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姓王，父亲和我却姓陈。大哥第一次在作业本上写上那个三横一竖的“王”字时，我即刻把这个足以让他挨板子的证据递到了父亲面前。父亲拿过作业本，正着看了一会儿，反过来又看了一会儿。我们都知道，那个三横一竖的“王”字正看和倒过来看都是一个样。所以，父亲看得有些惊奇，渐渐还有些欢喜，像是拿着一纸他寻找多时的草药方子。

晚饭时候，大哥独自坐在灯火背面，脸上一半摇曳着黄色的火光，一半陷在阴暗里。大哥吃饭之前把书包扔上了阁楼板，他完全不知道里面的作业本曾被人反过来倒过去搜查过。吃到中途，父亲终于放下了碗筷，那种刻意制造出来的小心翼翼。父亲吐出了最后一根鱼刺，用舌头顶了顶上唇牙齿，终于说，阿大，姓可是你自己改的。我大哥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埋头吃饭，舔干净碗里的每一粒饭粒——母亲说过，这样日后讨的老婆才不会缺唇裂眼。大哥问，什么姓？父亲说，王。父亲的语气竟有些怯弱，仿佛问了他不该问的事情。父亲怎么啦？父亲曾用一把扁担把大哥的小腿打折过，那时的父亲愤怒而专横，完全和后来判若两人。

大哥又看了我一眼。我有些害怕。父亲突然说，不关小幺的事，是我不小心看到的。大哥埋下头，说，那是我的笔名。笔名？我们全家第一次从大哥的口中得知这个世界上还有笔名的存在。至于笔名是什么东西，父亲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笑着，低头吃饭，看样子对大哥的解释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