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兴隆洼文化居室葬初探

2018-09-14王娣

关键词:精神内涵

王娣

摘 要:对逝去的同伴或亲人进行掩埋,这是人类文化的特有现象。早在旧石器时代,就产生了居室埋人现象,直到近现代我国华南地区的一些土著民族仍旧沿用这种风习。兴隆沟、兴隆洼和查海遗址作为兴隆洼文化典型遗址,都有居室埋人现象。本文拟通过考古学资料结合民族学方法,对兴隆洼文化居室葬所反映的精神内涵进行探析,以期能够对先民的精神领域有所了解。

关键词:兴隆洼文化;居室葬;精神内涵

中图分类号:K892.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3-2596(2018)06-0017-04

埋葬习俗是人类特有的文化现象,早在旧石器时代人类便已经知道将逝去的同伴或亲人就近掩埋。就目前已知的中国考古学资料来看,居室葬大体可以分为三种:一是将人埋在居室中的墓穴内;二是将人埋在居室内已存在的窖穴或灶坑内;三是将人放置于居室地表直接掩埋。第三种埋葬方式在兴隆洼文化中尚属特例,如掩埋在兴隆沟遗址F22西北部居住面上的成年男女和儿童,共4名。在这4具人骨四周发现很多随葬物,且有规律地放置,可能是有意安葬。

旧石器时代,人类多居于洞穴之中,生老病死是每个人必须经历的过程,当有同伴或亲人逝去,活着的人往往将逝者就近掩埋于居所内。到了新石器时代,随着人类生产、生活的提高,大部分人已经离开洞穴,开始自己动手建造房屋,只还有少数人群依然留在洞穴之中,但室内埋人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我国旧石器时代考古材料中,目前最早的室内埋人现象在山顶洞遗址有发现,20世纪30年代曾在山顶洞下室发现一男二女的墓葬,发现有赤铁矿粉粒撒在墓主人身上的现象,随葬品有穿孔介壳、兽牙、青鱼眼上骨、河蚌、骨坠等[1]。這种将死者葬在居室中的习俗,在我国的华南早期遗址同样也有发现,如江西万年仙人洞[2]和桂林甑皮岩洞穴遗址[3]。

一、兴隆洼文化居室葬

兴隆洼文化[4]距今约8000-7000年,正式发掘的遗址仅有兴隆洼[5]、兴隆沟[6]、查海[7]发现了居室埋人现象。在兴隆沟第一地点发现距今年代较早的栽培粟,在兴隆洼一期发现了大型史前聚落。无论是探讨我国旱作农业起源还是分析兴隆洼大型聚落,这都是兴隆洼先民在物质生活方面的反映。而兴隆洼居室埋人现象则为我们提供了研究先民意识形态领域方面的资料。目前,兴隆洼遗址发现居室葬30余座,房址170座,居室葬与房址占比约为17.6%;兴隆沟遗址第一地点共清理居室葬28座,房址37座,居室葬与房址占比约为75.7%;查海遗址的6次发掘也发现6座居室葬,55座房址,比例约为10.9%。鉴于目前兴隆洼遗址和兴隆沟遗址均未出完整的考古报告,其实际居室葬的占比可能存在偏差,但无论如何,这几大典型遗址均发现有居室葬,可见居室葬对于兴隆洼文化的特殊意义。

二、兴隆洼文化居室葬所反映的思想观念

(一)亲情观念

对逝去的同伴或亲人进行有意的埋葬,这是人类特有的文化现象。但是这种文化现象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故《孟子·滕文公上》曰:“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这种随意处理同伴或亲人的做法,存在于人类的幼年时期。经过漫长的发展,人类在进化过程中,随着思维能力的提高,逐渐由对死者的无意识处理到有意识的安葬同伴或亲人。我们知道,人类和其他动物一样也喜群居,况且在大自然的艰苦生活中,不光要适应气候的变化,而且还要时常谨防大型猛兽的攻击,这使得我们的原始先民不得不生活在一起,共同应对来自自然界的挑战。长时间的相处使得人与人之间产生了亲情观念。同伴或亲人的逝去会令生者感到痛苦和留恋,这必然会反映到葬俗上。20世纪90年代发掘山顶洞人的遗址下室,发现有男女老少合葬现象,并且在人骨四周撒上赤铁矿粉末,死者身上还佩戴有用兽牙、蚌壳等制作的装饰品。这种将死者有意安葬,并把死者生前用过的东西作为随葬品的做法,表达了生者希望死者在另一个世界能够继续生活的美好愿望,是亲情观念的流露。兴隆洼文化居室葬同样展现了亲情观念,兴隆洼遗址M118,人们将死者生前用过的陶器、石器、骨器随葬,而且还将死者生前的财产——两只整猪随葬身旁,这表达了生者对死者的尊崇和留恋,有些学者认为这是祖先崇拜[8]。实际上从深层次来看还是亲情观念的体现;兴隆沟遗址M23是一座成年男女合葬墓,其位于房址F36内,在一间房子内出现了男女合葬现象,这在兴隆洼文化中是独特的,他们很有可能是一对夫妻,死后被葬在了一起。还有F32内的M19成年男性墓和M20女性和儿童合葬墓、F31中M26成年男性和M27儿童分开的墓葬,笔者观察F32和F31中的儿童都是和成年男性分开埋葬的,如果墓中有成年女性,则儿童和成年女性合葬。这可能更多地体现了母子亲情,因为只有母亲才能分娩婴孩,所以母亲和孩子之间的亲情相比之父子之间的亲情更甚;查海遗址发现了6座居室墓,墓主人皆为儿童,且生者继续在埋入儿童的房址内生活,这是生者对婴孩的留恋与不舍,不希望婴孩离自己远去,同样也是为了婴孩的肉体免遭破坏,是对死者肉体的保护措施。民族学调查显示,中外都曾有居室葬的风习,台湾的邵族人认为是爱惜死者,不愿让死者被野兽咬伤[9]。国外的波利尼西亚的蒂科比亚人将死者埋入室内或屋檐下,则是为了防止亲人的坟墓遭到恶劣的气候的破坏[10]。这些都是亲情观念的体现。

(二)灵魂崇拜

兴隆洼文化居室葬大体分为三个类型,一类是生者继续住在埋入死者的房屋内;一类是将埋入死者的房屋抛弃;还有一类是专门为埋葬死者而建立的房屋[11]。以兴隆洼遗址M118为例,该房址大体位于聚落的中部,居于房址F180东北侧中段,东北墓壁紧依房址的东北壁。墓主葬式为仰身直肢葬,头向西北,面略朝西南,在墓主右侧有一雌一雄两头猪并列合葬,房址居住面上也发现一些动物骨骼,如猪和鹿骨。在原始社会,当猎物属于公有财产时,其为集体所有,不容许用来为私人殉葬。将猪同人葬在一起的现象在黄河流域的大汶口文化也存在。对此,高广仁先生认为其标志着所有制的变化和私有财产的产生[12]。王仁湘先生则认为:“埋葬习俗属于意识形态的范畴。”[13]他在通过对古代文献和民族学资料等的深入研究后,认为随葬猪:“确确实实是对死者灵魂的一种护卫。”[14]笔者认为高广仁先生和王仁湘两位先生对于葬猪习俗的分析是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实际上可以理解为生者将死者的私有财产随葬于居室墓中,这一方面是对死者灵魂的敬畏,另一方面也是对动物灵魂的崇拜,希望动物在另一个世界能够继续为死者服务。M118还随葬陶器、石器等生产生活工具,都是“视死如视生”生动体现,都是对死者的灵魂崇拜。

兴隆沟遗址M15位于F19内,墓主人为成年男性,随葬一大一小2件陶罐,大罐西南侧腹壁有个圆形钻孔。西安半坡仰韶文化流行一种特殊的葬俗瓮棺葬,用瓮和盆做葬具,一般埋葬儿童和幼儿,也有个别埋葬成人。在瓮棺的葬具上通常钻有小孔,一般认为是作为死者灵魂出入的通道[15]。原始先民并不知道人的精神活动依赖于人的肉体,它们相信死者具有某种特殊的力量,进而对死者产生敬畏和尊崇,产生了灵魂崇拜的观念。这种在葬具上钻有小孔的现象在中外民族志中依然存在。云南的普米族实行火葬,“他们用陶罐盛骨灰,以布封口,口部和罐底也打破一个洞,最后放到氏族公共墓地——罐罐山上去。”[16]澳大利亚阿兰达部落也有这种现象,在死者葬后,要留一个不大的洞以供死者的阴灵(勒塔纳)进出[17]。因此,在兴隆洼文化时代,原始先民便产生了灵魂观念。

(三)生殖崇拜

从目前仅有的材料来看,兴隆洼遗址资料公布比较详细的居室葬有两座,即M117和M118,墓主人皆为成年男性,仰身直肢,头向规律且头向固定,其中M118随葬雌雄两猪,说明先民已经认识到猎物的繁衍生息需要以雌雄结合的方式进行;兴隆沟遗址M10为2儿童合葬墓,在同一墓穴内分层埋葬两名儿童并非简单的葬制,包含着查海先民对子孙繁衍的重视,M23为成年男女合葬墓,这是兴隆洼文化第1次发现男女合葬在同一墓中,应该具有生殖崇拜因素,M20为成年女性和儿童的合葬墓,同样是生殖崇拜的反映;查海遗址共发现有居室葬6座,其中墓主皆为儿童,葬式为仰身直肢,头向朝北,足朝南。查海遺址发现墓主皆为儿童,表达了查海居民对儿童特殊的亲情,也表达了对种群繁衍的期望和崇拜,正是生殖崇拜中的体现。

从随葬品看,查海遗址居室墓葬6座居室墓,其中三座有随葬器物出土。F7M出土有三对6件玉匕形器,F21M出土有1大2小共三件直腹罐,F43M出土有7件小型陶器和2件玉玦和2件石料;兴隆洼遗址M117墓主左、右耳部各出土环形玉珏1件(图一,1、2)。M118墓主随葬有陶器、石器、骨器、野猪牙饰等。墓主人右臂内侧出1件玉珏,乙猪腹下鼠洞内出玉珏1件;兴隆沟遗址第一地点居室墓出土玉玦4件,M7墓主人为成年男性,其左肩部和右肱骨内侧各出土玉玦一件。M4墓主人为一位女性,可能未成年,在该墓填土层中发掘一件玉玦,另一件嵌在墓主人眼眶中[18]。

上述三大遗址居室葬内皆有玉玦出土,且数量不少。而白音长汗[19]是经过系统发掘的兴隆洼文化另一处重要遗址,该遗址虽没有发现居室葬,然而,白音长汗遗址积石冢内也发现了玉珏。兴隆洼文化墓中出土数量如此可观的玉珏,实属不寻常,玉珏当有某种特殊的意义。往往学者研究玉珏多以装饰品的角度考察,玉珏一般也出土于墓主人的耳边,其作为耳饰的功能应该是可信的。笔者推测玉珏不仅仅是耳饰,还应当有某种特殊功能。通过民族学材料,可间接证明这种推测是有道理的。在今天云南省境内,“永宁的摩梭人把格姆山腰的山洼视为女性生殖器,左所的摩梭人把沪沽湖西部的一泓水视为女性生殖器,乌角摩梭人把喇孜岩穴内的钟乳石凹视为女性生殖器,俄哑纳西族把阿布山岩穴内的石凹坑视为女性生殖器,还有一些地方把村落所在的某种地貌视为女性生殖器的。”[20]这都是透过象征物来达到的女阴崇拜,实质上是生殖崇拜。兴隆洼文化发现的玉珏在外形看有一凹口,正好象征了女性的阴户。

可见生殖崇拜的观念在当时已深入人心,从出土的石雕像也可见一斑。目前已知的考古出土的石雕像,1尊出土于东寨遗址(图二,1)[21],1尊出土于白音长汗遗址(图二,2)[22],1尊出土于兴隆洼遗址(图二,3)[23],2尊出土于西山遗址(图二,4、5)[24]。石雕像女性特征明显,乳房丰满且腹部圆润,蕴含了生殖崇拜的含义。这种对女性的崇拜影响了后来红山文化。如辽宁喀左东山嘴出土的2件红山文化小型孕妇塑像(图二,6、7)[25],牛河梁第五地点红山文化出土的1件女性小型塑像(图二,8)[26]。

三、结语

居室葬作为一种内涵丰富的葬俗,反映了史前先民的精神认知。同先民们创造的辉煌的物质文化相比,先民们的意识形态可谓更难琢磨。兴隆洼文化室内埋人现象则为我们研究兴隆洼先民的精神领域打开了一扇窗。以往的学者对于兴隆洼居室葬的研究往往过于强调兴隆洼遗址M118这个特殊的墓葬或者某一类特殊的器物,过于强调居室葬反映的祖先崇拜因素。笔者认为,研究兴隆洼文化居室葬一定要对兴隆洼文化的居室葬总体把握,不能以偏概全。事实上兴隆洼文化居室葬内涵丰富,其反映的先民的精神领域是丰富多元的,任何一种单一解释这种文化现象的观念应该都是缺乏严谨的,是有失偏颇的。朱乃诚先生认为:“有规划的聚落、原始农业、居室墓葬、玉器[27]”是兴隆洼文化物质内涵方面的四个特征。笔者通过对居室墓葬的分析,认为原始先民在精神领域存在着三个方面的特征:亲情观念、灵魂崇拜和生殖崇拜观念。笔者认为亲情观念、灵魂崇拜、生殖崇拜这三者之间是有内在逻辑联系的,由亲情崇拜产生了灵魂崇拜,由灵魂崇拜产生了生殖崇拜。然而这一切都是以亲情观念为基础的,就像我们祭奠炎黄一样,因为我们是炎黄子孙,这首要的前提是亲情观念,亲情是灵魂崇拜和生殖崇拜的前提和纽带。回到兴隆洼居室葬,正是先民对于死者的亲情观念才将死者葬于屋内,进而产生对逝去的同伴或亲人的灵魂崇拜,为了氏族的繁衍和昌盛,继而又对本氏族的死者的灵魂进行祈祷,产生了生殖崇拜。其他任何形式的灵魂崇拜和生殖崇拜都是在亲情基础上衍化、抽象出来的。对于居室葬这种内涵丰富的葬俗的研究,鉴于目前考古资料有限,尚处于起步阶段,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参考文献:

〔1〕贾兰坡.山顶洞人[M].龙门联合书局,1951.21.

〔2〕江西省文管会.江西万年大源仙人洞洞穴遗址试掘[J].考古学报,1963,(01).

〔3〕广西壮族自治区文物工作队.广西桂林甑皮岩洞穴的试掘[J].考古,1976,(03).

猜你喜欢

精神内涵
不忘初心 方得始终
西方油画肖像画的精神内涵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视阈下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