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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幡下的白发

2018-11-13朱华胜

核桃源 2018年1期
关键词:棺木儿子

朱华胜

高满仓非常后悔当香长,他终于明白,高有福为什么三番五次说服他接手红土箐村香长这个活儿。并不是高有福说的那样,他有多能干,在村里族上威望有多高,而是高有福不愿意当这个香长,因为不好干了。

高有福的年龄,大小也是六十六了,不允许他再当,城里的干部不是五十五岁也要退居二线吗?他高满仓今年好歹五十三岁,在村里这些能走动的人中,算个年轻的吧。哪里知道,上当了,被高有福一顿酒、几句好话就收买了,真不该啊真不该,答应他当这出力不讨好的香长。

晚霞被黑炭多情地涂抹,失去了本来的色彩,天渐渐暗下来。高满仓从埂子上起身,双手拍了拍屁股,拎起他的长烟袋,赶着几只羊从山上下来,来到翠河边上。浅浅的河水哗哗响着,波光粼粼。领头的老羊带着羊群急不可耐地跑进河里喝水。

哎哟喂,这不是他高三伯吗?我两个儿子都来电话了,老板不准他们请假,来不了。到出棺上山那天,可安排我抬花圈或拿金元宝什么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

说话的是红土箐村最东边的那家女主人,叫疯姑。疯姑其实不疯,是尊称。她是中年丧夫,一个人带大她的孩子们。前些年,她会跳神。村里有的人家有麻烦了,或身体不爽,就找她跳一跳。几炷香后,她全身抖个不停,说神仙附身上,开始指点如何破解,于是,有了收入,把日子撑了下来。这些年,日子好过起来,没人信她的神,她年龄也越来越大,满花甲了,跳不动了,歇活了。但村里人还是叫她疯姑。

高满仓听了她的话,皱了皱眉头,低头不语,他把长烟袋别在身后,弯下腰,脱下一只鞋,翻过来,拍了拍鞋底,几根松毛落了下来,飘进河里,随河水顺下游流去。

我说了几遍,是要他们回来的,人家说不来,忙得很,你也知道,人家一年到头就回来一两次的。疯姑瞥见高满仓那满脸的皱纹,像枯柴一样,要着火了,连忙又补了这句。其实疯姑心里真的有愧,哪家没有老人?什么事情还有老人入土为安的事大?给过世老人抬棺,就是行孝,百善孝为先啊!

告诉那两个王八蛋,以后,他们娘老子升天了,人家的娃娃也请不了假。高满仓甩下这句话,再也不理疯姑,赶着羊,踩着石桥,过河去了。只留下疯姑呆呆地站在河边,脸白一阵红一阵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像要与河水比赛似的。

好你个疯姑,你这不是故意气我,哼!两个儿子都喊不回来,亏你这么大的年纪,还能活几年呢?不想想自己也是快要入土的人了,到时也需要出力的人。高满仓越想越气,昨天挨家挨户听到的就够他难过的了。

天刚破晓,一丝丝亮光从窗子里扑到床上把他揪了起来。他胡乱冲了一碗泡米吃下,赶上羊,就要上山,还未到村口,就被聋子大妈拦住了,嗯嗯呀呀比划着。

高满仓听明白了,她老公公死了,村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高左死了,今年应该是一百零一岁吧,在红土箐村,是第一位百岁老人,也是令高满仓最尊重的一位老者,在族人中辈分最大。高满仓喊他高大爷,足足大着两个辈分,村里的后生,管他叫曾老祖。

这样的百岁老人升天了,无疑是村里最大的大事。高满仓是村里刚上任的香长,主管村里的白喜事,负责组织青壮年村民,按照阴阳风水先生指定的地点开挖坟塘,调配村民抬棺,同时,要求每家在规定时间内出一张桌子及够八个人吃的碗筷。高满仓没有多想,急忙把羊赶了回来,关进羊圈。

高左儿子高四海今年七十六岁,身体不好,稍微动一动就喘个不停,走路也是佝腰驼背的。平时的起居生活,全靠他婆娘聋子大妈照料。就是说,高左、高四海父子二人全由七十三岁的聋子大妈伺候。高四海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到外面,儿子成家立业在镇上开馆子,有两个娃娃,都在读书。再换句话说,就是大孝子出不了力,这回的丧事全靠高满仓操刀亲自督办。

高满仓进屋时,高左静静地躺在翻过来的棺材盖板上,双目闭着,双手枯瘦如柴,十分寡白。高四海跪在旁边,稀稀疏疏的白发十分凌乱,没有哭,手在颤抖,似乎悲痛可以抖掉的。他开馆子的儿子、嫁出去的女儿两家人已经赶回来,跪在他身旁,注意着他,生怕又出事。阴阳风水先生测了八字,起香安葬的日子定在农历十月十六日。

高满仓一听,这不就是五天之后吗?时间来得及。做为香长的他,该忙活了。他挨家挨户地通知,反复交代,让外出打工的年轻后生在农历十月十六日之前赶回来,参与抬棺、安葬。这些都是需要体力活的,没有青壮年劳动力可不行。他拄着他的长管烟袋,一家家地走,一家家让他失望。

村里很安静,这与他记忆里可不一样,以前啊,红白喜事可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成年人三人一群,五人一堆,议论着东家长西家短的,评判着红白喜事的当事人功过是非。村娃们更是欢乐,这个时候,村娃们得吃得喝,才不管是那个死了,只要有热闹,他们就疯玩,撵得村里鸡飞狗跳。高满仓摇摇头,看现在,除了死人这家有响动外,其他人家依然静悄悄,就好像都是瞎子聋子。也是,绝大多数人家只有冰冷的围墙,锈迹斑斑的门锁,长满了荒草的院子,怎么热闹呢?也许只是默默地冷眼旁观,哦,又死了一个。还好,风有感情,刮得呼呼作响,算是呼应吧。

当从最后一家走出来时,高满仓那满脸皱纹的脸,阴沉得十分厉害,整个人就像一个刺猬似的,刺毛癞痢,就像死了的人是他的父亲一样,脸色极为难看。

抬个球!他嘟囔道。整个球事,一个年轻后生都不在,那怕有几个中年人也好啊?不是电话打不通,就是走不开,不能回来。这不是不给他面子嘛,他才上任,当这个香长,碰到的第一桩白喜事就拉稀摆带,不行,必须得办好,才对得起村里唯一的百岁老人——高左。如果哪家的人不回来,哪家老人死了,我就不管你。高满仓心一横,把他的长管烟袋敲得震天响,就好像敲出了最强号令,年轻后生们齐排排地站在他面前,等候他安排。

昨天疯姑家门上锁,没人在。高满仓就给邻居留话,疯姑有两个儿子,年轻力壮,三十来岁,打工地点不远,就在省城,应该回得来,这是他的最后一点希望。

忙完事后,已是下午。他来山上放羊,就愁了半日。刚才,疯姑在河边说的话,不是雪上加霜吗,也就是说,百岁老人没有年轻后生来抬了,这不是要翻天了,这还得了,传出去还不让外村的人笑掉大牙!去年,五里之外的蚂蟥村,是一个大村,分为上下两个香,上面那个香的一个老人死了,也是找不到人抬。巧的是,那几天那儿在修路,孝子就出高价钱,让香长请了几个男人。

打工,打工,不要祖宗了,我看你们呀,是要老死在外面了。你们这些狗日的,也有父母,你们这样做,会遭报应的。高满仓心里不知骂了多少遍。要是我有儿子或孙子在外打工,敢不回来,那我还不修理他们个够!可惜我那过世了的婆娘只给我生了两个女儿,而且嫁到很远的地方。香里的习俗,只能是本村人抬棺啊,去外地请人,意味着无能啊,那不把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啊,我高满仓可不愿落下这千古骂名。

农历十月十五日下午四点,是亲属上祭的时间。在喇叭匠悲哀的唢呐声中,一家家亲属扛着,或举着,或抬着纸扎的飞机、轿车、保姆、电视、马、羊、牛、扎着白色花朵大大小小的花圈以及金黄色的元宝,在几棵挂吊钱树干下,等候披麻戴孝的孝子跪迎。然后,亲属来到灵堂跪拜行礼、告慰、祈福、上香、烧纸、挂礼。

明天就要起棺,时间不容许等候了,高满仓又一家一家地去落实。他彻底失望了,这是他从未想到过的。记得去年前年村里都有老人过世,没有出现这情况啊,多少都有几个年轻后生抬棺啊,今年是咋个啦?他想不明白。

看他唉声叹气,旁边,疯姑的话点醒他。去年那两个老人过世一个在年前一天,一个在年后一天。那种日子里,有回家过年的人啊!你看高老爷子死的时间,十月,正是在外打工最忙碌的时候,谁都想把自己的活儿做完,好方便春节时回家过年啊。

高满仓似乎明白了,但更来气了。难道死也要自己挑个日子吗?难道要算好自己死的时间吗?好吧,就从你疯姑开始,过年死,不缺抬棺的人。

疯姑顿时跳了起来,你算个什么破香长,尽说屁眼里的话,臭不臭?难怪我觉得就像站在大粪池边一样。行,我在过年死,你六月间死吧。

疯姑说完不解恨,又吼道,再说了,我疯姑死了,再没有人抬,也有两个儿子,背也背得到坟塘埋了。你呢,死了,背的人都没有。

高满仓一下子蹦起老高,高高举起长烟袋,你,你……他突然住口了,身子颤抖着,转身离开了。高满仓觉得他不必与疯姑吵下去,男不与女斗,哼,吵下去只会他吃亏。疯姑那张嘴,可是红土箐出名的,什么脏话狠话都说得出口。再说了,谁叫他没有儿子,心里没有底气啊!所以,每次抬棺,高满仓都是亲自上阵,即使有时候有病在身。

深秋的夜,寒风阵阵。天似乎是黑墨水染了,黑漆咕咚的,什么也看不见。村里除了喇叭匠的唢呐声、录音机放出的哭丧声,很静。平时常听见的狗叫声也没有了,也许这些狗也为老人去世陷入悲哀中吧。在挂满了白幡的灵堂,死者家属身披白色孝衣,带着白色孝帽,在先生的念叨声中,跟着先生,围绕着黑色棺木,一次又一次地转,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棺材大的那头,挂着高左的遗像,遗像下,放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堆着祭品,燃着四对白色蜡烛。桌子下,有一个铁锅,铁锅里燃着黄纸、清香。每一次转到这儿,孝子都要跪下去,磕三个响头。高四海才转了三圈,就喘得不行了,只好扶他到旁边躺着休息,由他儿子等人接着跟先生转。

高满仓看了一会,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去。他亮着手电筒,挨家挨户地走了一趟,说着同样的一句话,我不管你们家在外打工的回不回来,明天必须来一个人,参与抬棺。我高满仓求求你们了,说着,腰弯得低低的,差一点就跪下了,就如死了的是他老子。

农历十月十六日,起棺出香之日。中午。灰蒙蒙的天,飘着丝丝细雨。前来抬棺的人陆续来了,来了!他们佝偻着腰,长满白发的头,平添荒芜凄凉的感觉。

高满仓此时的心异常寒凛,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心酸。红土箐村在家的全部出动了,但都是与他一般年纪的人,男男女女,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表情肃穆。高满仓走到他们中间,点着人数。他对前面的两个人说,走的时候,压着走,速度不能快,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就你俩,也是两鬓斑白的人,一个五十五岁,一个五十四岁。今天抬棺的人,我粗算了一下,平均年龄六十一岁,最大的七十一岁了,所以万万不能大意。连高满仓自己都觉得太啰嗦了,平时说话多干脆啊,可此时,同样的话反复嚼,就像这些话多咀嚼几次能解馋一般。

高满仓安排好抬棺人后,指着那些花圈和花花绿绿的飞机、轿车、保姆、电视、马、羊、牛以及金黄色的元宝,还有覆盖在棺木上的白色丧幔,对其他年老体衰的白头发白胡子老人说,你们就帮着抬那些吧。说完,高满仓来到一个喘着粗气、拄着拐杖的老者面前,说,高大爷,你老就不要去了,你都八十一岁了,还抬什么花圈,回去吧。

这个老人叫高发财,一听高满仓这样说,把拐杖朝地上使劲敲了几下,看来是生气了,脸色苍白,喘气声更大,断断续续地说,不行,香上的人,每家都,都要出人,我孙子,来不了,儿子,瘫痪在床。我,我还走得动。我,必须去,我不能,让我死了,没人抬。

一席话,说得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静得远处一个流着鼻涕的村娃放个屁都能听得见。

疯姑来到高满仓身后,压低声音道,他高三伯,走的时候,我跟在高大爷身边。

高满仓看了看她,点点头。好吧,不过你也不小了,都是满花甲的人,都注意点吧。高满仓说完,转身去检查捆绑棺木的绳索。这绝对要捆绑好,要牢实,才能安全抬到坟塘。

棺木前面,站着的几乎是清一色的老太太,顶帕下包裹着银发,她们有的抬着纸马,有的抱着纸电视机。颤颤巍巍的高发财老人,抱着一台纸电脑。疯姑抱着纸保姆,站在他身边,履行她在高满仓面前说的话。

抬棺木的被高满仓分为两组,每组八人,计十六人。编排成两组好,抬一段路,便轮换抬棺。这样安排,高满仓心里踏实些。都是些上了年纪老人,安排两组保险,免得有人体力不济中途出事。如果出事他可负不了这个责任,他是香长,出事跑不了的。

高满仓低下头继续查看,棺木下的两根木头,得垫稳妥了。棺木结结实实地捆绑在三横两直的木棒上,抬棺木用的木棒称为喜棒。每一根喜棒的两段,都有绳索拴紧,然后用一根两米长的刺梨树喜棒套起,与棺木平行,一头压在一个人的肩上。棺木的两侧,各有四人抬着。棺木前有两个老人,各抱一条长凳,要歇气或轮换时,就支好长凳,以便棺木安放稳妥。

时辰到,起棺,阴阳先生喊道。送葬队伍出发了。高满仓把喜棒放在肩上,喊道,起。众人随声喊,起。后面的喇叭匠顿时吹奏起低沉凄哀的安魂曲,阴阳先生嘀嘀咕咕地念着什么。前面的人抬起纸扎的陪葬品,两个老人向天抛洒黄白两色的纸钱。棺木里躺着的百岁老人的儿子高四海哮喘得厉害,由他的儿子扶着,拄着裹满白布的竹喜棍,弯着腰,头压得低低的,走在棺木的前面,其他孝子孝女披着白色孝衣,紧随其后,低着头,哀哭着:祖啊,你不要金银堆百斗,只要西间路一条;西间路上好玩耍,鸟语花香好逍遥。祖啊……

天空翻滚着团团云层,灰白灰白的,丝丝细雨,斜斜飞着。远山被寡白的雾笼罩着。送葬队伍缓缓前行。远远看去,就如爬着一条白龙似的,全是白。高满仓悲凉的是,白幡下,也是白,白头发,白胡子。打小记忆起,都是黑发人送白发人。他永远也想不到,老了,竟然看到,白发人送白发人。

路边,按先生的安排,一身白的孝子正在烧一摞钱纸。冷风带起纸灰在风中飞舞,出现了白色里难得见到的黑,看上去像无序飞舞的黑蝴蝶或不知名的黑飞虫。阴阳先生说,这是逝者幻化的灵魂在与这尘世见的亲人和乡亲作别。孝子孝女还在哭,没人劝阻,今天必须哭,越哭得伤心越好,声音越哭得大越好,最好哭晕过去,虽然没发生过。

送葬的这些白发老人,抬棺的也好,前面抬陪葬品的也好,纷纷垂着头。高满仓发现,每个人眼里有些泪光,白得发亮,谁知道他们想什么呢?也许像他一样,想到老了离开人间时,是否像今天一样,也是白发人送白发人,或者,根本就没人来抬。

先生看好的坟地在高家坟塘,在村子对面的山上,一条土路直达那里,平时走路只要半小时就到。山脚是翠河,过河,爬到半坡就到。由于抬棺的人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行动缓慢,不知歇了多少回气,硬是用了两个多小时才抬到坟塘。

高满仓总算松了一口气,接下来按先生的定位要求,开挖坟塘,置入棺木。

几多仪式后,开始回土,掩埋。

靠着埂子休息,恢复体力的高发财对高满仓说,人的一生就这样的,无论官有多大,无论活得多久,最后归于尘土,入土为安,就算盖棺定论了。高左一生能干,是一个好人,活到百岁以上,算是功德圆满吧。

高满仓点点头,继续铲土。一个小时后,一个饱满圆实的坟堆就垒成了。望着正在燃烧纸扎的飞机、轿车、保姆、电视、马、羊、牛、扎着白色花朵大大小小的花圈以及金黄色的元宝的熊熊火焰,高满仓目光有些迷离,这些东西烧了以后,真的能在阴间供高左老人使用吗?也许是烧给活人看的,活着的时候用不起,那就到那边再用,算是孝子孝孙的孝心吧。高发财似乎看懂高满仓的心思,苦笑道,我死的时候,不允许搞这些名堂,凡是我活着的时候没有用过的,不允许带到坟塘,不允许烧给我。疯姑凑过来说,高大爷,你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老百岁以后,却由不得你喽。

高发财老人并没有按照疯姑说的活到百岁,而是在第二年冬天离世。出棺的那天,飞着大雪,纷纷扬扬的,白色的队伍白色的雪,落在抬棺人白色的发上,让人分不清。如果不是悲哀的唢呐声、亲属凄凉的哭声,谁也不知道路上有一支送葬队伍。

后来,高满仓逐渐习惯了,凡是村里有人过世,他只通知每家每户必须来一人,不再奢望喊回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反正随着年龄的增加,在外干不动了就得回来。有人家开始聪明了,家里没人的,就出钱雇一个外村人来代表这家人抬棺。高满仓也认可。

高四海与他爹高左一样,也是在十月间过世,也是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倌老奶来送葬。

那天,疯姑又与高满仓杠上了。

疯姑身体不行了,在外打工的两个儿子,早已安家在县城,且年纪也不小,他们的孩子不允许他们回来抬棺。

高满仓很生气,到疯姑门上说,你家不能坏了村里的规矩。疯姑指着高满仓的鼻子说,你也不能逼我,我路都走不动了,孙儿孙女不让我的儿子们回来抬,我这个做奶奶的有什么办法呢!

家家都像你家,死人都抬不出门,总不至于都选在过年那几天死吧。高满仓也不示弱,恶生生地说。疯姑道,我知道,你诅咒我。五年前,百岁老人高左死的时候,你就诅咒我过年死。我会让你如意的,行了吧?

高满仓被疯姑这一番话呛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他才说道,我那不是气的吗?你竟然记到今天。你不是也骂我六月死,不更恶毒吗?说完转身走了。远远地,只听得疯姑嘟嘟囔囔地不知嘀咕什么。

吵架的消息,传开了,村民都说是疯姑的不是,大人倒让孩子指挥,养小祖宗了。过几天,传到疯姑的两个儿子耳朵里。他们自觉惭愧,也许良心发现,雇了一个外地人来代表他们抬棺,听说出的是高价钱,一天六百元呢!

进入腊月,红土箐村更荒凉了,田野里几乎没个人影。傍晚,麻木的夕阳渐渐隐去,阴冷的北风呼呼过来。高满仓赶着羊群,来到翠河边。只见疯姑默默地坐着,张望。看见高满仓,她起身,迎了过来,递给高满仓两个烧熟的洋芋,说,他高三伯,我的身体我知,真的不行了,捱不过今年,也许真的会在年底去见阎王。他高三伯,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的后事,还得你上心。

高满仓心中一颤,眼里有些发热,说,疯姑,别这么说啊,我那是气话,在哪说,在哪丢。你身体好的,还不知要活多少年呢。再说了,人总归要死的,我们都会去土里。说归说,做归做,你是看在眼里的,村里哪家人的白喜事,我都是当作自家的事来办。

嗯嗯,我认得,你是好人,疯姑终于笑了笑。她放心了,她死了,高满仓会办,就是今晚死,她也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世界上的事,有时就那么巧合。大年三十那天夜里,疯姑走了。村里人平时觉得她怪可怜的,她性格古怪,泼辣,说话直杠杠的。两个儿子家,她一家都不去拢着,就在老屋子里自己过,但死的时候,儿孙都在身边,听说是笑着闭眼的。

对于疯姑,高满仓有些内疚,怎么这么巧!真的过年死了呢?他尽心尽力地处理疯姑的后事。这次抬棺的人不愁找了,家里有老人孩子,回来过节的人有一些。高满仓去挨家挨户喊人,疯姑的两个儿子也亲自上门去请,一家送两包烟,过年嘛,本是回来团圆,现却要参与办这事,真的过意不去,他们说得诚恳,仿佛他们是红土箐最好的孝子似的。

老人上的这种事,谁家不会碰着,接过烟的村民赶紧回答。

疯姑死的头晚,当着高满仓的面,交代全家人。她说丧事要办得简朴。过年死,有人抬棺已经不错了。大操大办会显得其他日子死的人丧事太冷清,让人心里不舒服。她平时孤零零的一个,不愿意死了去西天的路上,闹哄哄的,那样她会不安宁。疯姑的两个儿子,没有听他们母亲的临终遗言。他们放出话,凡是那天来的大人,每人给三十元;凡是那天来送葬的娃娃,不分大小,一人一包大白兔糖。

疯姑的丧事很隆重。村里最高的两棵树上安了两个大喇叭,放着哭丧声。娃娃大人人来人往,送葬的队伍,很长,很热闹。

处理好疯姑的后事,趁着这回人多,高满仓提出,他年纪大了,七十来岁的人,当不了这个香长。应该由年轻的人来做。可是,没人回应他。任他说几次,就没一个人出来搭话。他气得白胡子乱舞,差点把心都要舞出来。他还把长烟袋对着面前的大石头使劲敲,就像会从石头里蹦出来一个接替他当香长的人。四周的人,任他敲、暴跳、骂人,就是不说话,也不看他,默默低着头。

谁愿意做这事啊?为他人的事,求爹爹告奶奶的,操心得很,还出力不讨好。过完年,人一走,球人都没有一个。

其实,高满仓心目中有一个人,他认为可以接替他。这个人就是疯姑家侄儿子,村里几次白喜事,这人说话做事地道,平时为人也稳重,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找疯姑家侄儿子谈,孙儿长孙儿短说了好半天,对方回答说想想,过几天再回答高三伯。

高满仓笑了,笑得皱纹缠在一起,开成一朵菊花。终于有人接班了,好,不再为有没有人抬棺而操心操肺了。至于自己以后,死了没人抬就算,大不了跑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融入大地,岂不更好?

风呼呼吹,院子里的冬梨树落叶刮得一片不剩,还不见疯姑侄儿回话,高满仓急了起来。又过几天,他再也等不下去,就上门去问。疯姑家侄儿子不在家,侄儿媳妇在。高三伯,我家男人走了好几天了,说是在西北什么地方参与修铁路隧道,我妹夫在那儿打工,老板打电话来催,工期短,还需要人手。于是,他与我妹夫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高满仓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一下子把烟袋砸在地上,烟袋瞬间断为两截。他仰天长叹,球人!看我死了,你们选谁当。你们都知道这个活计难干了吧?听说,城里有婚庆公司,谁家儿女结婚,整个仪式婚宴由专门的人负责操办,当事人只要数钱。看来,农村也会出现专门的抬棺安葬公司,哪家人死了,就由公司负责后事,那时,就不用我这个香长操心了,打工不回来可以,只要数钱就行。想到这里,高满仓忍不住狂笑起来,高一脚低一脚走了出去。

疯姑侄儿媳妇跟在后面喊道,高三伯,您的烟袋。

断了,断了,烟袋断了,我与你男人的爷孙情分也断了。高满仓的苍老声音,在村子上空盘旋,惊得几只过路鸟仓皇逃串。

高满仓越想越气,觉得被小辈戏弄了,他甚至认为,全村人都在戏弄他,让他当香长,是欺负他,故意整他这个老实人,这个年头,越老实越被人欺。难怪老辈人说,马善有人骑,人善有人欺。这个香长,就如孙悟空的紧箍咒,带上就拿不下来,一有人死去,就如唐僧念紧箍咒一样,让他头疼得死去活来。

端午节这天,高满仓病倒了,有气无力。他突然有种不祥的感觉,难道,他与疯姑生气时互相诅咒的话真的会应验?他不愿相信,但不由得他不信。疯姑不正是按他说的那样过年时死了的么!难道,他也会按疯姑说的,六月死?不知不觉间,额头上渗出层层虚汗。

高满仓躺在床上,睡不着,胡思乱想。红土箐的夜,安静得不得了,静得只听得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弄得床板咯吱响的声音。六月死就六月死,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没人抬吗?不就是他没有儿子么?那就不死在家里,死在外面。至于曾经有过的念头,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死去,永远消失,这会让两个女儿心疼死的。高满仓知道村里的风俗。死在外面的人是不准进村摆灵堂的。哼,那就死在坟塘边。到时只要挖个坑,推进去就行了。对,就这么办。他悄悄起床,摸索着开门。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清晰地看得见路,蜿蜒着向山上延伸而去。高满仓选好一块地,把手里拿着的一瓶农药一口喝了下去,然后躺了下去等死。

活人不允许躺在这里!旁边突然钻出一人,厉声吼道。

高满仓一看,这不是高有福吗?好你个高有福,那些年,你哄我,骗我,接替你当了香长,折磨了我这么多年。现在,我终于想通了,要永远睡在这里,你,却出来横加阻拦,难道,我与你有杀父大仇吗?高满仓说着,突然,抡起旁边的一把锄头,一下子挖了过去。高有福顿时躺倒在地,脑袋开裂,却没有血流出来。高满仓大惊失色,猛地反应过来,高有福不是前年就死了吗?顿时吓得他大叫一声。

高满仓一身是汗,这才发现刚才做了一个梦。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抓过一块毛巾,擦擦汗,高满仓觉得全身饥寒怕冷,很难受,他知道,是发烧了。看来病得不轻,不轻就不轻吧,死了就算。突然,他听到羊叫。不行,羊还未吃草呢。他挣扎着起来,抓了几把前些日子割来的青草,丢进羊圈。高满仓想,现在身子动得,羊还有吃的,过几日病重了,无法动弹了,几只羊岂不饿死?今天正好是星期天,倒还不如趁现在人动得,把羊卖了,也让它们有个主子,好照顾它们。

牛羊市场,人们三三两两围着讨价还价。

高满仓两眼无神,蹲在羊群旁边,守着。只要价格合适,他决定就卖了,不想多费时间。他旁边一个白胡子老汉的羊,已经谈好价钱。买主在数钱。

白胡子老汉说,要不是等着用钱去买骨灰盒装我老伴,我还舍不得卖呢,这价钱也太不划算了。

买主问,不土葬了?

白胡子老汉回答,土葬个球!从现在起不准了,说是每个村都得这样干。我们村子已经传达了,叫什么来的,对,叫殡葬制度改革。老伴明天火化,我一人把骨灰盒抱去公墓安葬就行,省事了。

正在数钱的买主说,确实省事,还不花钱。

高满仓心中一动,这不是就不必伤神请人来抬棺了吗?他眼里陡地放着光,转过头去问,你说的事可是真的?

那还有假?我邻居家儿子就是县民政局的。马上,全县都得这样搞。

哦,高满仓瞟了一眼穿过云层透出来的阳光,突然站了起来。

不卖了,高满仓对一个问他羊价的买主说。

路上,高满仓赶着羊,喜形于色,哼着小调。怪,他全身轻松,病也好了。

高满仓想,两个女儿,抱个骨灰盒,还愁抱不动吗?

咩咩,咩咩,几只羊在他前面欢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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