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遥 望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阳光甚好。好到想打赤脚

在正午的沙滩上走一走

我说的沙滩，是我了如指掌的

故乡的河滩

那里也有零星的、来历不明的

弃物，或遗物

但冬天的河水是清澈的

清澈到了没有明暗两面，无论

我的双手如何搅动

丽日之下，那里的波光不可久视

因此，我在这首诗中要留出空行

好让你在此驻足

坐等消失已久的少年

浮出水面

梳理乱发

每当我用手指梳理一头乱发

总会有头发掉落下来

我并不为此感到悲哀

只是暗自惊奇：每天，每时每刻

都有失去立足之地的头发

混迹于一头乱发之中

眼前的这一小撮

与淋浴时，从浴池的排水口

抠出的那一小撮

同出一源

只是那纠缠的一小撮

因其卑污而令人不快

想起那些剃度者，削去了烦恼丝

但是，如果一棵被剥光了皮的小树

都令人不忍直视

那么，剃得光光的头

同样令我不忍直视

每天，每时每刻

我知道，我都在接近失去立足之地

我将沦为眼前的这一小撮

我朝它吹了一口气……

是的，有人动刀前

喜欢吹吹口哨

或对着刀刃

哈一口气——

是的，偷窥到那一幕的人，无不

毛骨悚然

当有人说起……

当有人说起梦见我白发苍苍

我感到幸运

仿佛那是真的：我能活到白发苍苍

哪怕这只是他人偶然的一个梦

哪怕事实上，我已接近

白发苍苍，这也意味着

我将提前出现在晚景里

也因而注定，将提前获得一种风格

但省略了其中必经的不幸

因为晚期风格，我的话语更有分量

那该多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