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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圣叹与他的理想圣地

2019-04-04仝玲

青年时代 2019年6期

仝玲

摘 要:金圣叹是跨越两个朝代之人,他的事迹被广泛流传,但大多是人们的游戏之说,并非真人真事。由于史料的缺乏,想要探究一二更是困难。金圣叹与成都之间的因缘际会可以从他流传于世的诗文创作和文学评点中进行窥探。从他的诗歌中可以推测他在有生之年是没有到过成都的。而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对成都抱有特殊的情感。他把旧作重读并且抄录来抒发自己内心对成都的向往。在他的相关诗歌评点中也渗透出对成都持有特殊情感的因由。通过对他有关成都的诗歌以及评点的解析,可以重新审视金圣叹其人。

关键词:空间距离;心灵情感;理想世界

一、空间距离上的阻隔

经过学界前辈考证金圣叹一生都居住在苏州,未曾到过其他地方,那么可以说他和成都在空间距离上是相距万里的。《病中无端极思成都忆得旧作录出自吟》一诗中:“卜肆垂帘新雨霁,酒垆眠客乱花飞。余生得到成都去,肯为妻儿一洒衣。”[1]古人之诗,先从诗题看起,“病中无端极思”可以了解到金圣叹是在生病的情况下极思成都,人生病的时候最容易多愁善感,金圣叹病中百无聊赖,内心想到很多东西。他这种“无端”的情绪恰恰是相反的,有缘由的。因为他在很多地方都用了“无端”这样的词,然而却是他人生中发生重大事件的时候。金圣叹在《金评水浒》第五十六回前评中有提到“吾有一苍头,自与吾交往还,便与之风尘雨夜,同行共往,虽天下騃,吾有更甚于此苍头也者,而不虞其死也。吾友有一苍头,自与吾交往还,便与之风尘雨夜,同行共往,虽天下之騃,又无有更甚于此苍头也者。虽天下之知吾,则又无有更过于此苍头者也,而不虞其去也。吾有一玉钩,其质青黑,制作朴略,天下之弄物,无有更贱于此钩者。自周岁时,吾先王母系吾带上,无日不在带上,犹五官之第六,食指之一枝也。无端渡河坠于中流,至今如缺一官,如隳一指也。”[2]这里的“不虞其死”、“无端坠河”与此处的“无端”如出一辙。当是有着重大事件发生。“这里的‘不虞与‘无端一样,也是故意掩饰之辞;同时还有事发突然、出乎意料之意。”[3]所以说金圣叹在病中思念成都是有重大原因的。“忆得旧作录出自吟”可以看出这首诗在很早之前就写了,病中愁思,拿出来重新抄录,然后一遍一遍的吟诵。可想而知这是一种多么深厚的情怀一直萦绕在金圣叹的心中。再联系诗中的“余生得到成都去”可以看出金圣叹在生病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他在想如果自己万一发生不测怎么办,去成都的愿望至今还未实现。

诗中的后两句说的是余生如果能到成都去,愿意哭着打湿衣襟离开妻子和孩子。说的如此动情,可想成都对于金圣叹来说是如此魂牵梦绕。这两句我们可以当作假设语句来解读,说明金圣叹在写这首诗的时间还未曾去到成都。其次在陆林先生的《金圣叹全集》序中说过:“天性疏懒。徐增《天下才子必读书序》云:‘圣叹性疏宕,好闲暇,水边林下,是其得意之处。……表现之二 ,不喜遠游,生平足迹罕至郡外。如《第六才子书·闹斋》总评言及王瀚描写庐山之美‘吾闻而甚乐之,便欲往看之,而迁延未得也。”[4]陆林先生的《金圣叹史实研究》中有关他的交友情况的考证,《周元亮:褒贬审慎的研究者》这一章中说道:“成人之后,金圣叹长居苏城,足迹罕至他郡。”[5]从很多材料中都能证明金圣叹从未到过成都,甚至可能是居住地以外的其他地方。那么金圣叹对成都怀有诗中所写的这种情结到底因何而起。下面我们来分析一下金圣叹思念成都的原因。

二、心理情感的契合

个人的理想生活。首先从诗歌创作的文本出发,“卜肆垂帘新雨霁,酒垆眠客乱飞花。”这两句诗蕴含着两个典故。《汉书·卷七十二》记载了汉朝时期的严君平隐居成都街市卜肆的故事。成都在几千年的历史文化的熏陶之下变得魅力无穷。多少文人骚客,游侠豪士曾行走在成都的街头,感受着它的魅力。俗语说,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严君平卖卜于成都街市之中,甘愿当一个隐于市井的平凡人,食尽人间烟火,不追名逐利,以这样开阔的胸襟存于世间,这样平和冲淡,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使金圣叹的内心得到冲击。严君平拒绝入仕为官,研习老庄哲学,实现了自我的人生价值。他在卜肆和研究哲学这两点上和金圣叹扶乩和学佛有相通之处,金圣叹早年扶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解决生计问题,可是这种方法并未让他摆脱贫困。他也想如严君平一样在成都这样的安稳环境中靠自己的能力生活,可以让他安心研习佛法,著书立说。

个人的情志追求。第二句中则写的是“文君当垆”的典故。见于《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之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佣杂作,涤器于市中。”[6]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才子佳人故事的流传也给成都这座城市增添了更多的文化韵味。马相如与卓文君可说是才子配佳人,一方面他们甘愿放弃自己的身份在街市当垆酤酒,平静生活;另一方面吟诗作赋,琴瑟和鸣。这是金圣叹内心所期望的有知己美酒的生活。在评点和创作中倾注了深厚的情感。

理想的生活环境。他在诗歌评点的过程中发现了他从未见过的美好世界,那就是成都。金圣叹《选批唐才子诗》是在顺治十七年开始的。选评了很多的诗歌,这些诗歌评点寄托了他的思想,也充分显示了他的喜恶,其中有两个诗人是必须要提起的,那就是杜甫和李商隐。金圣叹专评杜诗,把杜诗放在很高的位置。他评李商隐的诗之后还写了效李义山诗。李商隐一首作于成都的诗《杜工部蜀中离席》,其中金圣叹评曰:“前解写不应别,此解写应不别也。‘醉客延醒客言此地知己之多也;‘晴云杂雨云言此地风景之美也。然则借此美酒,便堪送老;带甲满地,又欲何之?‘当垆仍是之为言,普天流血而成都独干净也。”[7]

处在晚唐的李商隐写的这首离别诗带有复杂的情绪,内心矛盾,担忧家国命运,即使成都有知己,美酒也要离开。“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金圣叹感慨成都是普天之下唯一没有战乱血腥的净土。生逢乱世,身不由己,金圣叹联想到自身的处境,自己也是经历战乱苦难之人,评此诗时他内心肯定倾注了对成都不一般的感情,他是如此渴望有成都这样一片净土可以让身心的得到暂时的休憩。

安定的社会环境。金圣叹对成都在心理情感上是趋于向往的,而他在行为上的表现却是从未实现这种愿望,在诗歌创作和评论中所表达的愿望是对他这种矛盾心理的一种补偿。金圣叹生活在一个动荡的时代,内心极不安稳,对治理国家提出自己的方案。在少年时期《金评水浒》中就对如何解决当时社会的政治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在明朝末年时期政治混乱,官员贪污腐败,灾荒战乱连连,农民起义四起,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身在其中的金圣叹也不能幸免,据金圣叹生平系年简表,崇祯年间的金圣叹结婚生子,贫困潦倒,做不到立德,立功,就评书以立言。《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七十回评说 :“太平天子当中坐,清慎官员四海分。但见肥羊宁父老,不闻司马动将军。”[8]这是金圣叹对理想中的政治的渴求,不过这也只是他个人的愿望,并不能得到当权者的呼应。金圣叹选评杜诗,单独列为一个专题,后辑为《唱经堂杜诗解》。杜甫《去蜀》诗金圣叹评曰:“五载蜀郡,一年梓州,骤读之,谓祇记其年月踪迹,殊平平无警耳。不知先生以大臣自待,国家安危无日去心,身在此中,真朝朝暮暮以眼泪洗面。虽一日有甚不可者,奈何五载,奈何一年?唱此四字,椎心喷血,以为积愤极痛……”[9]客居蜀都仍不忘天下,时时心系人民。

杜甫在成都的诗作被金圣叹评点了四十多首,我们知道杜甫一生颠沛流离,经历了安史之乱的动荡时期,宦游成都,过了几年比较安稳的生活,在浣花溪边建了草堂,同时也作了大量赞美成都的诗歌。评杜甫《蜀相》一诗中金圣叹这样说道:“城外有丞相祠堂,然至城外而寻祠堂,是无心于丞相者也……嗟乎,后世英雄,有其计与心,而不获见诸事者,可胜道哉!在昔日为英雄之计、英雄之心,在今日皆成英雄之泪矣!”[10]

金圣叹也同样经历了家难和易代之乱,读诗和评诗中自然而然感同身受。杜甫即使身在成都,心却在天下。一首《蜀相》道出了内心的忧国忧民的情思。圣嘆评语也是极尽柔肠,如若不是当初刘备三顾茅庐,丞相诸葛亮又如何得见于天下,拯救黎民于水火。他是渴望天下能有像诸葛亮一样的英雄横空出世,也更渴望能有刘备一样礼贤下士,发现人才的君主,虽死而无憾。感叹自己空有英雄之心,英雄之计,却没有机遇,徒留下眼泪对天长叹。金圣叹对成都的情感是爱而不得的矛盾心理,他一方面极度渴望像严君平一样在街市中平凡生活,一方面又苦于现实的压迫。

三、居住地以外的理想世界

除了成都是他明确指出极思的城市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理想世界是金圣叹赞赏的。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摆脱战乱困苦,社会风气败坏的居住地以外的地方,是可以看作是他内心的理想圣地的。当然这种地方也不是随便哪里都可以,金圣叹还是有一定的审美要求的。其中一个代表性的地方就是匡庐,指江西的庐山。相传殷周之际有匡俗兄弟七人结庐于此,故称。自古庐山就有仙境之称,匡庐胜境,远离尘世喧嚣,没有苦难与战乱,只有山花山鸟,佳树云烟。

金圣叹在《金评西厢·闹斋》总评中有一段话:“吾友斫山先生尝谓吾言:匡庐真天下之奇也,江行连日,初不在意,忽然于晴空中劈插翠嶂,平分其中,倒挂匹练。舟人警告,此即所谓庐山也者,而殊未得至庐山也。……诚以天地之大力,天地之大慧,天地之大学问,天地之大游戏,即亦何难设此一奇以乐我后人 ,而顾吝不出此乎哉!”[11]

好友王斫山向金圣叹描述了在江中行船时,不经意间庐山就出现在你的眼前,走了两日不见了,复又重现,让人感觉奇妙。金圣叹听后十分欣喜,也想去看看,可惜没有实现。他说了三个原因,一是没有钱去旅行,二是庐山没有朋有相陪,三是个性懒散。年复一年也未达成心愿。心中念念不忘,经常在梦中赏玩庐山,所见庐山如青芙蓉般直耸入云,就像友人所说的那样。后来只要有人从西江来就会问他庐山是不是像友人所说的那样,大家众说纷纭。就去向友人求证,可是斫山却说他也没去过。这一段对话让我们看到一个有趣的金圣叹,对一个自己没有去过的庐山是如此执着。最后几句中金圣叹其实是在表达自己在听别人叙述的过程中已经知道了在不经意间就会偶遇庐山的乐趣,在其中领悟到了天地的智慧,就算此生不去庐山,也已经很满足了。

白居易《香炉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题东壁》一诗,金圣叹评曰:“日高犹慵起,此是闲客常理。今加睡足而犹慵起,此便是南郭子綦仰天长嘘,嗒焉自丧境界,固非心未降服人所得冒滥也。三、四,欹枕听钟,拨帘看雪,须知不是誇语好景,便是此老身心放倒,得大快活之实在供据。看后解自知之。前解本写得好,何意后解又睹伧父?至于‘心泰身宁等字,风雅亦复尽情矣。”[12]金圣叹心中的庐山远离尘世喧嚣,不追名逐利,使人身心得到放逐。金圣叹是不赞成白居易这句“匡庐便是逃名地,司马仍为送老官。”白居易这句自嘲,内心多有对自己处境的不甘心。金圣叹认为只有真正的“心泰身宁”,哪里都是故乡。

四、结语

从上述诗文中得知金圣叹虽一生未曾踏足成都这座理想城市,却时未曾忘却这片圣地,在多处诗文评论中流露出对成都的向往之情。金圣叹对成都乃至庐山的情感,归结起来还是内心对一种安稳的太平盛世的渴望,只要社会稳定,在哪里都有归宿感,他渴望的是在稳定中寻求个体的人生价值。生逢乱世时心怀天下,深处安稳则修身养性,体现了金圣叹超凡的人格魅力。

参考文献:

[1]金圣叹著,陆林校注.金圣叹全集二·诗词曲卷下[M].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1200.

[2]金圣叹著,陆林校注.金圣叹全集四·白话小说卷下[M].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1018.

[3]陈飞.金圣叹幼年家难探测-相关诗文读释[J]上海师范大学学报,2017,(5).

[4]金圣叹著,陆林校注.金圣叹全集一·前言[M].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10.

[5]陆林.金圣叹史实研究[M].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386.

[6](汉)司马迁.史记·卷一百一十七[M].北京,中华书局,672.

[7]金圣叹著,陆林校注.金圣叹全集一·诗词曲卷上[M].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388.

[8]金圣叹著,陆林校注.金圣叹全集四·白话小说卷下[M].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1250.

[9]金圣叹著,陆林校注.金圣叹全集二·诗词曲卷下[M].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733.

[10]金圣叹著,陆林校注.金圣叹全集二·诗词曲卷下[M].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688-689.

[11]金圣叹著,陆林校注.金圣叹全集四·诗词曲卷下[M].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927-928.

[12]金圣叹著,陆林校注.金圣叹全集四·诗词曲卷上[M].南京,凤凰出版社,2008,3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