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火炉
2019-01-13冯唐
读者 2019年1期
冯唐
有时候,人会因为一两个微不足道的美好而暗暗渴望一个巨大的负面,比如因为一个火炉而期待北京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我怕冷,我把我怕冷的原因归结于我从父亲那边遗传的基因。我老爸生在印尼,长到18岁才回国,18岁前没穿过长裤,更别说秋裤了。
记忆里北京的冬天漫长而寒冷,每个人都穿着同一个颜色和式样的衣服,像一个个丑陋的柜子在街上被搬来搬去。北京漫长的冬天里唯一的喜庆颜色是“两白一黑”。一“白”是白菜,北京人冬天的主菜,通常的习惯是买半屋子,吃整整一个冬天,醋熘、清炒、乱炖,包饺子、包包子、包馅饼,百千万种变化,不变的是白菜还是白菜。另一“白”是白薯,北京冬天唯一的甜点,买两麻袋,吃整整一个冬天。一“黑”是蜂窝煤,堆在门前院后,那时候北京大部分地方没有市政供暖,整整一个冬天的温暖得意就靠它了。
我常常因为烧蜂窝煤的火炉而想念那时候北京的冬天。
伺候火炉是个有一定技術含量的活儿,这个技艺由老爸掌握。炉子被安放到屋里的一个角落,烟囱先伸向房顶再转向一面墙,最终探出屋外。为了伺候炉火,老爸自制了很多工具,夹煤的、捅煤的、掏灰的、钩火炉盖儿的,其中捅煤的钎子常常被我们拿去滑冰车用,总丢,老爸总是多做几个备用。蜂窝煤似乎有两种:一种比较普通,数量多,含煤少;另一种数量少,含煤多,贵,用来引火,先放在煤气炉子上烧着,然后放进火炉最底层,最后再放上普通蜂窝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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