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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的追寻

2018-11-10几米

江南 2018年5期
关键词:插画星空绘本

编按:由台湾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文教基金会与纪州庵文学森林共同主办的“我们的文学梦”系列讲座,每月一场邀请来宾演讲。2017年5月5日邀请几米主讲“十七年的追寻──从《向左走·向右走》到《忽远忽近》”。演讲中,几米娓娓道出生命经历对创作的影响,同时也在艺术创作的摸索道路中,逐渐理解属于自我的创作自由。

1998—2017:迈向创作20年

1998年我开始出版创作绘本,当时是处于哀伤的状态。对于文学与出版,我一直抱持着崇高的敬意,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其中的一分子。出书前我在广告公司待了12年,当时已经开始帮报纸、杂志做插画,但只是兼职,非常自由地接案。画插画要有创作者的名字,当时为了不让公司知道,我就用我的英文名字Jimmy直接音译。我很喜欢“几”这个字,就用“几米”取代了常用的Jimmy音译。想这个笔名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决定了,一直用到现在。

到了1995年,因为想要有自己的作品,不想再寄人篱下,我离开广告公司当SOHO自己接插画,但那年春节过后我开始发现大腿剧烈疼痛,折磨了很久,最后我到大医院去检查,医生告知我得的是“急性骨髓性白血病”(血癌)。在医院接受治疗后,出院回家疗养,以前合作过的刊物编辑又开始找我画图,但那时候我的画风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以前的风格是夸张的,生病之后变得很安静,但没想到许多朋友却说很喜欢后来的作品。在生病之前,也有出版社找我出书,但我都推辞了,因为我觉得我不会做书,觉得自己不够格出书,出书是很崇高的一件事。但生病之后出版社来找,我就答应了。主要是有感于生命的脆弱,我想要留个我在世间走过一趟的证明。之前从没想过自己能将作品出版成册,对我而言,这个决定更像是为了某种“纪念”,但一路走来,回头一看,居然明年就是我出版创作的第20年了,而这一切是开始于一个很令人感伤的决定。

从前对文学的定义,从来就是小说、诗、散文、戏剧……年轻的我抱着对艺术的向往与使命,即使画画插画,也从不敢越界到出版的领域。1997年我和出版社签约,签了两本,一本黑白的,一本彩色的,于是来年就出版了《森林里的秘密》与《微笑的鱼》。

生病这件事冲击着我的生命,却也意外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我想知道“我还可以怎么样”。当时台湾的市场并没有成人绘本,其实直到今天,台湾成人绘本的创作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多──因此我从前交流的对象也大多是童书绘本的作家──而那时我想画的,就是“给大人看的绘本”。

《森林里的秘密》因此对我的意义尤其重要,它的出版告诉了我,原来我可以创作,原来我可以不只是画插图。苦楚与忧伤成为我创作的源头,生命给了我病,但就是因为我对于这世界不够了解,所以开始创作,试图寻找自己的答案。

《向左走·向右走》:变化无常是美丽的

虽然第一本彩色绘本是《微笑的鱼》,但其实我先构思的是《向左走·向右走》(1999)。创作初期爆发力与欲望的强烈,也让我在那年一次出版了三部作品,另外还有《听几米唱歌》《月亮忘记了》。

然而创作《向左走·向右走》,却是出于我带着“挟怨报复”的心态。那时总觉得上苍对我不公平,全世界的哀伤都压在我一人肩上,既然如此,那么就来画一本让一对恋人永远见不到的故事。

我想,最悲惨的爱情,并不是每天吵架、意见不合,而是你深爱着某个人,却永远找不到对方。

《向左走·向右走》源自我对创作的忧愁,对生活的焦虑,对病痛、伤心的挫败,这些化成养分,让我体认到变化无常的命运,竟然也可以不全然只是悲伤。

绘本里的主角一个习惯向左走,一个习惯向右走,本来像是两条并行线,永远遇不到的,却因为公园的环形喷水池相遇了。相遇的两人像一对恋人一样,遇到大雨,在雨中抄写彼此的电话,但小抄被雨淋湿而丧失了联络的线索,彼此又失联了。我设下转换、抽象、迂回的各种情境,捉弄这对男女,将爱情摆布得让人觉得可惜,但最后却给了一个快乐的结局──但这是因为“我需要”,我真的需要一个快乐的结局,才有勇气继续画下去,甚至活下去。

那时我想找一段诗句放在绘本前面当作脚注,像很多国外的书一样,但我遍寻不着最适合这个故事的诗。直到某天,我翻到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辛波丝卡(Wisawa Szymborska)的《一见钟情》:“他们彼此深信/是一股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读到的瞬间我全身起鸡皮疙瘩,这首诗以前读过,但却没什么印象,画完之后再看到,我便知道就是它了。

1995年,被告知得了白血病的当下,我被迫接受了无常,但怎么也看不见美丽。休养一段时间过去了,我愿意接受,也终于明白,辛波丝卡所说的“变幻无常的美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构思的流浪:

从《向左走·向右走》《地下铁》到《忽远忽近》

我相信《向左走·向右走》是许多人接触几米作品的起点,它大概是我早期最成功的作品。虽然当时的技法仍有些粗糙,只要一拿《忽远忽近》比对,就能显露出很多现在在画工上的长足进步。但好多人告诉我,他们最喜欢的,还是《向左走·向右走》。

从金城武、梁咏琪主演的电影,到同名音乐剧,还有不同语言翻译的绘本,《向左走·向右走》带我去了很多国家,也让我体验到了创作生命的第一次高潮。

但我觉得在绘画上我最重要的作品可能不是它,而是《地下铁》(2001),那才是我创作第一个重要的轉折点,当时花了好长的时间说一个心痛的故事,更着眼在每一个细节上,那也是我走出了“五年存活率”的开始。当时医生告诉我,只要撑过前五年的治疗,存活的几率会很高,创作《地下铁》正好是迈过五年的关卡,因此到那时才终于有力气与勇气去画下一个跟以往作品不一样的、不是那么快乐的结尾。

但《向左走·向右走》还是创作历程上非常重要的一本书。它去了最多的国家,但其他语言的翻译版本,不一定会直接翻译“向左走·向右走”这个书名,可能会另取一个适合当地读者理解的书名。2001年《向左走·向右走》在法国推出了法文版,我收到书之后请一位懂法文的朋友为我解释法文书名的意思,他说法文书名意思是“忽远忽近”。

当时我深受冲击,觉得好美好适合,于是我便放在心上,想着:“未来我一定要画一个故事,就取名为《忽远忽近》。”每一年我都想着这件事,想尽力去构思这个故事,提起笔去画、去说……但你们也知道了:这一想,居然就是17年。

《忽远忽近》:几乎每个人都有的一段故事

《忽远忽近》的构想很简单:相爱的人,明明住在对面,一直都见得到,却总是没有办法在一起。它是《向左走·向右走》残酷的续集,我想要讲一个和老是彼此见不到人的《向左走·向右走》相对应的故事,让这对男女总是知道对方在哪里,却始终无法和对方相爱相守。

我对我的朋友说,《忽远忽近》的这对主角是青梅竹马,是最适合在一起的人,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办法成为一对恋人,他们总是没办法好好在一起,往往是其中一个告白,但另一个却有恋人了,等到有恋人的分手,另一个却有了自己交往的对象……所有听完故事大纲的朋友全告诉我:“我生命中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每个人都跟我说要我早点画出来,非常期待这部作品。

所以《忽远忽近》是《向左走·向右走》的异卵双生,《忽远忽近》与《向左走·向右走》有许多相同的场景,包含相遇的公园喷水池、旋转木马、草地。这次主角没有再遗失彼此的联络方式了,他们挂在心上,却永恒地失眠,无法传达心意给彼此。

《向左走·向右走》结尾的画面是冬天,结局却是“春天来了”,那一方面呈现了我的心境,一方面也暗示了结局。但这么多年以来,总是有人在网络上争论着《向左走·向右走》的结尾到底是不是一个Happy Ending?我接受每一种诠释的可能,我让主角在春天相遇,但后续呢?没有人知道。

但是到了《忽远忽近》,我大量使用了暖色系的颜色,去描绘主角的情感,结局可能是不好的。我将许多近年重大的事件揉进故事里,作为背景的元素。我不再追求“必然要有的快乐结局”了,这是从《向左走·向右走》到《忽远忽近》,宛如平行时空的两个故事最大的差别。

我喜欢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解释。如果有一天,你所爱、所思念的人,其实就站在你的对面,你有办法认出他来吗?有没有办法呼唤他的名字?或者,又是再一次错过?

《忽远忽近》的主角就住在彼此的对面,走路的距离以时间计算,从七分钟到五分钟,最后到了三分钟。这一方面暗示他们从孩童长大,脚程变快、时间缩短,但他们的距离却永远卡在那里,也只能停在那里。

我想说的,就是“即使是三分钟的距离,也无法在一起”的故事。它就是这么简单。每当故事出现一次“她家就在他家对面,走路只要三分钟”,就能产生一种属于遗憾的节奏,他们如此靠近,却也如此遥远……所有的企盼、追寻,其实一直藏在心底。你清楚得很:“就在那里啊”,可是却永远也追不上。

《星空》:第一次献给可能与我无关的人

2009年出版的《星空》,对我来说是另一部重要的作品。

如果观察我绘本前的题献辞,前面的开头总是谢谢家人、医师……但《星空》的题献辞是:“献给所有无法和世界沟通的孩子。”是的,这是我第一次献给可能与我无关的人,也是我第一本不是跟自己对话的书。

为什么创作《星空》?做这本书的时候,我女儿上国中,变得叛逆,世界好像很尖锐,小小的事都足以伤害到她,这时我很明确地理解到青春期是辛苦的。但我很想让他们知道,所有的事情都会过去,即使现在看起来非常大的事,撼动你世界的事,但一定会过去的,抬头看看广阔的星空,看看这么大的世界,我想通过这样的转化,告诉孩子什么事都可以度过的。

而这个故事的源头,是某天我看的电视新闻,一对国中生相约离家出走。等到离家出走的小孩被找到之后,双方的父母都宣称是对方的小孩带坏自己家的孩子……可是,这样的家庭状况可能就是他们离家出走的原因吧!看着那则新闻,我觉得说不定在他们的人生里,这段逃离的旅程可能是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一次勇敢的逃跑,即使终究没办法完全地逃离,却是支撑他们未来继续前进的动力。往后只要回忆起这段,他们就有办法走下去,就有力量支撑他们面对生活。我想说这样的故事。

于是,孤僻的女孩遇到了自闭症的男孩,看过一夜星空以后,男孩搬家消失了。女孩生了一场病,开始怀疑那个夜晚、那段逃亡,究竟是否真实存在,但她的心底从来没有忘记那片星空。房东老婆婆打开离开了的男孩的房门,要女孩看热爱鲸鱼的男孩,画满整面鲸鱼的画,但在其中某个角落,那里不是鲸鱼,而是她的画像。原来自闭男孩早就打开了心,把女孩装进去了。

两个无助的人,终究是长成了大人,因为这次的相互扶持,使他们可以有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关于我:创作的秘密

我的工作作息根本像公务员一样,每天早上七点,我就开始一天的工作,一直画到了下午五点才休息。日复一日。

我的创作是规律的。常有人在读完绘本后,跑来问我:“幾米,你怎么有那么多的想法?”但得出想法、运用它、转化它,就是我的工作。我的经验是,把自己沉浸在创作里面,生活上的各种事情就会转化成创作的灵感。但创作光有灵感是没用的,灵感不能驱动创作,只有不断地实作才有可能把灵感转化成作品。我很相信一件事:“唯有规律才有自由。”创作要自由,所以创作就是纪律,得每天规律地动手做。

创作是无止尽的,站在艺术前面,我们也许就能知道人类是多么渺小。而我每天都在与之战斗,是的,创作也是战场,往往使人筋疲力竭。创作者要面对的是浩大的艺术深渊,除了才华还需要更多的努力,才能往前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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