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伟

柳巷、钟楼街自古以来就是太原城最繁华最热闹的商业街市，平时这里商旅云集，行人接踵，而今却店铺歇业、静如深宅。为何繁华不再，万人空巷？因为此前，得知山西各地采矿权被清王朝出卖给英国的福公司，各界人士纷纷赶到海子边公园文瀛湖畔，举行参加留日学生李培仁公祭大会。看到堕落的清王朝一而再、再而三的丧权辱国，深感救国无望的莘莘学子李培仁身揣绝命书，在日本东京自尽殉国。

这天，山西大学堂的数百名大学生组成的游行队伍打着横幅、高呼口号从红市街向海子边潮涌而来，沿途得到各行各业人士的跟从响应。“悼念学长李培仁，誓死捍卫大中华！”“矿存山西存，矿亡山西亡！”“唇亡必齿寒，争矿必团结！”“赶走洋人，还我矿权！”的横幅与此伏彼起的口号连成一片，声震寰宇。

与海子边的热烈气氛相反，钟楼街则相当幽静。不一会儿，从柳巷十字口忽然拐进来三位不速之客，其中领头者头戴一顶黑色呢绒“六和”帽，身穿一身褐色襦袍，鼻梁横一副近视水晶眼镜，商人模样，急匆匆出现在空无一人的钟楼街，又迅速拐进钟楼街中段的鞋巷，来到一座四合院门前。只见院门上方匾额书有“书业城”三个大字。而在紧闭的大门上，镶嵌着两个闭嘴衔环、眉头紧锁的铁铸的名为“椒图”的辅首，似乎这对“椒图”正警惕而疑惑地盘问何方来客，有何事求见。传说，龙生育了九个儿子，“椒图”是其中负责看护大门的那位。为首的客商对随从讲述“书业城”的来历：“这里正是渠楚南先生在省城太原的图书兼寓所”，接着说道：“这书香故地原来叫‘书业德，乾隆年间，是渠家祖上创办的私家书楼。”边讲边随管家来到正殿，殿门额首匾额镂有“晋瑞斋”三个鎏金大字。拾阶而上便是正殿厅堂。

此刻，在“書业城”二楼会客厅里，省城商界领袖渠楚南正召集各路股东和山西商界名士商讨对策。

“各位股东，各位掌柜，各位先生：英国福公司掘取我数十处采矿权，各界都抗议反对，我等商界不能听之忍之吧？”会议召集人，晋商领袖渠楚南开场白直抒胸臆。

胡掌柜要求发言：“渠公所言不无道理，只是，采矿权也罢，筑路权也罢，应该是大清王朝的事，与我等买卖人何干？买卖人以做好生意为根本。国之大事最好还是请朝廷裁决负担。各级官宦士人索取朝廷俸禄，搜刮民脂民膏，这是其分内所为之事，不必摊派给我等……”

不等胡掌柜说完，董掌柜立马站起来发言：“什么国之事请朝廷裁决？什么摊派我等？什么官宦负担？八国联军蹬鼻子上脸打进了北京城，离山西也不远了，再者说，老佛爷和光绪帝不也跑得没影了？庙堂之上的官老爷不是贪污犯便是大烟鬼，我们能指望谁呢？道光二十年，《南京条约》，西洋人割取我香港，开放我商埠，索要我赔款。光绪二十年，甲午战败，东洋人通过《马关条约》，又取我辽东、台湾，抢走我白银两亿两。如今，八国联军踏遍京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纸《辛丑条约》赔款高达45000万两啊。在强盗面前，活命都成了问题，还奢谈做什么生意……”

刘掌柜几次欲起身，是想发言。

温掌柜抢先说了一句：“鄙人以为，不能说采矿权卖给福公司就是卖国。毕竟洋人出钱购买，愿打愿挨，愿买愿卖嘛！”

不料，温掌柜的话激起会场内大乱，与会人员激烈争论起来。

“刘掌柜有话要说。”渠楚南示意大家安静。

“刘某以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出卖采矿权就是卖国！”

此时，管家匆匆上楼，在渠楚南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掌柜的，客人到了。”

“快请！”说着，渠楚南快步下到一楼厅堂，拱手道：“墨卿兄，一路劳顿！”

“渠公家国情怀，令张某感动！”原来，张墨卿正是山西保矿运动首倡者、阳泉商界领袖。保矿运动发端于阳泉，传遍山西，波及全国，震惊海外。

“各位掌柜，这位贵客就是鼎鼎大名的张墨卿。墨卿先生也是买卖人，但他不光自个儿发财，而是散财济困，乐善好施。他曾拿出五百吊钱作贫困学生津贴。洪灾之年，墨卿先生以工代赈，集合民众修建防洪大堤，当时民众搬运一块石头就可得到一块银圆。于是，灾民全体出动，筑成了大堤，战胜了灾害，那个救命的大堤被百姓亲切地称为‘银圆坡。”

呷了口绿茶，渠楚南继续说道：“如今，墨卿先生率阳泉商界人士发起了保矿义举。我等乃省城太原商界有头有脸之人，再不奋起响应，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愧对子孙后辈。”全体与会人士自发起立长时间鼓掌。

张墨卿环视会场后，拱手说道：“诸位仁兄之大义，墨卿深受感动。连日来，山西各地民众游行、抗议，如黄河决口汹涌澎湃，迫使福公司不得不放弃采矿权，但又提出1100万两赎金的无理要求。经我谈判代表据理力争，以275万两白银的筹码达成一致。遗憾的是，清王朝只拿得出150万两，尚有125万两缺口。请诸位看在老祖宗数千年来留下的固有宝地的份上慷慨解囊，拿回矿权！”

“墨卿先生所言极是，大家知道，爱国学子李培仁东渡扶桑，难酬蹈海，为了国之宝藏牺牲了生命。相比之下，我们破费点钱财又算得了什么？”眼含泪花的渠楚南愤激之下重拳砸在条案之下，连茶杯也被震得晃荡起来。

此时，与会股东纷纷举起右手，个个表示愿无偿出资赎回矿权。

在一本刚刚缝制的特殊账簿记下了每位商界士人的姓名与义举。

“共筹得缺口赎金125万两，分文不少，登记造册。感谢诸位仁兄贤弟！我山西矿权就要回归故土。皇天厚土，宗祖在上，我三晋儿女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列祖列宗，无愧于子孙万代啊！”渠楚南、张墨卿举起茶杯拜了又拜，激动得泪如泉涌。

管家再次匆匆上楼对渠楚南轻轻耳语。

“诸位仁兄贤弟，李培仁先生的灵柩刚刚运抵太原，请大家前往文瀛湖参加公祭大会。”

随之，山西成立“保晋矿务公司”，一致推举渠楚南为首任总经理。

渠楚南与张墨卿执手走出“书业城”，各位掌柜也都牵手相伴而出。回望院门上那双“椒图”，此时嘴角上翘，眉开眼笑，仿佛心照不宣，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