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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影儿

2018-12-15徐一笛

参花(上) 2018年12期
关键词:黑河塑料瓶拖鞋

小时候,我家门口有一条黑色的河,那是外婆的河,河间架着一座桥,我管它叫“外婆桥”。

奶奶不喜欢黑河,因为曾经有小朋友淹死在黑河里,这让奶奶至今对黑河心有余悸。奶奶说:“黑河里有一个水鬼,专挑细皮嫩肉的小孩子吃,你放学回家千万要绕着河堤走,等奶奶给你买米花糖吃。”她说的时候,干瘦的手像是铁丝一样紧紧勒着我的小手,脚步走得扑簌簌,似乎黑河现在就会决堤而出吞没了我们。她的左脚年轻的时候受过伤,走起路来一轻一重,扯得我手腕生疼。我已经上小学了,早就不信鬼神这一套了,就故意问她:“你见过小孩子淹死在河里吗?”我奶奶就说:“怎么没有?那时候住在我们家隔壁的洋洋,可聪明呢,总和你爸一块儿玩儿。他爸妈忙的时候我把他叫到家里给他下面条,那孩子叫人脆生生的,又懂事,唉,说没就没了……”说完这句话,奶奶眼角便流出了泪,她随手拿出手绢擦拭眼泪,我虽然不信奶奶所说的水鬼,但我怕奶奶伤心,便再也不敢说了。

奶奶很瘦,显得脖子很长。奶奶总穿着一个浅灰色的棉外褂,一条深灰色改装的男式西装裤。打我记事起,她就穿着这从头到脚都不合身的一套衣服,像一个灰色的大影子。她的影子真大真黑呀,对我来说简直和大鹏鸟展开的翅膀一样。奶奶跟我走在一起时,总是把最辣的太阳留给自己,把清凉的大影子留给我,而我最喜欢藏在奶奶的大影子里面,吃着桥头一块钱一大块的米花糖,什么样的不开心都融化掉了。

那时候日子好像很慢,太阳总是慢悠悠地从黑河边破水而出,又慢悠悠地落下,树影儿安安静静地躺在河面,小摊贩们围绕着黑河区卖青菜、肉和廉价的衣服,夏天的味道围绕着叫卖声一股一股钻进人的鼻腔。奶奶有时会从路边捡别人不要的塑料瓶,捡到最后我们四只手都是满的。我就想象着:奶奶其实不是普通人,她是神的信者,正在通往送信的金光大道上,她的手里拿的不是普通的塑料瓶,里面塞满了百家信,而我是一个披着银光的铠甲勇士,护送奶奶带着一包幸福的宝物,去完成我们光辉的使命。奶奶人很和气,和街边小商贩的关系都很好,从桥头走到桥尾,所有的人都长着一张笑盈盈的脸,问候的声音接连不断,更让我昂首挺胸,分外骄傲起来。

我们的家就在大学城。在我的印象里,在大学城外的黑河区奶奶总是和周围的人有唠不完的嗑儿。可是当我们进了住宅区,喧嚣的市井就仿佛被隔离在了另一个世界。小区里的大榕树旁也常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在唠闲嗑儿,这些老人和外面卖水果和卖烧饼的老人是不一样的,和奶奶也是不一样的,甚至和爸爸妈妈也是不一样的。奶奶看到他们,眼睛就忍不住黏在他们身上,亮得像黑河闪动的波光,这波光里闪烁着七分羡慕、三分落寞。她从不上前加入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有时别人跟她问好,她握住我的手会骤然一紧,面上却微笑着回话。转身离开时,却忍不住轻叹一声,跟我说:“唉,你要好好学习,长大了做爷爷这样的人。”我问奶奶:“那做奶奶这样的人呢?”奶奶摸摸我的头,说:“奶奶小时候是苦惯啦,你不一样,你是蜜罐里长大的,你不可能是奶奶这样的人。”夕阳融化在余晖里,和风把奶奶的影子吹得很长,那个瞬间,奶奶显得有点孤独。

奶奶确实很抠门儿,就像她说的“苦惯了”。比如,她会在家里每个水龙头下放一个桶或者盆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水龙头扳动那么一点,直瞪瞪盯着看水一滴滴落下来而水表却不转动才心满意足地去做别的事。我家的水龙头总是静悄悄的,奶奶却一遍遍叮嘱我:别往外面说,其实家家都这么干。别人家是不是这样干我现在也不知道,但是有一样只有我奶奶一个人喜欢干:就是从街上捡一些没用的东西回家。奶奶的房间里总有一些乱七八糟又毫无用处的东西,一个破旧的铁盒子,一块木头,甚至是半把梳子。有一次,爸爸上班前准备把穿烂的拖鞋扔掉,奶奶却说,放着吧,我下楼买菜的时候再扔。爸爸犹豫了一下,想了想,却叮嘱奶奶另一件事,“妈,买菜归买菜,可别带那些卖菜的到咱家上厕所了。”奶奶全都答应了,结果晚上爸爸回到家,奶奶不仅没有扔掉那双大拖鞋,还把那双拖鞋涮涮洗洗缝缝补补又放回了原地。爸爸看到那双打着补丁的拖鞋时,脸就像拉下了大幕一般,刷地就黑了,爸爸向奶奶发了很大的火,他第一次吼她:“我们儿女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啥,又不是没有钱,为什么还要这样活?妈!你这样让我们真的很累。”

我看到,在爸爸巨大的影子下,奶奶的却很小,几乎就是干枯的一束,藏在爸爸的影子下。奶奶像个孩子一样小声抽泣着,不断重復着答应:“不去捡了。”可是到了第二天,她仍然是舍不得扔,到最后,她还是把拖鞋留下来给自己穿了。那是一双很大的男式拖鞋,灰色的,穿在那一双消瘦的脚上总像是鞋带着脚走,而不是脚带着鞋。很多个早晨,家里都回荡着奶奶的大拖鞋声,那声音拖着地,拉得很长、很重,让人觉得穿着它的人一定很累,再加上家里老式木地板仿佛是得了腰椎间盘的老人,这边翘起来一块那边凹下去一角,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于是橐橐、咯吱咯吱、橐橐、咯吱咯吱交杂的两种声音由远及近,总是把人的好梦惊醒。

从拖鞋这件事开始,不知为何,我渐渐不大愿意奶奶来接我放学了,甚至不愿意管黑河叫外婆河。奶奶总是在街道旁边捡一些塑料瓶,手不够拿还要我帮忙,这让我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开始的时候,我会犹豫地跟奶奶讲“捡回去爸爸会生气的”。奶奶总是回答我说,“我少捡一点,少捡一点就没事了。”到后来,我没了耐心,直接对她说让别人看见,会很丢人。奶奶愣愣地看着我,半晌才沉默地点点头,一个人到街道一旁捡废品,我就站在街道另一边看着她笨拙的身影过马路,捡瓶子、踩瓶子、装瓶子。她踩瓶子时身体弯成了一个问号,似乎有些疑惑,身体却很僵硬,动作很慢很慢,好像关节都生了锈。街上的叫卖声缩成一团,滚落进黑河里面去,一片静穆,我猛然间想起来奶奶曾说过的那句“你和奶奶是不一样的人”。

从那时候开始,奶奶的影子变得好小,像是折断的柳枝,我却一天天拔节生长起来。而随之生长起来的,是对奶奶越来越强烈的不理解。有一天,我忍不住对奶奶说,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她接我了。奶奶就一直说,一个人不安全,而且河里死过孩子……奶奶的絮叨让我烦了,我向她大声嚷嚷,要她不要管我,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往河边走,她这是瞎操心。我的炮火一顿轰炸后,奶奶又一次沉默了,半晌,她才背过身,瘦弱的影子在白墙上显得惨淡,然后她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不要这样对我讲话。”第二天,我上学时发现桌子上放着两块钱,是奶奶留给我买零嘴儿的钱。

我和奶奶的话越来越少,好像越长大,我的舌头就变得越吝啬,我把一肚子的话都闷在肚子里,留给朋友说,留给父母说,只把一个匆忙的背影留给奶奶。有时,她實在没事干,就跑来问我药盒上的字写的是什么,说她眼花看不清,只要我稍微表现出一点儿不耐烦,她便听话地不言语了,讪讪地收回手,拖着一双橐橐的大拖鞋离开了。

奶奶形单影只。她的影儿经常被孤独地拖在身后,越来越沉重,奶奶的背被拉弯了,她的影儿也就缩小了。有时候,我竟觉得,奶奶的影儿仿佛已经消失了……

那以后的日子突然变得好快,转眼间,我就上了大学。本以为那条小巷、奶奶的塑料瓶、橐橐的大拖鞋会很快被我抛诸脑后,可是,我的眼前却总浮现出奶奶落寞的影子,耳边总响起她的大拖鞋声,那样的情景,常搅得我辗转难眠。

偶尔打电话给奶奶,说起这些事,奶奶却好像失忆了一样,只跟我说:“是这样吗?我都忘记了。”反而她自己似乎又有问不完的话要讲,往往说得多了她自己到最后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问我:“假期回家想吃什么呢,我给你做?”我实在想不出,就说想吃家里的荠菜饺子和腊肠。过了几日,奶奶兴冲冲地打来电话,告诉我,她在学校的草地里找到了荠菜,腊肠也找到了一家又便宜又卫生的地方卖,我是不是这周回来一趟尝尝。我感觉心好像被泡在柠檬水里,酸酸的,我轻声跟她讲,我们军校是不让随意回家的。电话线的那一端沉默了许久,被浇灭了热情的奶奶才嘟囔着:“什么学校啊,太不通人情了。”那声音带着一点点委屈和埋怨。我又有点想笑,要知道我考上大学,当初最开心的是奶奶啊!

大学第一次回家时,奶奶就站在桥头等,灰扑扑的身影几乎和身旁的黑河融为一色。我问她等了多久,她就说:“刚来,刚来。”可是旁边卖菜的大婶却揭穿了她:“你奶奶早早就来了,光认错人就有两个了。”奶奶却笑眯眯地把我从头看到脚,像是欣赏工艺品一样地说:“怎么可能呢?我孙女我是不会认错的。”

奶奶和我回家,絮絮叨叨地谈起来,说今晚吃荠菜饺子和腊肠。荠菜,是她把自个儿的花铲了种的。腊肠,是前几天现灌的,都是很新鲜的……这时候,奶奶看到路边有塑料瓶,突然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之前你跟我说的事儿,好像有这么回事儿,不过,那时我也真是的,咋能叫你一个孩子陪我干这事儿呢?”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她急忙说:“不是你,我也不该。我现在早不捡了,老了,腰不好……”

黄昏里的街头巷尾,像是被涂抹了一层橘色的脂肪,影影绰绰,奶奶的声音也变得影影绰绰。桥上的叫卖声依旧不断,而我看到外婆的黑河大不如前了,城市的污染让它变成了真正的黑河。和风吹过,卷起浮在湖面褶皱的绿萍,卷起漂浮着的微微腥气,扑面而来,河面上的树影不见了。

外婆桥上,我看到我的影子像是大鹏鸟一样大,而奶奶的影儿却被我的影儿彻底覆盖了。

站在这座承载我童年的桥上,我突然像是回巢的鸟儿,感到无比地安心。这里,或许不是我的归宿,但我的归途在这里。引路的人老了,但她终究是这条金光大道上的唯一信使,如果没有她,我就不会有那样金光灿灿宛如勇士的童年。

幸好,她还在。

作者简介:徐一笛,女,1996年出生,河北省保定市人,本科学历。现供职于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

编后语:

小时候奶奶送“我”上学,觉得奶奶的身影很高大,像夏天的树荫罩着“我”。奶奶没有文化,待人和气,勤劳俭朴,尽管有时会招来家人不解。有一天“我”长大了,却发现奶奶的影儿瘦瘦小小的,走路也越来越慢。“我”离家求学,最高兴的人是奶奶,总是默默准备我最爱吃的东西的人,还是奶奶……终有一天,我们会明白,爱不一定是多么华美的语言或多么惊心动魄的举动,那份温暖很朴实,它就沉浸在时光里。爱就要及时表达,不要等到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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