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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窥

2018-11-19杨胜应

决策 2018年6期
关键词:管窥警务室报案

杨胜应

为新书记接风的午餐准备在村两委会的技能培训室。一锅尖椒辣子鸡,一锅毛血旺,一锅水煮肉片,一盘尖椒肥锅肉,一盘虎皮青椒,一盘青椒肉丝,外加一锅麻辣水煮鱼。马跃华特别交代,除了往死里辣,还得去镇上酒厂备点最烈的包谷烧。这是一场鸿门宴。

马跃华是高岗村的村主任,村支部书记上个月出车祸过世,书记的位置空缺了出来。他想等了五年,总该自己上了。谁料三天前镇政府传来信息,县上将派人来村任职,把高岗村打造成全县乡村观光旅游的金字招牌。新来的书记管窥,是县公安局办公室主任。马跃华心里不满,也不敢和对方直接对着干,但不给对方找点麻烦,这也不是马跃华的性格。

新书记管窥来的那天,先到镇里报道,然后由副镇长李建军、马跃华和高岗村驻村干部青峰一起,带到村里熟悉情况。在管窥看了村民集中居住的新房后,马跃华说,管书记,你看现在也不晚了,我们先吃饭再来看如何?李建军也转得烦恼了,这新房从无到有,他不知道现场转了多少遍。

管窥道,吃饭就不必了,现在严格规定不可以乱吃乱喝。马跃华忙道,管书记我们可不是搞公款吃喝,是村里给有兴趣的村民开展厨艺技能培训,烧出来的菜用来做午餐。管窥一听,眼睛一亮,还有这样一回事?我得去尝尝。马跃华见管窥感了兴趣,悬起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村委会的培训室,是一个六十多平米的大厅。有着简易的灶台,中间摆了一张圆桌。青峰,村干王小蒙和村监委会主任赵钱三人早已经到了,张大伟接到马跃华的电话,就开始动手炒青菜。王小蒙和赵钱则帮忙把锅里炒好的菜端到餐桌上。管窥进入大厅,没有看见村民,心里有些不高兴,他问到:马主任,你不是说村民们在学炒菜吗?马跃华笑道,今天听说你要来,大家就散得早了些。管窥转身问正在炒菜的张大伟,师傅,村民们对学炒菜的热情高不高?张大伟一边炒菜一边解释道,还可以,只要坚持两个月他们应该可以开个小餐馆。管窥笑了笑,你这句话让人踏实。管窥看餐桌上已经摆放了好几道菜,每一道菜上面,都是火辣辣的辣椒。眉头不由自主就皱了起来,他近几年因为喝酒伤了胃,医生建议他忌讳辛辣。再看桌子上摆放着满满一塑料壶白酒,管窥知道,这顿午饭该受罪了。

看着管窥盯着餐桌走神,马跃華暗自高兴。管窥见马跃华把自己往主座上牵,忙道,那个位置我可不该坐。李镇长坐才对。李建军笑道,今天你是主角,我们都是配角。马跃华配合道,李镇长说得对。管窥摇头道,那真不行,我就挨着李镇长坐左边,马主任你坐李镇长右边。李建军也不再纠缠谁坐主座的问题。他笑道,那我就坐了,真饿了。

马跃华忙着打开酒壶给大家倒酒。管窥见状忙阻止道,下午村里还要开会。马跃华一边倒酒一边说,管书记,吃饭哪有不喝酒的道理?今天是你来村上报到的日子,没有酒怎么行?再说李镇长是我们驻村领导,青所长是我们驻村干部,不和他们喝几杯,也说不过去。马跃华话说完,桌子上的酒杯已经全部倒满。李建军看着管窥道,喝点吧,基层和机关不同,酒是一种工具。见李建军说得很认真,管窥再拒绝有点不礼貌。

不等菜上齐,马跃华暗地里用脚踢了踢身边的李建军。来之前马跃华就给李建军谈好了,叫李建军先给管窥单喝一杯,把起点抬高一点。李建军本不想这样干,但看在马跃华许诺的一条中华烟的份上,心动了。他端起酒杯对管窥道,我代表清水镇党委政府欢迎你来高岗村担任支部书记,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望通力合作,把高岗村建设得更美好。酒满心诚,老哥我就先干为敬。李建军说完就仰头干了啤酒杯里面的白酒。管窥本想阻止,没有想到李建军动作太快。他看了看杯子里的酒,只得咬牙喝。只感觉一股火辣辣的味儿,顺着喉咙往胃里钻。

喝了杯子里的酒,管窥拿起筷子准备夹菜吃。马跃华灵机一动,忙给管窥夹了一块辣子鸡。喝白酒,吃辣椒,这成心整人吧。但对方夹到碗里来了,桌子上那么多人看着,不吃有些叫人尴尬。吃进去才知道,这不是一般的辣,辣得他一阵反胃。连忙夹了几片蔬菜叶,管窥脸蛋通红笑骂道这是什么狗屁辣椒,太辣人了。马跃华等人齐声笑道,这可不是狗屁辣椒,是我们村自种的朝天椒。管窥道,事先也不见你们提个醒,想看我的笑话啊?马跃华陪笑道,我们这不是没有看成吗?李建军也笑了起来道,管兄弟不错,要是我,估计得跑厕所去了。李建军的话,又惹得大家开怀一笑。马跃华借此机会,也开始敬酒。管窥也不拒绝,他其实已经看出来了,这些家伙有些存心灌酒的味道。他自然不能够一直被动,喝了马跃华的酒,他就敬了李建军两杯,喝了个兄弟酒。李建军顿时受不住了,他不擅长喝急酒,喝了两杯就开始天旋地转了。管窥又找马跃华喝,马跃华酒量充其量半斤,刚才已经和管窥喝了一杯,如果再喝两杯,他肯定马上就醉。马跃华拒绝道,管书记,领导喝两杯,我们只能够喝一杯,我们不能够和领导喝一样多。李建军不干了,为了一条中华烟他亏大了,忙说桌子上都是兄弟没有领导,喝!管窥也说,你的敬酒我喝了,你不喝我的,岂不是瞧不上兄弟我?他只得喝了,刚喝完一杯,不想管窥放下酒杯,用筷子给马跃华夹了一块鸡腿,来,吃一块填填肚子。马跃华忙推辞道,等会儿吃。管窥不干,马主任刚才你给我夹的鸡肉,兄弟我可是二话不说就吃了,兄弟给你夹一块鸡肉,你却推三阻四的,这可不是当哥的作风哟。马跃华心里开始骂娘了,嘴里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跃华一直睡了三天。那天中午试图灌管窥的酒,结果他和李建军都喝醉了。而管窥却一点事都没有。听王小蒙说他、青峰和赵钱三个人都没喝过管窥。真的那么能喝?他有些疑惑,便去了村委会。张大伟正在摘菜,马跃华把张大伟带到角落,低声问,那天喝酒的事,你可还记得?你说的是管书记来的那天?就是。我听王小蒙说,管书记走的时候还是清醒的。我们几个人却全部醉了?

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实际上,管书记也喝多了。张大伟解释着说,他没敢把管书记没有喝醉的事说出来。那天离场的时候,管窥特别交代,如果有人问他喝多没有,就说喝多了。

你没有骗我吧?马跃华故意问。听张大伟说管窥也喝醉了,他内心稍微平衡一些。我骗你做什么,你们走后,他在厕所吐得昏天暗地的,后来他打了一个朋友的电话,接他回去的。

是这样的啊,他这两天来过村里吗?来过了。还说要在村上搞一个警务室,地点就在村卫生站旁边那个空房间。张大伟应答的说。

什么,我怎么一点信息都没有得到?马跃华本能地脱口而出。说完觉得不妥,管窥不和他通气,外人要是得知了,岂不会碎言碎语。马跃华连忙解释道,都怪我这些天卧床不下,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管书记才来,我这个村主任竟然没有及时配合。我太失责了。还不知道管书记怪不怪我呢,我得去看看,你去忙吧。

马跃华和张大伟分开,心里有些不高兴。他在分析管窥搞这个警务室是什么意思。作为村上的支部书记,主抓治安建设,似乎有點说不过去。目前村上的新农村建设虽然渐近尾声,需要做的地方却还有很多。真的出事了,一个电话打去,派出所不出几分钟就到了。这不是浪费资源?

马跃华来到村卫生站隔壁的房间,门上挂了一个牌子:高岗村警务室。里面曾经摆放的几张烂桌子已经被人移走了,房间内也被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看来警务室就在这几天就会弄好,马跃华有些不快,转身正准备离开,一辆小货车驶了过来。车厢上堆满了物品,管窥从副座走了下来,正好看见站在警务室门前的马跃华,便高兴地招呼,马主任,来搭把手。

看到这些半旧的桌椅,马跃华有些奇怪。大家把东西先搬完摆放整齐,空荡的房间顿时充实起来。马跃华见司机走了才询问,管书记这些东西是旧货?这些都是我们单位换下来的办公桌椅,闲置在仓库也没有价值,我请示了局领导,二话不说就叫我拉走,废物再利用。管窥沉浸在喜悦当中,忍不住自我赞叹了几声。

马跃华还是忍不住,对管窥说,警务室搞起来是没有错,但有价值吗?派出所离我们村那么近,开车就几分钟,谁愿意跑到这儿来报案?就算报案了,我们也没有权力和能力帮助大家解决问题啊,最终还不是会转到派出所?

管窥笑道,马主任这你就不懂了,警务室的功效很多,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管窥不想和马跃华多解释,马跃华暗自不爽。看着布置妥当的办公室,马跃华突然说,管书记要不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打什么赌?管窥知道,马跃华除了想灌醉自己,让自己丢脸外,肯定还会给自己使不少绊子。我们就打赌,警务室建起来,三天内有没有村民来报案。如有,算你赢了,如没有,算我输了。马跃华信誓旦旦地说,凭借他对高岗村的了解,这警务室要是能够那么快让大家入心,显然不可能。没想到管窥胸有成竹的回答:成,就这样定了!

从警务室出来,马跃华直接给村里的李树成打了个电话。李树成虽然已经四十岁了,但不务正业成天游手好闲。问到警务室的事,李树成说村里很多人都在议论,有不少人说等建好了就去报案。报什么案?马跃华警惕的问。还能够什么案?不就是张老头吗?你也知道,早已经惹了众怒。

一报案自己不就输了吗?马跃华琢磨,他对李树成说,你抓紧时间,给每家每户传个口信,警务室还没有建好,报案的时间延迟。李树成累到下午方才通知完,刚坐下来,村委会停了有几天的广播突然响了:“各位父老乡亲,现在是村广播时间。”李树成干脆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听,村广播大概说了下近期村上的建设情况,同时说了村里成立了警务室,大家有纠纷可以去警务室寻求调解。在家里看电视的马跃华也气得把遥控器往地上扔,嘴里骂骂咧咧地,这分明是作弊。冷静下来,好像自己没有要求对方不可以宣传警务室的事,吃亏也只得怪自己。

马跃华不甘心自己就这样输掉。他摸出电话,编了一个短信来。短信的内容是吩咐大家三天内,不允许任何人去警务室报案。就算是去看稀奇也不允许,谁要是去,以后低保就不要享受了。发了短信,马跃华觉得自己应该亲自去找找张老头。

张老头全名叫张建,现年八十八岁,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只是抗美援朝回来后,父母死了,老婆带着孩子远嫁了外地。他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疯癫了。不过一段时间后,他又恢复了正常。从此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什么都充满了仇恨的心态。年轻的时候,只是不愿意和大家接触,大家相安无事。但进入老年,他就开始乱来了。不是去这家偷鸡,就是去那家偷菜。如此以往,全村没有哪家不被他偷过。但对方是个无依无靠的老头,大家虽然气恼,也拿他没辙。

虽然张建平时总给村上制造麻烦,但马跃华却非常同情这位老人。如果不是因为抗美援朝,他也不会落得现在孤寡一个人。马跃华路过村小卖部的时候,买了烟和酒。在马跃华好说歹说的情况下,张老头保证说不给大家添乱。

第二天八点整,马跃华和管窥都出现在了村委会,想看看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报案。在马跃华刚吐了第一个烟圈时,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却原来是张老头来了。叔,你怎么来这里?马跃华忙起身迎了出去,希望能够把情况问清楚,及时把人给打发走。张建回答,我来找管书记。

大爷,我是管窥。管窥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朝张建招呼着。你就是新来的管书记?看起来很年轻嘛?张建迈过马跃华,径直走进了办公室。大爷请坐,有什么事儿你慢慢说,我给您倒杯水。管窥招呼张建坐在自己对面的空椅子上后,便转身去饮水机上被张建倒了一杯水。

张建开始说道:参加抗美援朝那会儿,我作战勇敢,半年时间成为排长。随后开始沾沾自喜,认为自己多少是个干部,开始对自己士兵提出的意见和建议不乐意接受,最终导致指挥失误,让全排的兄弟们战死沙场。看着一个个倒下的兄弟,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我带着巨大的愧疚退伍回到了老家。可家人以为我战死沙场,父母因此悲伤过度,先后离世,爱人带着孩子远嫁他乡。再加上,我心里装满着愧疚,双重打击让我陷入了疯癫,所幸后来恢复了。几十年下来,我才明白活着的含义,人来人间一趟不容易,不活出一点价值,就对不起自己。要是人生能够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说到这里张建已是眼泪纵横。

管窥忙从桌子上抽了几张纸递给张建,张建擦了擦眼泪,我这次其实来找管书记是想自首。一个多小时张建把自己在村里偷的一些东西,都说清楚了。说完后,张建道,这些年村上的人们对我有气,都因为我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孤寡老人而平息了。我知道他们是同情我,没有刻意为难。可是,他们不理解我的孤独。我偷大家的东西,最开始是因为家里确实揭不开锅,但是近年来,国家的政策越来越好,我过得不错,但我还希望能够引起大家的注意,无论是仇恨也好,还是同情也罢。

管窥忙道,张叔,你以后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孤独了。村上马上要成立日间照料中心,到时候村上的老人们可以集中在一个地方相互照顾。马跃华也马上道,叔,管书记说的都是真的。日间照料中心,最迟下个月就会启动。到时候你可以和大家一起喝茶聊天、打牌、下象棋,还可以参加一些娱乐活动,保证你不会觉得孤单。

张建笑道,那可是大好事,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福气等到。管窥和马跃华齐声道,叔,你怎么能够这样说呢?你肯定会长生百岁的。张建笑道,托你们的福了。我看得出来,你们说的都是真心话。看到你们的心往一个地方想,我很高兴。我和你们说我的故事,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们,作为一个领导班子,必须心往一个地方想,力气往一个地方拧,这样才能够给大家带来福利,才能够有助于全村的发展。管窥倒没有什么,马跃华马上红着脸蛋道,叔,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马跃华说完,又不好意思地对管窥道,管兄弟,我暗中对你使了不少绊子,故意刁难你,你可不要介意。管窥笑道,不介意。也没有什么大事,以后还得靠你多多支持。只要我们团结一心,我相信,我们高岗村会走出全县,走出全市,走出全省,甚至走向全国。

张建到警务室上演自首的一事,竟然解开了马跃华的心结。两人送走张建后,都十分高兴。只是,当天傍晚,噩耗传来,张建躺在床上,穿着崭新的衣服,离开了人世。当管窥和马跃华知道后,对视了一眼,好像张建已经知道自己要离开了。

(原文载于四川文学2017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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