我得守着。

守着吧守着吧,儿子说,可别说我不养你。

知道知道,你们孝顺着呢。

于桂华退休以后,每天的工作就是喂猫。这个楼的猫真多啊,四世同堂的有的是,老猫随随便便溜达出来,前爪往地上一搭,身子跟面条似的越抻越长,一开始后腿是蹬着,后来好像掉了胯,随着身子倒下去,倒下去,就这样它老人家就趴成了一条直线,下巴颏贴着地,眼睛咪咪着,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惬意,很舒服。听见于桂华走路的声音,猫把脑袋侧过来,四条腿弯曲着往右打了个滚,又往左滚回来。于桂华弯下身,摸摸猫白色的肚皮,猫就把脑袋仰起来,叫声愈发地贱,讨着摸下巴,摸完了下巴,于桂华摸摸脑袋道,起来起来,吃饭吃饭。猫闻声就噌的站好,态度很端正。于桂华就解开塑料袋开始撒猫粮,这时老猫的亲朋好友子子孙孙就都聚过来了,大多数猫老实,吃自己眼前那份儿,有的猫淘气,总盯着别猫的食扒拉。于桂华就教育它。

要做一只好猫,不要做讨厌的猫,你自己不是有吃的吗?总惦记着别人的,不招人膈应吗?要做一只五讲四美的好猫,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这样才能环境美,对了,这样就对了,只要改正错误,就是一只能回到人民队伍里的好猫。

于桂华说得轻声细语,猫轻声咪咪着,不顶嘴。

它听懂了么?

天一擦黑,房客陆陆续续回来了,于桂华在楼道里走,一边走一边喊。

注意啦,抽煙的小心把烟头掐灭了,烧炉子的注意点儿火星,不要长时间地用电源,这个楼是老楼,是木头的,加点小心。

哎——哎,于大妈,我们小心着呢。

干了一天的活儿,他们很累。他们没有什么夜生活,没有饭局,不去逛街,不去看电影。他们基本就是吃饭,干活儿,吃饭,干活儿,洗澡,吃饭,睡觉。

有的人好喝酒,睡前喝一盅白酒,呼噜打得很响。很多男人都打呼噜,就交错着响起来,东边一声,西边一声,东边绵长,西边短促。老鼠探头探脑地出来,猫兴奋地窜来窜去。楼里有呼噜声,有人的呼噜和猫的呼噜,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人也磨牙猫也磨牙,猫的叫声,小猫咪咪,大猫喵喵,嘎吱嘎吱的声音,男女压抑不住的折腾,扑腾扑腾的声音,猫兴奋地追着耗子从二楼窜到一楼,远处几只狗不甘寂寞地叫两声。有的时候突然就寂静了,人和猫都不打呼噜了,都不磨牙了,猫也不叫了,人也不闹了,猫和老鼠讲和了,狗睡了。

鲤鱼池愣了一下,这个世界怎么能这么静?

鲤鱼池要扒了。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啊,没有悬念的事情啊!其实故事讲到这里,很多人都会觉得没意思,有的人会说,你磨磨唧唧地讲了半天,什么市政府拆了,将军楼拆了,后来弄出个鲤鱼池,又说鲤鱼池是黎将军的故居,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就猜出来了,鲤鱼池肯定会被拆的,那个于大妈肯定是不同意拆迁的,要誓死保卫将军故居对不对,对不对?

恭喜你,答对了。

其实我是个挺不善于编故事的人,我只是把这件事老老实实写出来而已。

于桂华丢了魂。

儿子劝,这是早晚的事,留也留不住。将军楼那么气派,该扒不还是扒了吗?确实可惜,但是不也解决了那么多人的就业问题么?有的人说是坏事,有的人说是好事,看你怎么看。

于桂华说,其实我也知道留不住。可是黎将军现在就什么都不剩了,死的早,没留下孩子,那个楼给拆了,这个楼再给拆了,不拆,当个纪念馆,留下来,留个念想,别的地方该盖楼盖楼,不行么?

儿子说,你跟我说顶啥用,现在房地产商比市长都好使。我也听说了,这个鲤鱼池扒了,要建一个探花楼。说专家考证了,这个地方曾经出过探花,后来到京城做了官,原来是这儿的大户,后来没落了,老黎家和老于家坐了大,就建了鲤鱼池。现在都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南边那个叫状元居的地方,不就是修个状元宅么?然后建了几个名校的分校,那块儿的房子卖得老火了。那王三麻子早就说了,他就是探花楼厨艺的第四代传人,上面很高兴,前面是探花楼,后面是探花楼饭店,建一条探花楼小吃街,后面起高层,既能带动旅游业,也能带动房地产,地方还增加税收,还解决就业,咱这儿的老户还能捞套新房子,不要房子就拿钱,大家都高兴。像你说的,把这个楼留下来,建黎将军故居,谁来看?房子卖给谁去?

于桂华急头白脸说,这不是瞎掰吗?我省吃俭用供你上大学,你学的就是历史,你还不知道么?咱们这个城市出过探花吗?没出过探花整什么探花楼?以前没听说过的现在怎么都蹦出来啦?又是状元又是探花的。王三麻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亲爹犯了事死在笆篱子里头,他妈不要他了,王二麻子没孩子,回村里捡的他,送他到安阳楼学厨子,怎么就成了探花楼传人了,谁信呐?就算我没文化,那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总没错吧?咱总不能为了这个,为了那个,就胡说八道吧?你经济再发达,再有钱,也不能因为这个漫天撒大谎吧。

儿子无奈,说,妈,道理谁都懂,可现在就是这么个气候,区里也为难。你说不这样,那什么地方不用钱啊?上面要政绩,要税收,老百姓要就业,要钱,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挡着吧?

我不管,我就知道,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它这个结果再好,从根上错了,就是错了。

儿子说,现在不提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了。现在是一加一等于二,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了呗,小老百姓操什么心。

儿子走后,于桂华想了半天,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还是一加一等于二?

于桂华没想明白。

房户陆陆续续地搬走了,每个搬走的人都跟于桂华打个招呼,不管岁数大的岁数小的,都叫于大妈,他们说,于大妈是好人。

开发商代表说,于大妈,是要钱还是要房子,就差你一家了。咱们可以加点钱,您提个数。

于桂华说,别的楼你拆,我管不着,这个楼不能拆,我得替黎将军守着这院子,要不死了我没法交代。

居委会主任来了,说,老于,你都成不稳定因素了。上面很恼火,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于桂华说,鲤鱼池垃圾堆成山没人管,整个楼的防火防盗没人管,怎么一到发财弄钱的事儿,就都关心了?我什么都不干,我就守着这套房子,打死都不搬。

多年没见面的老邻居左一趟来,右一趟来,整个院的邻居来了个遍,都说,挺好的事情,就你一个人挡着,你这不是咬屎橛子愣犟么,你犟还能犟过天去?

于桂华说,天再大,也犟不过理去不是?

邻居说,老于太太不得好死。

晚上,于桂華跟猫唠嗑。

你们看看,满楼就剩下咱们了,一个活人,一群猫,对,可能还有耗子。他们都来了多少趟了,拜年的话也说了,咒我死的嗑也唠了。咱就是不搬,看他们怎么办。别怕,我买的猫粮够你们吃好几年的了,这方便面、挂面、白面、米我都预备得足足的,还有一屋子的矿泉水,那些租房子的人走的时候,我让他们都搬到楼上来了。还有火腿肠,可告诉你们,这火腿肠可不是给你们吃的啊,是我给自己留的,没有办法买肉,时间长了就臭了。还有白菜、土豆,我一个老太太,吃能吃多少,我吃的少就拉的少,我也不下楼上厕所,他们把水呀电呀都掐了,咱不怕,咱都预备好了。他们算计得精着呢,就想逮着我下楼的当儿把房子推了,我才不下呢。这儿有塑料袋,完了事就扔楼下去,熏死他们。上次有几个人想冲上来把我架走,我就要跳楼,他们害怕我死到这儿,死了他们就有责任了,现在快开人大会了,他们也不想把事闹大。我就纳了闷了,这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什么时候变成只能是一加一等于二了,你们说是不?

大猫反应快,说,喵喵。

小猫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喵。

开发商来过一次,看到楼外面白色的条幅抻得挺长,几个黑色大字,“要真的,不要假的。”

中年男人笑了,说,挺可爱的老太太啊,别难为她,翻不了天,先把别的楼拆了。

就剩下这一个楼。

开发商在车里看了看说,噢,那就把别的屋子先拆了吧。

没下车,走了。

儿子又来了。

儿子隔三岔五来一趟,给老太太拿几件换洗衣服,看看缺什么少什么。儿媳妇也来过几次,后来怀孕了,于桂华不让她来了。

儿子说,妈,我可告诉您,前一阵儿开会,维稳,怕出什么事,开发商也不愿意惹麻烦。这一阵儿会可开完了,没人惯你毛病了。其实要收拾你太容易了,你可别觉得你有章程,这帮人风里浪里都经过,都是不怕事的人,人家可不惯菜。

儿子说,我可听着消息说,这别的房子就要扒了,最后就剩下你一个房子,像炮楼似的,上上不去,下下不来,看你咋整。

儿子说,现在工作多不好找,我研究生毕业,后来环卫招人,居然有五十个本科生六个研究生考试竞聘,最后留下我们十来个。就是图个事业编制,寻思着硕士毕业,咋也不能老扫大街吧。好不容易熬到坐办公室,前几天领导找我谈,说上面下令了,再劝不动您,我就得又扫大街了。

儿子说,妈,您也快有孙子了,您好好想想。

是夜,着了好大一场火。

见着的人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猫。

黑的,白的,灰的,黄的,黑白灰黄杂色的,大的,小的,还有大的叼着小的,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秩序井然的,但是敏捷迅速地往前冲,能把人顶一个跟头,一溜烟的工夫,都没影了。

这么一个破楼,能有这么多的猫?

而且很奇怪,这些猫不是被火吓跑的。看见的人起誓发愿说,是猫先跑的,然后火着起来了。

没有人报警,说这是一座拆迁的楼,没人住。

于桂华的儿子听说了,报了警,消防车来了,消防员看了火势说,没法救,都塌架了,人肯定没了。

只有儿子在哭,剩下的人都很高兴。

有很多疑问,这场火是怎么起的呢?有人猜是开发商放的,有人猜是老邻居们放的,有人猜是线路老化失火,有人猜是于桂华点蜡烛,结果让猫给蹬翻了。有个鼻子右边有痦子的人说,你们说的都不对。别人就说,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那人又不说了。

还有一件怪事,没有发现人的遗骸,烧的再干净,也得剩点东西啊?绝尘寺的老和尚圆寂,还留下几颗亮晶晶的舍利子呢,很是轰动了一阵子。

这件事后来被媒体曝光,当然有些奇异的事情没有说,但是上面的领导也很震惊,说黎将军还有故居?还着火了?里面还有个老太太?还有一大群猫?怎么回事?

上级重视,下面查得就快,也很仔细,儿子跟着搜了好几次,确确实实一块骨头都没有,人的没有,连猫的也没有。

于桂华当时不在现场?

跑哪去了?

鼻子右边有痦子的人找到于桂华的儿子,问,你知道你妈去哪了吗?

儿子问,去哪了?

鼻子右边有痦子的人看看左右没人,压低了声音说,我告诉你,你妈变成了一只大黑猫,跑了。

探花楼

王三麻子的爹是王二麻子,王大麻子是不是王二麻子的爹,不可考。

王二麻子不是王三麻子的亲爹,但是两个人脸上都有麻子,王二麻子是大麻子,麻点大,钻到肉里,有气魄,显得豪爽。王三麻子是小麻子,不聚堆,这儿撒点儿,那儿撒点儿,还都浅,好像浮在面上,使劲搓搓能搓掉,王三麻子其实也没短了搓,用水把脸打湿,抹上香皂,很细致地搓,用水冲完,对着镜子细细看,好像浅多了,脸干了以后,又钻出来在镜子里对着三麻子笑。王三麻子纳闷,鹅卵石的纹路干的时候看不见,在水里泡湿了才清楚,自己的麻子怎么湿了的时候浅浅淡淡,干了倒真真灵灵的。有人说,你以为你的脸很干啊,你摸摸。王三麻子一摸,一手的油。

王三麻子的亲爹是谁,知道,亲妈是谁,不知道。上山下乡的时候,王三麻子的亲妈是知青,黑五类狗崽子,到正阳村插队,被张大浪看上了。张大浪是非常纯正的无产阶级,纯正到连爹娘都死了,就剩老哥一个。革命性很彻底,是响当当的造反派头子,那天借着酒劲儿就对女知青进行了革命性的改造。改造完了,张大浪说,革命者对反动派进行专政,挺累,但真他妈的舒服。

知青哭了几天,有明白人就劝,反革命经过革命的洗礼也不是一件坏事啊,很光荣啊。黑五类反动派的母狗崽子要想回到人民的怀抱,要想改头换面重做新人,只有嫁给无产阶级一条路,既然生米成了熟饭,干脆就一起熬粥不是挺好的?知青听了劝,觉得已然是破罐子,就破摔算了,和张大浪扯了结婚证,十个月后,生下了三麻子。

林彪出事后,知青的爹妈重新回到革命队伍,不仅官复原职,而且委以重任,狗崽子立马变成了革命红后代。红后代把事情的原委向老爹一说,老丈人立马就要拿枪崩了女婿,考虑到毕竟刚复职,影响不好,暗示了一下,找个由头就把张大浪关进了笆篱子。孩子呢,不要了,谁都不想要,看着就闹心,要毫无牵挂地奔赴新生活。正好王二麻子回村,二麻子费了牛劲也没折腾出个孩子,看着是个男孩,不要钱不说,还倒搭五百块钱,真就是抱了个金娃娃。张大浪后来就死在笆篱子里,有说病死的,有说让犯人打死的,有说扛石头砸死的,怎么说的都有,总之不单无产,而且无命。王三麻子的亲娘呢,有人知道是谁,但是不敢说,说了怕惹祸。二麻子有一次带三麻子回村,有个酒包说漏了嘴,三麻子留了心,就铁了心想把亲妈找到。倒不是因为什么感情,而是二麻子实在是太穷了,穷,就抠,倒是不短自己吃不短自己喝,但和同学比比就差了好几道劲儿。就拿开运动会来说吧,王二麻子给王三麻子五毛钱,还告诉省着点花,李大炮给儿子李小炮十块钱,李小炮买了烧鸡,红肠,给自己扔了一条鸡腿,自己就屁颠地替他跑一千米。谁都知道没钱的苦有钱的甜,王三麻子留了心,就踅踅摸摸地查。发现相关的档案材料都没有了,别的都有,就这份没有。问了几个老人,老人乜着眼说,你只需要记住,她现在挺好的,你现在也挺好的,就行了。一旦你找上门去,就都不会好啦。

二麻子见三麻子不死心,有天晚上就带他去看电影,《人证》,三麻子惊了一身汗。

二麻子问,看明白了吗?

三麻子说,明白了,明白了。

二麻子说,还找不?

三麻子说,不找了。

二麻子撇嘴说,告诉你三麻子,人家要想认你,早就来找你了,我前几天在广播里还听着她的名了。之所以不找你,是因为看着你就想起丢不起人的事儿,你就消停待着吧,你叫王一峰,是我的儿子。

三麻子脑子活,知道个眉眼高低,就是不爱讀书,估计是随了张大浪。老师也不爱管他,把他放在最后一桌,他也乐得自在。上课的时候和李小炮在下面打扑克,钓鱼,李小炮要一条鱼一毛钱,三麻子没钱,说五分吧,结果几把下来,三麻子赢了三十条鱼。第二天又玩儿,三麻子说一条鱼一毛吧,结果一下午输了四十条鱼。放学,李小炮堵着三麻子要钱。

王三麻子说,没钱。

李小炮给了三麻子一个大嘴巴,五个红手印。

回到家王二麻子仔细端详了半天,问明白原委,挺淡定地说,愿赌服输,赌品不好,人品就好不了,让人瞧不起。咱家虽然穷,但是这钱你得给,给你钱,把钱给人家。

又说,这学上不上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你也不是上学的料。我这块儿费着钱,你那块儿遭着罪,干脆退了吧。

三麻子赶紧点头,问,那我干点儿什么呢?

二麻子想了想,要么,学厨子吧。不管走到哪儿,人都要吃饭不是?厨子学好了,饿不着。

二麻子送三麻子去了安阳楼,这个时候安子善已经死了,但是安子善的徒弟都是他从正阳村带来的,有的都做了掌灶,抬头不见低头见。二麻子赔着笑脸说,让孩子在你这儿学,给口吃的就行。

掌灶挺大方,说,都是一个村的,甭客气,这厨房里挺多都是咱们正阳村的,我看这安阳楼改叫正阳村算了。

三麻子陪着二麻子乐。

先切墩儿,就是练刀工。没啥捷径,就是头不抬眼不睁地当当当当地切,一开始旋下一块皮血丝糊拉的都是难免的事,就是一个熟练工种。切土豆丝,好家伙,装土豆的大盆直径一米二,里面装上大半盆水,放到砧板中间,几个人围着一起当当当地切,谁叫这儿的土豆丝卷饼卖得好呢,安阳楼有个外卖的档口,专门卖土豆丝卷饼,懒得做饭的人买一张,一张就饱了。

不单要切得快,还得知道先切什么,后切什么,叫配菜。什么菜先配,什么菜后配,一般来讲,先把油大的肉菜先配好,一过油颠两下大勺就好,先上着,油大占肚子,有饱腹感,就不着急催下一道菜。先上道素菜,妥了,越吃越饿,不催才怪。尤其到饭口的时候,脑子里就得算,哪个单子长了,哪位大爷该着急了,心里得有数。干了一年,师傅瞅着挺满意,觉着孩子不大,能看出来眉眼高低,挺有眼力见儿。

三麻子还有个本事,杀活物干净利索。有的学徒后来就不干了,见不得血。三麻子不打怵,杀鸡,一只手抓住俩翅膀,把鸡冠子一揪,那鸡还蹬着腿挣扎,另只手把嗓子那儿的毛就拔干净了。一刀割下去,血就涌出来了,鸡打个激灵,然后啪的一扔,声音很大,撇得远远的,又扑腾几下,不动了。

杀鱼,直接捞出一条鱼,刮鳞,破膛,掐头去尾,鱼不服,挣着命地翻身,但在三麻子手里脱不掉,后来翻着眼珠子白着三麻子,服了。

偶尔有的大爷点狗肉,不常点,但是有这道菜。三麻子就负责杀狗,杀狗要麻烦些,办法也多。有倒灌水的,脑袋朝下一瓢凉水灌进去,呛死;有喂药的,药得五迷三道的,好下手;有用绳子勒的,吊死。王三麻子是用木棒子砸狗脑袋,三麻子很享受这个过程,这时候狗虽然有逃生欲望,但是也很少选择主动攻击人,是不敢?是不忍?还是上帝把食物链已经安排好了?在屋里左躲右闪,但是三麻子的棒子很准,也狠,基本不放空。几棒子下去,然后烧水褪毛,完活儿。

剖腹挖心,斩首刮鳞,油汆刀割,扒皮抽筋,王三麻子无所不能,干得挺顺手,而且不动声色。

打了两年下手,三麻子开始上灶,说有多好吃谈不上,但是至少不难吃。家常的菜都会做,反正也不当烹饪大师,就连师傅也达不到这个水平。看书研究菜谱琢磨,三麻子看书就头疼,师傅说,够了,开个小饭馆,养家糊口,没问题。

二麻子说,妥了,就在鲤鱼巷这儿开吧,把咱家一楼的窗子打开改大门,把旁边那家租下来,守家在地,咱们这儿地有点偏,可偏有偏的好处,虽然说外面的人不怎么来,可咱们的人也不怎么出去,客流量就稳定,能攒下回头客,反正就是不图大富大贵,能吃饱穿暖,自食其力,挺好。

琢磨着起个名,二麻子说,就叫家常菜馆吧。咱们这块儿,没啥高端人群,一是卖个盒饭,而是做点家常菜,便宜搂嗖的,吃个家里味,揽点回头客,就行。

三麻子想想说,叫麻子家常菜馆,这样有特点,好记。

二麻子笑了,说,好。

这一晃,几年就过去了。

麻子家常菜馆,不温不火,不咸不淡,也就站住了。

三麻子每天做点熏酱,熏鸡啊,酱牛肉啊,酱肘子啊,酱猪手啊,熏耳片啊,偶尔抓条倒霉的狗,也酱点狗肉,反正,什么都能熏酱。卖得好一天坏一天,全指着回头客。

二麻子挺知足,觉得就这么回事吧,全家能吃饱饭,还能有点结余,这攒着攒着,银行里也存了小二十万,真有个倒短的时候,不至于手紧。三麻子总想再干大点儿,二麻子说,行了,先这样吧,大有大的麻烦,小有小的好处。店不大,也供着你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就行呗。

二麻子教育三麻子说,知足常乐,老祖宗留下来的道理得守着。你羡慕当官儿的不是?你看咱们在当官儿的面前像孙子不是?那你看着当官儿的在他的官儿面前可能就是重孙子样,那上面还有官儿呢,那上面的官儿怎么办?所以要体谅人家,他们其实很可怜,在咱们面前要装就让他装装,就当看戏了。你得这么想,他不上咱这儿装逼,到哪儿去装逼,只能装孙子。所以让他们装逼,就是咱们做善事,佛爷都会保佑咱们。所以,现在这个店挺好,一旦买卖做大了,当官儿的多了,装逼的就得多,装逼的一多,麻烦事就多,我最怕的就是麻烦,只有麻烦才是最大的麻烦,所以,这样,挺好。

三麻子瞅了半天二麻子,没说话。

一天,一个人进了店,要了三两小烧,一条酱狗腿,一碟花生米,一个尖椒炒干豆腐,三麻子瞅着面荒儿,仔细一端详,李小炮。

三麻子说,你是李小炮。

李小炮说,你是三麻子。

两个人相互拍着肩膀笑起来。

三麻子又熘了個肥肠,切了盘耳片,两个人坐着喝了会儿。三麻子问,你现在干啥呢?

李小炮说,干拆迁。

三麻子说,我听说这行可挺挣钱。

李小炮说,挺操心,啥招都使,还过得去吧。

喝了一阵,李小炮小声说,看着老同学的分儿上,告诉你,你们这片儿可能要拆了,做个准备,该找人找人,盖个偏厦子啊,多丈量个米数啊,别等着临上轿现扎耳朵眼,现在就把人交下,别现用现交。

三麻子一激灵,问,真的?

李小炮说,八九不离十,你琢磨琢磨,现在太平能盖楼的地儿还有几处?也就这块儿了。

可这块儿位置有点偏吧?

想招呗,听说正在论证呢。说这片儿原来是探花楼,原来的高考第二名在这儿住过,论证得差不多,就该扒了。

咱这儿真出过探花?

李小炮剔着牙,吐出一块碎肉,这你信?反正我知道,原来太平就是乱坟岗子,为啥叫太平?就是因为别的区把死人都拉到这儿埋,老闹鬼,老不太平,所以才叫太平。咱们这儿出没出过探花我不知道,反正拿脚都能想明白,就是有探花,他能把家弄在乱坟岗子里?

那能论证成功么?这帮人瞪着眼睛说胡话?

李小炮瞪着眼珠子,说,妥妥地能,这批论证不成功,下批接着论证,挡着人发财,就是天理不容。

李小炮走的时候说,老同学,出我的口,入你的耳,别吵吵,自己闷声发大财,要大家心都活了,都去找人,人家漫天要价,你就不合适了。

三麻子包了个酱肘子,包了个熏鸡,装袋里放在李小炮手里说,知道,知道,老同学没事常来。

王三麻子好几宿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折腾了好几天,三麻子把定期存款划拉划拉存到卡里,去了北京。

一个星期以后,媳妇和二麻子发现钱没了的时候,三麻子回来了。

三麻子把卡往桌上一扔,说,钱没花,老爹老妈老婆孩子都在呢,往哪儿跑?

二麻子问,干啥去了?

三麻子不吱声。

二麻子瞅了瞅三麻子,突然觉着一股凉气从脚底下直冲到脑门子,他发现,自己好像怕了三麻子。这种感觉突然就有了,二麻子很悲哀,知道这个家自己以后说话不算数了。

三麻子说,爹,我琢磨着,咱这饭店改个名吧,我都想好了,就叫探花楼食品。

改,改,你说了算。

二麻子直点头,不管咋的,三麻子还叫自己一声爹,二麻子很开心。

新匾挂上了,黑匾金字,古色古香,题首还有几个字,“探花楼厨师第四代传人”。

二麻子问三麻子,要这么说,我就该是第三代了?

对呀,您就是第三代,三麻子点头说。

二麻子苦着脸,可是,我不会做饭啊?

瞎掰,你不会做柿子炒鸡蛋吗?

会呀。

那就是会做饭。

噢。

这里的人新鲜了两天,也觉得挺纳闷,不还是这个人吗?麻子脸,小麻子,他爹是个大麻子,他孩子倒是没有麻子,怎么就探花楼厨师传人了?闹什么闹?探花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又闹出个探花楼?反正现在稀奇古怪的事情挺多,见惯了都不奇怪了。反倒是正常的事情透着古怪,老头儿走道,要是有人扶可得加着小心,没准就是掏兜的。老人摔着,千万别搀,肯定就是碰瓷的。至于王三麻子突然就变成了第四代传人,变就变吧,不还是那个味吗?猪耳朵还是猪耳朵,猪肘子还是猪肘子,熏鸡还是两条腿,不是三条腿。等后来大家醒过神来的时候,就都哦了一声,这王三麻子闹了半天不是个凡人呐!

李小炮找着三麻子说,三麻子,我现在最服的就是你,我就说了一句话,愣让你挖了座金山,抢了块肥肉。

三麻子笑。

李小炮说,你连探花楼食品的商标都注册了,这一般批下来也得一年的时间,这还不到半年,你这个凭啥就能批下来?你是不是有道行没告诉我。

三麻子说,就是机缘凑巧而已。

李小炮说,这现在上面想不认账都不行了,连商标都让你抢注了。你要么把商标卖了,发点小财算了,要么你自己干,你自己能干么,就这点熏酱,咋做探花楼食品?

王三麻子说,我是正宗探花楼厨师传人,从老麻子开始,到大麻子、二麻子,传到我这一辈,是王三麻子,正好是第四代。当初给探花做饭的那口大锅还在,就在我家厨房里面供着呢。现在世道兴旺,正是我大显身手,重振祖业的时候,我怎么能把祖辈留给我的基业拱手相让,做上愧祖宗,下愧子孙的事情?

李小炮愣了,瞅了半天三麻子,哈哈笑起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岔了气,用手指着说,三麻子,当初,我倒第一,你倒第二,你肚子里装几泡屎,我能不知道?跟谁学的?我都服死你了,撒谎撒得自己都信了,真有你的,王一峰,王三麻子。

随着最后一个钉子户神秘的消失,这片楼很快就没了,探花楼很快就建起来了。四合院机构,青砖,绿瓦,朱红的门,有点像庙,但是缺了供奉。每间屋子的介绍很翔实,探花姓赵,大约何时读的书,大约何时中的探花,原本中的是状元,但是第二名探花名字起得好,皇帝一看龙颜大悦,钦点为状元,赵状元就委委屈屈当了赵探花,到京城做官,为官如何如何,在哪间房子睡觉,在哪间房子读书,在哪间房子吃饭。导游还会指一指灶台上的大锅说,这就是探花楼厨师第四代传人王一峰先生捐献出来的,王一峰先生现在是探花楼食品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各位游客出了探花楼的后门,就能看见探花楼酒楼,既有探花楼的传统菜式,也有创新菜品,最为知名的是熏狗腿和狗肉火锅。大家知道,诗书画三绝的郑板桥就好吃狗肉,我们这位赵探花,和郑板桥是同一个爱好,都是文采超然,而且雄劲有力。说到这儿,导游不怀好意地笑,满族人是不吃狗肉的,但是这位大人没关系,他是汉族人。

附近的狗见了三麻子直哆嗦。

如今吃狗肉成风,尤其以中年成功男士为主,这玩意壮阳,吃完了好办事儿。三麻子现在主打狗肉品牌,附近的狗倒了八辈子血霉。鲤鱼池原来养狗的人少,但是漳河边有不少的流浪狗,有不少郎情妾意生儿育女的,被三麻子一网打尽,漳河边上再也听不见狗叫的声音。现在只要是谁家的狗丢了,第一怀疑的就是三麻子,他这儿收狗的价格高。也有的人把丢狗的告示贴在饭店门口的电线杆子上,承诺一旦归还赏金两千,但是没用。王三麻子说,我这里看的是肉,不是品种。后来,很多丢狗的人闹闹吵吵聚在一起找王三麻子。三麻子出来了,不恼,把他们带到后院,指着笼子说,你们看看,哪条是你们家的狗?

那群人就呆了,哪见过这么多的土狗!

它们很安静,很木然,眼神忧郁,它们知道自己的命运,它们知道自己被生下来的原因,它们看了很多同伴被剥了皮,它们认命了。

它们知道,它们生下来就是狗命。

三麻子瞥了他们一眼说,看到了吧,我有自己的养狗场,我家的狗,都是经过检疫的,到我家吃狗肉,放心。

三麻子的生意火得一塌糊涂。

可是,狗照丢。有人说,还是有人来这里卖狗,也有人说,当初来的人,其实有很多是托儿,就是变相做一个广告。反正,说了也就说了,都没有什么证据。

三麻子的生意分成两块儿,一块儿是食品加工,一块儿是酒楼。探花楼现在没几个人去,但是探花楼食品是太平的一张名片了。

我曾经有过一次采访任务,我们这些自诩写纯文学的,其实身份很尴尬。想写剧本,写网络文学挣点大钱,一个是写作方向转不过来,一个是身板不结实,那把子人整宿地不睡觉码字,没个硬身板真顶不住。是故,我们只能靠写点报告文学挣点小钱,主要是写企业家,他们有钱,需要宣传,我们宣传,挣点稿费,我们是两条面,一根油条。

王一峰递给我一张名片,我双手接过。

王一峰,探花楼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太平区政协委员,太平区美食家协会主席,安陽楼名誉顾问。

王一峰董事长说,我一直有志于挖掘整理探花楼的历史,传承几百年来具有地域特色的饮食文化。饮食文化是中华文化中灿烂的一页,民以食为天,吃,不仅仅是果腹,吃到极致,就是一种境界,一种情怀。探花楼具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如果把它的历史发掘出来,传承于世,是非常有意义的,对于宣传探花楼食品,也有重要的作用。我希望得到作家同志的配合,如果能够写本纪实文学或者其他的体裁,当然,也需要必要的虚构,出版,由我负责,稿费也由我们公司承担,署我的名,或者我是第一作者,三十万字,十万元,可以么?

我压抑住自己的兴奋,说,可以考虑。

可以,当然可以。

我采访了几次,发现委实没有更多的内容,翻过来掉过去就是这几句话。什么境界啦,情怀啦,发掘整理历史啦,刚听的时候挺激动,再听就只是觉得饿。其实我的情怀挺简单,就是吃,我有糖尿病,但我是个吃货,但是我不敢吃狗肉,不是因为什么狗是我们的朋友啦,和这个没丁点关系,我是怕得狂犬病。由于采访的关系,我去他家的酒楼吃过几次,说实话,和别家的味道没什么区别,主要以游客居多,王一峰和旅行社保持了非常好的联系。

慢慢地我了解到,他的老婆信佛了,劝他不杀生。不杀生吃什么?他老婆说,那就不杀狗。不杀狗拿什么赚钱?后来他老婆就经常住在庙里,吃斋念佛祈福赎罪。他老爹王二麻子现在就是帮着他管孩子,有个专职的司机,天天开车送到学校,再开车接回来,王二麻子忙着给孩子带饭,背书包,大礼拜领着孩子上各种补课班。

和很多成功男士一样,他有一个二老婆,是一个大学生,据说有个女孩。

成功人士都是儿女双全嘛。

后来,我想,还是干我最擅长的吧,编吧,别纪实了,这什么资料都没有不就是等着我大显身手么?天赐良机啊。我就从赵探花小的时候开始写起,怎么攻读四书五经,怎么参加的科举,怎么阴差阳错由状元成为探花,那个厨师王老麻子怎么在他家从默默无闻切墩的打下手的小瘪三成长为身怀绝技的食神。我一天能敲四千字,敲了一个月,十来万字出来了,这个时候王大麻子还在他妈肚子里呢,要是写完王大麻子、王二麻子再写王一峰董事长,四十万都打不住。

我给王一峰董事长看了前面的章节,他很满意,他说,很真实。

我像打了鸡血似的继续码字,这个时候,我们太平区就出了一些事情,各个单位的一把手都人心惶惶,小道消息说要重新洗牌,洗就洗呗,怎么也洗不到我头上,可是,等等……

王一峰好像也出事了。

王董事长,谁出事你也不能出事啊,你是我的饭东啊。

很多版本都出现了,一种版本是三麻子迷上了炒股,融资,一比五配资,自己拿了一千万,又融了五千万,结果一场股灾,两个跌停板下来就给平仓了。还有一种版本是三麻子的二奶和李小炮搞上了,卷钱跑了。还有一种说法是三麻子全家突然得了一种怪病,浑身长癞,瘙痒难忍,必须挠出血来才能缓解,于是每天他们就互相咔哧咔哧用长长的指甲连抓带挠,王三麻子还天天梦到恶狗索命,这是一种极不靠谱的说法,而且过于血腥,说着痛快痛快嘴而已,没人信。

有一种说法倒是有点靠谱,就是原来区里这么多年一直在开发正阳山。正阳山原来就是一个大坟圈子,里面有主的无主的坟有很多,都平掉了,建了一座大庙叫降龙寺,说这里野鬼太多,没有菩萨镇不住。这开发了好些年,前区长都退休了还没开发完。现区长是前区长提起来的,继续开发。王三麻子和李小炮这个时候就开始在正阳山建度假村,三麻子负责投资,李小炮负责盖房。干到一半儿,现区长从楼上跳下来了,上上下下松口气,但是查实了现区长和前区长和开发正阳村有经济利益联系。后市长和后区长考察了这个项目,认为这个项目不切实际,劳民伤财,予以停止。

结果是,李小炮卷钱跑了,三麻子资金链崩了。

我也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反正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地说我说的绝对没错。我是写文本出身的,我知道,只要有写作者的存在,这个东西就真不了。但是无论如何我也得见三麻子一面,我这三十万字是拿心血熬出来的,这三十万字只属于王一峰董事长,我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不要,我写的那些玩意就是一堆垃圾。

我后来见到了三麻子,在他家里,二麻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麻子躲在皱纹里,不那么清晰了。三麻子媳妇剃了光头,很安静。

他现在挺好的,返璞归真了。

三麻子媳妇说这话的时候很安详,双手合十。

我瞅瞅躺在床上的三麻子,他瞅瞅我,眼里很空洞,好像不认识我,他好像变了个人。

我疑疑惑惑地小声喊,王,一,峰,王董事长?

王一峰说,汪——汪,汪。

太平医院

所有的区都有医院,但只有太平区的医院是以区名冠之。也就是说,你到了太平区,问哪里是太平医院啊,太平人都知道,就会告诉你,沿着共乐大街往东走,走到头,看到漳河了没,过了跨线桥就是。或者有人也会这样告诉你,家乐福对面就是,这种方式就很直接,因为太平就一个家乐福,你要是问家乐福在哪里,人家就会说,太平医院对过,反正都是一回事。

我查过地图,确实没有什么安祥医院啊,浦阳医院啊,没有这样的地名。我们这个城市有两所医科大学,安祥区一个,是医科大学,主西医,浦阳区一个,中医药大学,主中医,正好,两所附属医院就让他哥俩儿分了。老哥俩儿商量了一下,为显得气量宽宏,又成立了两个分院,称作附属二院,路南区一个,路北区一个。黎明区呢,有几个专门性的医院,骨科医院和儿童医院。学府区不吱声,成立了省医院附属分院,这下可牛了,省里的医科专家提着手术刀常来常往。新成立的松北区,有些窝囊,因为偏远,再往北几乎没什么人了,所以传染病医院和结核医院就整体搬迁到那儿,和原有的第一专科医院(精神病院)成三足鼎立之势。很多在松北区买新房的人后悔不迭,也闹了一阵儿,无果,事已至此,也只好打掉了牙往肚里咽。各个区還有一些小医院,不提。

太平,以前就这么一家医院,现在也就这么一家医院,连名字都没改。

我刚上班的时候,那时还没有医疗保险这一说,看病要到定点医院去看,带着蓝皮子的医院诊疗手册,作为单位报销的凭证,单位承担一部分,自己拿一部分。我们学校的定点单位就是太平医院,你要想去别的医院呢,就得全部自费。所以我们单位的很多人都死在太平医院。前副校长金得俊同志,朝鲜族,好喝酒,一天至少半斤,早晨必须二两,晚上必须三两,中午看心情。肚子疼,到太平医院,医生按了按,没事,放两个屁就好了。金得俊回家放了半个月的屁,还疼。到安祥区的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挂了专家门诊,大夫一摸,说,都这么大个了,都能摸着了,赶快做手术吧,你肝上长东西了。金得俊人缘好,为人仗义,从来不摆谱,全校老师凑了份子,和金校长喝了一顿酒,那天真是痛快淋漓,很多人动了感情,抱着老金号啕大哭。两天后送老金做了手术,半年后老金死在太平医院。太平区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大手术到安祥区或是学府区,小手术到路南区或是路北区,不痛不痒抓中药的到浦阳区,觉着不行了,就回到太平区。为什么呢,人少,消停,家属护理也方便。因此太平医院的地位就很尴尬。

这能怪我们吗?多年前同学聚会,一个家伙愤怒地说,他现在是太平医院的大夫,医科大学研究生毕业,毕业时找不到门路,分到太平医院,窝窝囊囊干了二十年。那次同学聚会他喝多了点儿,嘴里就絮絮叨叨。这能怪我们吗?病人都不来啊,大夫必须得有经验啊,光学理论有个屁用?没人来做手术总不能把自己肠子掏出来再塞回去吧?现在来的基本都是快咽气的,可好,倒是没有医疗事故,倒是没有医闹,没人在外面举着条幅喊还我亲人,庸医误人。凡是来这儿的,都是想明白的,连后事都安排好了的。我们的工作,就是开营养液,有的病人都吩咐好了,连营养液都不要,就要止痛针,就在那儿干靠,什么时候把那点气血靠没了拉倒,他也解脱家属也解脱。我原来还跟着撕心裂肺,现在早就木了,这个鸡巴医院,哪个科都不火,就太平间火。

看太平间的还是那个老仇吧?我问。

还是啊,怎么,你想写写他?

攒攒材料吧,我说。

他瞅了我半天,说,我发现你们当作家的是一种很坏的动物。

你说的没错,我说。

我第一次见到老仇是学校退休的老向主任去世的时候,老向死在老严前头,刚退休就发现得了胃癌。这事很怪,很多人上班的时候没事儿,退了就有事儿,而且都不是小事儿。没半年,老向就躺在太平医院的太平间里。那时学校年轻的男老师不多,我们就负责抬灵。一人发一副白手套,负责张罗的就是老仇。老仇嗓门大,喊,抬灵的老师请一人喝一口白酒。大家摆摆手,免了免了。老仇说,忘了,你们是唯物主义者。然后喊,抬灵的听好了,儿子抬前面,老师们抬两边,起灵的时候,让向老师的脚在前面走,听好了没有。

大家说,听好了。

听好了,别整错了。

大家说,不能。

老仇打开抽屉,几个人把老向放在寿板上,寿板上先铺了几张纸钱,放了几枚硬币,老向严严实实地裹在一层厚厚的黄布里,看不着头脚。

开光了,开光了。老仇喊,听好了,家属把该说的话都说了,省着老人走的时候不放心,让老人安心地走,别有啥牵挂。注意家属现在不要哭,不要把眼泪滴在上面,这样老人走得不安心。

老仇把黄布从上面撩开,露出头。

摩挲摩挲眼睛,让老人瞑目。

先擦眼,把心放,再擦鼻,嗅灵光,再擦嘴,吃四方。

起——

家属哭。

运出来,放在车上,摔盆。

老仇的活儿结束了,领了钱,那边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感觉,是不是老仇总希望人死得多一些,再多一些。

这是个很恶毒的想法。

老仇那时还叫小仇,和媳妇都是正阳村的人,正阳山和正阳村不分家,村里很多人做的都是死人生意,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死人,吃的却是活人。小仇的爹也是,小仇干过一阵儿,孩子大点儿以后,觉着孩子再干这个,就彻底没了亮儿。和媳妇商量商量,出了村,没什么一技之长,正好太平医院招打更的,招临时工打扫走廊,老仇就想先站个脚,先挣点吃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谁成想呢,这一辈子就耗到这儿了。

小仇命运的改变是碰到了院长高福祥,高院长一天拉拉着大脸,进了医院,脸就不开晴。

别人喊,福祥院长好。

我不福,也不祥,啊,不,我是服了,也投降了,高——服——降。

众人乐,说,院长咋的啦?

老高叹气说,儿子眼瞅就高考了,不爱吃饭了,绝食啦。老高摊手。

订点牛奶呢?

不爱喝。

好办,养一只羊,每天挤点鲜羊奶,煮熟,新鲜,营养都有了。

好使?

我家小孩儿高考时就喝过。

羊呢?

考完杀了吃肉了。

那你說个屁。

农村就有,弄一只就行。

小仇早晨交班,正和老高打个照面。

老高说,小伙子,听说你家是农村的?

小仇说,是。

老高把小仇拽进一间空屋子,摸出一百块钱说,回村里给我弄一只下奶的羊回来,钱不够找我要,多了你留着,咱们后院有个小院子,关上门什么也看不见,你就帮我养羊,每天挤奶,每个月我多给你做一百块钱,好不?

好啊,小仇挺高兴。

这事,别跟别人说。

知道。

羊很皮实,好养,性情温顺,每天把草割好,听人说的喝海带汤和豆浆下奶快,隔三岔五地熬点。小仇干得很专业,挤奶前先用湿毛巾擦,再按摩,两分钟左右,双手拳握,中间不停,一分钟八九十下,三分钟左右,再按摩,把最后一滴奶挤干净。挤完后用碘液浸泡乳头,医院里不缺这个。一天两次,能挤十斤。小仇自己留点,煮开,给媳妇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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