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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胜利颠覆的教育观

2018-11-29

南方周末 2018-11-29
关键词:战队儿子游戏

郑州四十七中学,19岁的宝蓝平生第一次面对众多同龄人发表演讲,极力区分“电竞”和“沉迷游戏”。这天,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共青团中央选中的“中国青年好网民”。

如果不是那么幸运,他可能还只是那个在鹰潭网吧里打着城市争霸赛、无人匹敌的“网瘾少年”,老师频频谈话,母亲管教又纵容。

“保护”这个词一下击中了傅晓岚。多年来,她一直这样做:哪怕不远的距离都舍不得让孩子挤公交,“怕气味不好闻”;四季的衣服定期寄给儿子,尽管丢三落四的儿子归家时往往带不回几件……

南方周末记者 汤禹成

发自上海、江西鹰潭

南方周末实习生 孙美琪

郑州四十七中学舞台左侧,19岁的宝蓝平生第一次面对众多同龄人发表演讲。

他有时会下意识轻晃身体,或挪动双脚,演讲时露出钢丝牙套,一开始,眼睛还会稍稍向下看。好在,演讲很连贯,没有长时间停顿和卡壳,中间掌声和笑声不断。

这是宝蓝陌生的场合。他是一名电竞选手,但2018年11月22日这天,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共青团中央选中的“中国青年好网民”。

演讲中,他极力区分“电竞”和“沉迷游戏”:“电子竞技会让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而沉迷游戏只会让你丢失人生的方向……电子竞技就是和羽毛球、围棋一样的职业运动项目,请不要将它污名化,也不要拿它当挡箭牌”。

这确实是宝蓝内心的真实想法。每当妹妹和他谈起游戏,他都会严厉回答,“别和我聊游戏”。

以电竞为职业的宝蓝,却不希望妹妹走上游戏道路,“坚持了也不一定成功”。

不成功是常态,而宝蓝是幸运者。

2018年11月3日晚上,在韩国仁川举行的英雄联盟“S系列赛”上,宝蓝所在的电竞俱乐部IG夺得了冠军。

英雄联盟是一款网游,2011年登陆中国,至今国内玩家已经过亿。不同于曾毁誉参半的游戏《征途》,这并非有钱人专属的游戏,真实世界中的身份地位无法主宰游戏角色的命运。这款游戏的玩家用“段位”体现地位,只要技术优秀,玩家可以不花一分钱提升段位。

“S系列赛”则是英雄联盟赛事体系中的“世界杯”,参赛者是电竞俱乐部。赛前被视为二号种子的IG,出人意料地打破此前七年中国大陆赛区战队零夺冠的纪录,捧起“世界杯”。

那一夜,“IG”这两个字母,在中国人的手机上刷屏。人们这才知道,“王思聪的俱乐部夺冠了”。

前一天,“网瘾少年”还让家长们恐慌不已,一场胜利过后,却仿佛得到了正名。

曾经的“网瘾少年”被纳入主流的叙事框架。干净、纯粹,互联网搜索历史里也没有任何黑料,俱乐部里曾经最不被看好的宝蓝,成为IG的不二人选,被推上主流舞台。

如同聚光灯下的明星,粉丝从微博、直播平台等各式社交媒体上获知宝蓝的行程:上海看牙,回江西老家,网咖打游戏,录制快乐大本营,上鲁豫有约……尽管宝蓝对成名“没有想法”,但他的生活确实因此改变,无论在上海,还是在600公里外的鹰潭老家。

小城轰动了

鹰潭在江西东北部,城市因铁路通达得以发展,又因龙虎山为人所知。这个秋天,小城里多了份热闹的讨论:“世界冠军IG的辅助宝蓝是鹰潭人。”

小城人民知道IG或英雄联盟是什么的不多,人们开始从头了解。

儿子夺冠后,电话一个接一个拨进宝蓝母亲傅晓岚的手机,有的道喜,有的索要签名。就连走进宠物店里买猫粮,她都能得到老板的祝贺。儿子上了江西电视台,傅晓岚也是从宠物店老板那儿得知的。

宝蓝回家的消息不胫而走,亲戚朋友驱车赶来,涌入不大的屋子里。几乎每天发朋友圈“晒”外甥的小姨傅晓青洗了九百余张宝蓝的照片,供亲友轮流讨要签名照。

人们去了又来,宝蓝签得手指痛,终于和母亲表达“不乐意”。

回家后,宝蓝很忙。和儿时玩伴约在网吧打游戏,鹰潭市体育局长和电竞协会会长专程赶来见面;和家人去烧烤店吃晚餐被认了出来,人们一个接一个来要求合影,饭店老板为他免了单;陪外婆吃中饭,陪奶奶吃晚饭,时间安排得紧凑,他想让两边老人都开心。

妹妹黑妹拼命找话题,想和沉默的哥哥聊天。看见哥哥学韩语,没话找话鼓励他:“语言这种东西还挺好学的,多听多背就好了。”哥哥翻了个白眼。

黑妹知道宝蓝“肚里有很多话,但不知该怎么说”。她清楚记得,哥哥曾因一件小事和妈妈吵架,把自己关在房里半小时后,幽幽探出头来,用不大的声音说,“妈妈,我们的冷战结束了”。

内向的宝蓝,与爱写穿越小说、能说会道的妹妹形成鲜明对比。在他就读的小学,校长甚至不知道宝蓝的存在,说起妹妹的名字却能瞬间记起。

情况一下子反转了。家族群突然涌入了不熟悉的亲戚,远房亲戚加了黑妹微信,上来便索要签名,说半天才发现错把妹妹认成了哥哥——两人名字只是一字之差。黑妹不高兴,宝蓝觉得“大部分人只是凑热闹”,他喜欢真正热爱电竞的人找他签名合照。

爷爷赶到宝蓝就读的小学,把孙子的签名照塞到两个小学老师手中,他介绍起孙子的成就时,神情飞扬。班主任吴老师不明所以,回家给女儿看照片,才知道学生成了世界冠军。

在吴老师记忆里,宝蓝上课开小差,成绩却很不错。

教语文的项老师“比较传统”,会在宝蓝不交作业时把家长叫至学校。傅晓岚的温柔让她印象深刻:“他妈妈从来不凶他,会跟他讲道理,教育比较开明,尊重孩子喜欢的事情。”

▶下转第6版

如今,项老师开始重新思量:“什么样的教育才是好的教育?”这并非个例,IG夺冠后,小城里的不少家长,都开始怀疑自己固有的教育理念以及对游戏的看法。

一夜之间,曾经的“网瘾少年”竟被树立为小城孩子们的榜样。

妥协的母亲

因为一场胜利反转了教育理念,多少显得有些轻佻。鲜有人知,傅晓岚也曾有过漫长无奈。

小学高年级时,宝蓝开始接触网络游戏,逃课去网吧,放学迟迟不回家。和所有母亲一样,傅晓岚曾两度投诉孩子常去的网吧,动气时也会哭。

在家人安排下,宝蓝去了鹰潭最好的初中,进了最好的班。但他成绩明显下滑,年少的聪颖在不断提升的课程难度前显得力不从心。罚站,叫家长,生活不开心了,傅晓岚就给他转学。在她的记忆中,儿子正是从初中开始越来越内向。

宝蓝辗转念了三所学校,成绩不好,便开始在游戏上寻找成就感,那时,他开始接触到英雄联盟。

傅晓岚始终觉得,儿子曾经成绩出色,是块读书的料,但矛盾的是,她又时常妥协:儿子喜欢玩游戏,傅晓岚给买高配置的电脑;在学校待得不开心,她想办法给转学;还曾幻想买几台电脑、自己组个战队,傅晓岚干脆说“你确定要搞?你要搞的话我就帮你搞”。就连那个“最重要的决定”也是如此:高二那年,宝蓝提出去天津加入职业战队——这几乎意味着他求学生涯的中断。

所有家人都反对,但宝蓝用一周左右的时间说服了关键决策者傅晓岚。

他在高一时就向母亲表达过如是想法,还称电竞未来可能会成为奥运项目,和其他体育项目并无二致,希望母亲接受这项运动。傅晓岚没当真,心想:“这孩子是被谁忽悠了吧?”

漫长时间里,电竞在中国确实不被认可。2004年,国家广电总局曾下发通知,禁止各级广播电视机构播出电脑网络游戏类节目。不过,到了2017年,电子竞技真的被国际奥委会承认为体育项目;2018年8月的雅加达亚运会上,更作为表演项目登台,并将在2022年的杭州亚运会上成为正式比赛项目。

回到儿子哀求的那一刻,傅晓岚预计不到后来的这些变化,她只是再一次妥协了,哪怕是被家人说成“脑子进水”。

2014年6月,傅晓岚领着儿子去天津,亲眼看到战队的别墅,又听闻俱乐部会安排专人洗衣、做饭,照看选手生活,悬着的心才算落下。这位母亲回忆起当时的心态:他既然在学习上找不到成就感,能在游戏里找到快乐,也不是不可以。

曾有媒体将傅晓岚描述为“非常支持儿子打游戏”的母亲,她对南方周末记者极力否认。“哪怕他不喜欢读书,还是希望他读。考名牌大学是所有家长的希望,哪有家长支持孩子打游戏的?但他后来实在不愿意了,我也没办法。”语气透露无奈。

半晌,她又说:“像他们这样全中国有几个?”

类似职业足球联赛,英雄联盟的赛事体系有严格等级。宝蓝选择的是一条职业电竞选手惯常的上升通路——加入职业战队,从最基础的城市争霸赛开始,打上英雄联盟甲级联赛,再经甲级联赛通往国内最高电竞舞台——英雄联盟职业比赛LPL。

然而,不到三个月,天津战队解散了。

这是大多挣扎于城市争霸赛中的不知名战队的命运,2018年最终活跃于公众视野并被公开统计的,只有参加了LPL和英雄联盟发展联赛(前身为甲级联赛)的46支队伍。

战队解散后,宝蓝到上海做起游戏直播。直播不同于打比赛,无法体会胜利的乐趣。有一次,宝蓝在电话里问傅晓岚:“妈妈,赚钱重要还是完成梦想重要?”她回答:“当然是梦想重要,你还小,赚什么钱,就是让你出去锻炼的。”

傅晓岚其实并不清楚孩子的梦想究竟是什么,她只是想起,读高中时,宝蓝曾在教室门口和试图说教的班主任说:“我是有梦想的。”她经商,只知道,儿子赚不赚钱并不那么重要。

宝蓝回忆起来,觉得那时的自己是“少年矫情”,“当时啥也不懂,打职业就是梦想”。

尽管他现在也不过19岁。

此后,宝蓝不再做游戏直播,辗转至宁波、杭州等地战队。

残酷的青春饭

电竞是碗真正的青春饭,1999年出生的宝蓝,在圈里已不是最年轻的,IG的队伍里就有两位选手比他年龄更小。电竞选手往往在二十四五岁时退役,转而从事游戏直播,或彻底离开这一行业。新的年轻人又会层出不穷地浮现于赛场。

2018年8月19日,30岁的王思聪首次代表IG登场,打破了LPL年龄最大的登场选手纪录。

“选手随着年龄增长,反应速度变慢,接受高强度训练的能力变弱,私人琐事逐渐增多,而且经验更丰富的选手,价格也更贵。年轻选手一心只想着玩,更专心,用人成本也更低。”一名退役多年的电竞选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年轻的宝蓝更多时候也包裹在这种“专心”的状态里。刚加入天津战队时,见习期月薪只有3000元,他不计较钱,更不关心自己辗转过的每一座城市。在天津没吃过狗不理包子,在杭州也从未去过西湖,只是待在俱乐部的房间里日复一日训练。

比大多数人幸运,他越过层级分明的赛事体系,2016年夏天成为IG的一员。质疑声随之而来,网友的批评毫不留情地落在少年身上:“宝蓝是真的不强,IG应该物色一下优秀的辅助了”“IG辅助以前不认识,但这场IG最菜的真是辅助,操作瑕疵得不行”……

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有时连粉丝的情感都那么脆弱,“他们可能今天捧你,明天就骂你”。他比任何人都更想赢,因为“如果不赢,就会一直被说”。

领队阿宁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宝蓝几乎是全队最勤奋的人。队员往往在中午起床,下午和夜晚经历每天必须完成的六场训练后,宝蓝时常会自己加练至凌晨五六点。没有时间娱乐,也鲜有时间社交。

连傅晓岚也不敢打扰儿子训练,只能通过和领队通话来了解儿子的日常,又或者在宝蓝的粉丝群“关爱宝蓝成长协会”中注视着儿子的动态,在微博“超话社区”了解儿子的作息。

经年累月的训练中,游戏的乐趣渐渐消减,重复的练习枯燥乏味。他几次强调这份工作并不轻松,职业电竞选手需熟记一百多个英雄的打法与特点、优势和劣势,并不比考试简单。

“你怎么调适心态呢?”少年的回答干脆利落:“不用调适,不努力就会被淘汰。”

11月3日的韩国仁川文鹤体育场,宝蓝和他的队友们如愿赢得了胜利。

当队员们走上舞台中央,夜晚已经降临,金箔洒落在场馆。队员们一起握住了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冠军奖杯,每个人轮流举起。宝蓝则站在奖杯前方,先向台下鞠了个躬,再举起了自己的双臂,和队友一起挥手,向观众致意。

此前的春季赛、夏季赛上,IG都曾败给国内强队RNG,离冠军一步之遥,因此外界喜欢用“逆袭”形容IG此次胜利。人们也常用“逆袭”形容同样不被看好的辅助宝蓝。

但宝蓝觉得,“逆袭”只是大众想要的人设,而他们“还在适应这个观点”。

至于自己,IG夺冠半个月后,南方周末记者问道:“你现在觉得自己是个厉害的人吗?”

他思考了两秒,点点头:“嗯,可以。”

“中国青年好网民”

夺冠后的生活突然忙碌了起来,“网瘾少年”从边缘走到了舞台中央。

11月18日,有导演组来IG基地录制节目,向公众揭秘IG队员的生活。宝蓝最早起床,最早洗漱完毕,最早化好妆。他主动和发型师搭话:“不要把我刘海全部梳上去,那会很丑。”镜头前,他穿一双拖鞋,话不多,但也不怯场。

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战队安排的各项工作,拍宣传片、录制综艺节目,成为文化工业中的一员。见到人,他习惯点头弯腰打招呼,傅晓岚估计,这是韩国文化带给儿子的影响。

看上去,他已经适应IG的生活。领队阿宁回忆,宝蓝刚来IG时很少说话,中午起床后,常常一言不发。队内有人质疑他,他也只是一个人委屈流泪。如今,他还会主动开玩笑了,在电竞圈火起来的“IG不斩无名之辈”便出自宝蓝之口。

在IG,由于性格内向,宝蓝的人设是“乖”。赛后,选手们在微博抽奖,宝蓝决定以一位粉丝的名义种下8888棵树。这份奖品在众多选择中与众不同,有网友在微博下留言:“宝蓝太可爱了,怎么有这么乖乖的小孩。”

或许正是因为“乖”,他被共青团中央选中,作为“中国青年好网民”的代表。

“现在我们赢了,说什么都是对的。”领队阿宁不止一次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宝蓝向学生演讲所传达的固然是他内心所想,却也带着幸运者事后忠告的意味。

电子竞技和沉迷游戏的界限究竟在哪?

这个问题他很难回答,他也感喟自己的幸运。尤其在他逐渐意识到,获得的成功和付出的努力间并没有那么必然的关联时,沮丧感一点点袭来。

如果不是那么幸运,他可能还只是那个在鹰潭网吧里打着城市争霸赛、无人匹敌的“网瘾少年”,老师频频谈话,母亲管教又纵容。

即便是他人叙述里傅晓岚的“开明”,在当时而言,所指向的未来也具有极强的不确定性。

2018年11月3日的仁川之夜,观众席上坐着IG退役选手射可可。2016年的夏季赛,他曾坐在宝蓝如今的位置,打完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射可可解释自己退役的原因:“那时状态实在差,而且感觉到年龄问题,年龄上来后反应不行,留着也是拖累队友。”

昔日队友夺冠的瞬间,射可可泪水夺眶。

如今的射可可是一名游戏主播,和兄弟在成都经营一家串串店。尽管他的直播间关注量和热度都不高,但他满足现状,“又能打游戏又能赚钱,挺好”。

19岁的宝蓝还没有给未来做太多设想,但有关系较远的长辈“出于好意”,想为他谋划出路,发消息给小姨傅晓青,希望能提醒宝蓝在合同限制以外,寻找一些资本积累的机会,“怕宝蓝老实,吃亏”。

傅晓青回复“宝蓝的事情他自己会决定”,继而将长辈的劝告截图转发给了宝蓝。傅晓岚听闻,脸色一变,关系亲密的姐妹俩第一次在南方周末记者面前板起脸来。

傅晓岚语气严肃地指责:“又不是明年不打比赛了,他这么年轻,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想强加于他?”

傅晓青认为自己只是转达长辈的善意:“他不是小孩子了,我觉得没有必要过于保护他,有些事情他自己有主意、有判断。”

“保护”这个词一下击中了傅晓岚。多年来,她一直这样做:在鹰潭小城,哪怕不远的距离都舍不得让孩子挤公交,“怕气味不好闻”;四季的衣服定期寄给儿子,尽管丢三落四的儿子归家时往往带不回几件……

她的沉默没维持多久,又继续反驳。

(感谢童渝在采访中提供的帮助;曾诗宸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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