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苜蓿

2019-03-20惠永臣

少年文艺 2019年3期
关键词:开春牲口苜蓿

惠永臣

苜蓿菜好吃!

每年春天,我都要到大街上,寻找卖苜蓿菜的农家女,买上一大包,回家洗净用开水一焯,油炝了凉拌吃。这道菜柔嫩中带着清香,极为爽口,有一股接地气的味道。这种味道是春天的味道,是家乡的味道。

苜蓿其实并不是给人吃的,它是牲口最主要的饲料。现在人吃苜蓿,需要开春后刚刚露出地面的苜蓿芽,采撷回去作为一种绿色无污染的食品,喂养一下经常大鱼大肉的肠胃。牲口吃苜蓿,却没有人那样的福气,必须等苜蓿长高了,长硬了才能吃,这样牲口吃了硬棒些,干活才有力气。如果吃苜蓿芽,撒几泡尿,放几个臭屁后,肚子仍旧饿着,站在圈里嚎叫,赶到地里耕不上两犁地,就浑身滚水珠子,即便是鞭子抽在身上,也迈不开步子。所以乡民们从不给牲口喂鲜嫩的苜蓿芽。牲口们吃上苜蓿后,过不了几天,身上就脱下一冬天长在身上的绒毛,变得滚瓜溜圆。

既然是牲口的饲料,总不能把牲口趕到苜蓿地里去放养。这就需要把苜蓿割回来,用铡刀铡成两寸长的节节,倒在槽里让牲口吃。俗话说:寸草铡三刀,无料也上膘。割苜蓿和铡苜蓿是农家每天必须干的农活,无论你有多忙、有多累,总不能让耕地的牲口饿着肚子吧?

这两样活往往成了孩子们的活计。每天放学回家,急急忙忙握着镰刀到五里外的苜蓿地里去割苜蓿。苜蓿对土壤的要求不高,多贫瘠、多陡峭的地,只要头年秋天撒下种子,第二年春天,苜蓿就绿油油地铺满了地面。一入夏,就蓬蓬勃勃,汪洋恣肆,长半人多高,密匝匝的,所以乡亲们大都把苜蓿种在距家较远的半坡地上。我和妹妹每天擦黑到苜蓿地里割苜蓿。厚厚的、高高的苜蓿,镰刀插进去,需要使出吃奶的劲才能割下来。每人割一大捆苜蓿,用绳子捆好,然后缓缓停停地背回家,草草吃一顿饭,就用铡刀铡苜蓿。父亲往铡口里送苜蓿,我和妹妹握着铡刀把,使劲往下铡。

铡草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活,弄不好,会伤到往铡口送草的人。铡草还是费力的活,一大抱子苜蓿,不用力怎么能铡断呢?所以妹妹经常给我帮忙压铡背,农村把这个活计叫“垫背”。一捆草铡完,两只胳膊酸麻酸麻的。

小时候,家里养了两头毛驴,给毛驴割苜蓿就成了我童年最讨厌,也是我至今忘不掉的活计。苜蓿地在沟畔。天一擦黑,沟里有好多树,就黑咕隆咚的,不时传来各种响声,把我和妹妹吓得够呛。一次从沟畔窜出一只狐狸一样的东西,把我们吓得大哭,撒腿就往家里跑。但害怕归害怕,苜蓿还得割。

背苜蓿比铡苜蓿更吃力。半人高的苜蓿,背上一大捆,走五里地,那种吃力劲可想而知。我和妹妹每人背上一大捆,苜蓿罩住了头部,仅靠垂下来的苜蓿撒开的缝隙看路。经过一段上坡路,然后是一段下坡路。特别是下坡路更难走,感觉腿总是过长,只能一蹦一跳地走,才能自然些。一般情况,我们走十几米,就选择一个高地,把苜蓿捆搁在高地上缓缓,用衣服袖子擦擦脸上的汗。等背到家,衣服全湿透了,能拧出水来,脸上的汗像水泼的一样。

我至今有点驼背,可能与那时候经常背苜蓿有关。

除了给牲口准备饲料,人也经常吃苜蓿。那时候人吃苜蓿没有现在这么讲究,只吃开春第一茬的苜蓿芽。那时苜蓿一直要吃到新麦下来了才不吃。新麦没下来,苜蓿多老也得吃。蒸熟和高粱面拌着吃,要么就用开水一烫,切成小段,撒点盐巴吃。

有一次,我和母亲去捋苜蓿,要翻过几埂地,还要经过一块坟地。天渐渐黑了,我无意中回头一看,苜蓿地里好像有一星火苗。我喊了一声,母亲和我同时大声嚎叫起来,撒腿就往家跑。回家后,母亲的衣服全湿透了。现在提起这件事,母亲还心有余悸。

人是极其脆弱的动物,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次以后,我和母亲晚上从不敢出院子;如果父亲晚上不在家,我就和母亲把门用好几根棍子顶住,彻夜让如豆的煤油灯亮着,不敢熄灭。

苜蓿,是一种老家常见的植物。我对这种植物心里有一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感纠结,是爱还是恨,无法说清。但我想,生命对一个人来说是极其重要的,没有了生命,一切都是虚无。苜蓿虽然给我留下了许多痛苦的记忆,但这都是为了生活,为了这区区的卑微的生命,再苦再累也可以接受。所以,苜蓿应该还是一种温暖的植物,现在每年开春吃上一两顿,何尝不是一种回忆——

它压伤了我的童年,但它又喂养了我的童年。

发稿/赵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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