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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三章

2018-09-04毛馗

雪莲 2018年7期
关键词:古城

古城夜色

我记得我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古城了。尽管它就静静地挺身于县城老街内,每日对外招揽数以万计的游客,可多日不来,不免让它冷落,我内心倒有些十分不自在。

十二月的丹噶尔古城,俨然一派隆冬的景象。下午六点半,夜幕业已降临。在这样的季节里,还未能容得白天的消停面对,不想夜色已悄然笼罩,黄昏时的一抹晚霞,倏忽间总是转瞬即逝,还未在西边的天空停留就消褪得无影无踪了。而街市上的叫卖声,却更见精神了。那些开着大车,摆地摊、炸烧烤的生意人,纷纷掌起灯,大喇叭的呼喊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不使出浑身解数,就不能吸引街上这些游魂似的人们的注意。

顺着十字沿街北上,很快就到了拱海门跟前。门楼上耀眼闪烁的灯光把拱海门前的小广场照得格外通明。从拱形洞门进入,只见映入眼帘的一幕是一行行架起的排灯,好像是从宫中走出的开道侍卫,整齐有序地排列于街巷上方,一直绵延到远方。我试着打探,这些侍卫的尽头处,是否有某位名列皇家的亲眷或炙手可热的朝臣。于是,就踏着青石板的路面,一直向里走了去。

迎面吹来的寒风,使我打了一个冷颤。来往穿梭于古城的人们,少得不超过个位数。我能十分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脚在青石板上磕动的响声,以及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这“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像是从远处飘来,又像是从我身后闪过,可我并不觉得这是我独自发出的脚步声。这里包含有来往茶马交易的商人以及明清时住过的古人。这脚步声从我身边一晃而过,又藏匿到了古城各处的角落里,像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又像一阵达达的马蹄声……

夜色中的古城实在太冷清了,冷清得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是否走对了路。我原以为,这座风雨沧桑的古城,夜晚游玩的人会比白天还多,不想它是这样宁静,与那条街上所见之情形大相径庭,恍如不在一个地域。然而,它既然是古城,说明它毕竟上了年纪,夜晚的古城不属于年轻人疯狂的场所,只属于它安详的温床和温柔的梦乡。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时,我才发现了悬在半空中的一轮弦月。它总是在人内心平静的时候伴随着你的左右。月光如水一般静静地泻了下来,洒在青砖黛瓦上,映在牌坊围墙上,罩在驿馆茶舍上,银辉交映,浮光明灿。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是这轮皎洁明亮的月光,永远在变的是一张张岁月催人老的笑脸。六百多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仿佛是转眼之间,那时受万人仰慕的清朝厅署,如今不过是一个古董建筑摆设。在不知不觉中,时光的轴轮已向前演变了上百余年。

风依旧在耳畔呼呼地吹着,吹得屋檐斗角抖落下一堆尘土,吹得屋顶上茅草瑟瑟发抖,吹得青砖黛瓦裂开细纹。那些供人参观的景区,文庙、丹噶尔厅署、镇海协营、演艺厅全都门厅紧闭,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声音全部变得缄默其口,门内一片黑灯瞎火,无法看清白天的原貌,只有月光的微寒无私地向门牌处惠播着无限的清辉。

当我一人独自行走在这条青石砖铺就的老街上时,我越发觉得它是那样的深邃、幽远和不可捉摸。我仿佛将自己置身于两百多年前,头戴朝冠,身着朝服,胸前佩戴佛珠,化身满清的一员,随同镇守边防的将军一道,为国效命,建功立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愿效仿南宋的辛弃疾、陈同甫,戎装上阵,披荆斩棘,杀敌立功,至死将不会抱有遗憾。

然而,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却将我拉回了现实。我宛如刚才做了一场梦,似幻似真,却不知不觉沿街走了这么远。在一座高大的牌坊建筑跟前,各处檐角悬挂的铜铃吸引了我的注意。这些铜铃声清脆悦耳,像远方招揽客人的真诚致意,又像梵婀玲上演奏的名曲,更像载着茯茶的骏马远道而来。透过铜铃,我听到了牵马的吆喝声、沉重的呐喊声以及熙攘的交易声,我听到了披着羊毛大氅、面如土色的商贾人正向我身边走来,一街两行攒动的人头和互市的买卖声一字铺陈开来……

走到迎春门,忽然发现到了尽头。回望古城内外,除了我和自己的影子外,空无一人,只有天上那轮月亮一直盯着我看。那些点亮的排灯像是古城的眼睛,而月亮是它头顶上最亮的一盏灯。我知道,只有月亮清晰地看到过这里曾经发生的古往今来、世事变迁,可它却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从不肯说出半个字来。

而这时,夜已深沉,街市上大都业已打烊,我只好顺着月亮西斜的方向,回去休息了。

古城烟雨

雨从屋檐上坠落下来,溅在楼下的搁板上,滴滴答答响了一夜。我的心一夜都未能宁静下来。“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天亮后,我便再也不能按捺住狂热的内心,急着要去古城里看看。

时令已过了端阳,但离夏至尚有一段时日。我记得这个时候的内地该是一派热火朝天、收割小麦的场景吧。深处内陆的青海高原,适才睁开惺忪的睡眼未多久,到处洋溢着莺歌燕舞、姹紫嫣红的三春盛景,着实让人留恋忘返、久久沉醉。但不想下起阴雨,竟冷似寒秋。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天,一副愁眉不展的灰暗面容;水,看似一往情深的不可捉摸。漫天遮盖的云幕未肯放晴,无边无际的细雨慢条斯理;横空飘飞的杨花柳絮不再天女散花般的出来撒欢了,婉转动听的鸟雀也不愿在枝头放歌弹唱、自我陶醉了……自然界曾經赋予古城的曼妙音符,却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缄默其口,变得销声匿迹了。

雨一直在下,下得那么缠绵悱恻,下得那么诗意盎然,下得那么兴味十足。饱尝了甘霖的西府海棠一夜之间全然绽放,袖里藏珍,花开如玉,像牛耳抱珠的琼花,又像醉酒未醒的贵妃;再看那些被雨水淋湿而半遮其面的黄刺玫,脂粉气浓,芳心四溢,像秦淮河畔的歌妓,又像醉卧芍药丛的湘云;只有高挺于枝头而无惧风雨的丁香,秀外慧中,芳气逼人,像一团紫色的烟霞,又像心比天高的晴雯……烟雨中的古城,各自都在古城的大观园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又都在续写着现实版的《红楼梦》。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明清老街上,可见三三两两的行人从身边擦肩而过,这些行人的身影离我很近又似乎很远,都在空濛的雨雾中变得遥不可及。被雨水涤荡过的青石板已几无泥土可沾,变得明光锃亮,可我却不忍心在上面行走。架在老街上方整齐划一的排灯,像步调一致的仪仗队,一直绵延到远方,让我的内心充满惊喜却又颇感古城的深邃。拱海门、火祖阁、迎春门上悬挂的灯笼,也已在风吹日晒中褪去了新红而变得发白、暗淡了。青砖黛瓦已被雨水冲洗得纤尘不染,雕梁画栋如同适才绘就,亭台楼榭好似座客初散,轩窗雅舍犹觉茶水尚温……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古城内虽无绿竹可赏,却有兴味可玩。透过潺潺的雨幕,耳听悠扬的铜铃声,眼观古色古香的明清建筑,鼻闻五味杂陈的地方小吃,隐隐约约可见三教九流的人向我身边簇拥而来:有茶马互市的商贾人,吹拉弹唱的曲艺人,招徕游客的生意人,品茶对弈的高雅人,游手好闲的市井人……而我却是徜徉在老街中闲散的陌生人,既不识陶朱之术,也不懂经营之道,只能默默地观望、驻足。只要一观望,我的脑海立即就会浮现出当时的人物形象以及六百多年前的历史烟云。

岁月如歌。有的歌一开始红遍大江南北随后又淡若花落,有的歌随着时间推移反而历久弥新。我认为古城便是后一类的歌。它生在封建王朝的衰败期,长在中华民族复兴的新时期,像一首隽永的经典老歌,越唱越有劲,越唱越有味,长达千百年长盛不衰,弥久恒芳。虽然丹噶尔厅署、文廟、演艺厅、镇海协营等文物古迹正被风霜渐渐侵蚀,岁月的雕刻刀正为它们划上深深的几道皱纹,可它依然是我们记忆中亘古不变的古城,一座留得住乡愁的古城,越古越醇,越古越香。

人生如戏。我们每个人都是戏里的主角,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直播剧,没有插播剧,更没有回播剧。古城或许不知,它当时自己演的直播剧,时过六百年后,就成了一部经典的历史剧,我们观看时,给它起名叫电影,一部写在了古城里的电影。我们往往把千百年前的人称为古人,殊不知,若干年后,我们也是后人眼中的古人。即使是这一丝一缕的烟雨,也会成为后人遥首瞻望、悼古抚今的追念了。

这样说来,我也愿做夏日里一丝缠绵的烟雨,永远在古城的上方游走、徘徊……

古城秋月

西边的天空已看不到丝丝的残红了,放眼东方的天空,正被一轮冉冉升起的圆月照得银光辉映。白日已经溘然长去,夜幕适才徐徐展开,古城内外正在天衣无缝般的上演着昼与夜的对接切换。东边天空的明与西边天空的暗,树荫里的黑与月光下的白,近处路灯光线的强与远处电视塔微光的弱……我恍然觉察到,这分明是某位画师漫天铺展开来的巨幅素描图,可他在专心作画的时候竟忘记了归时的路。

潺潺的流水在我耳旁缓缓淌过,恰似这奔走的岁月,好像从来没有断绝。季节的变化、秋冬的交替,让湟水河的温度平添了几分寒气,不断向外渗出的水汽逐渐侵染了我的全身,冰冷、潮气、湿邪,让人瑟瑟发抖,我不禁披上了厚厚的大衣。

时令已过了霜降,但离立冬时节还有一段时日。洁白的雪花在古城大地已飘过了两场,可我敏锐地捕捉到这时候分明还属于深秋。然而在青海高原大地上,往往是,第一场雪来得那么猝不及防,而树叶却落得那么慢条斯理。放眼望去,秋色已深,秋意更浓,“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寒烟笼罩着湟水,黄叶招引着秋风,无边的落木萧萧而下,不尽的湟水滔滔而来……我独自在深秋的夜月下行走,又在行走中静静地倾听。

悬在头顶的这轮明月,一直紧紧跟随着我,吓得我都不敢抓耳挠腮,我怕一个细小的动作都会在它的眼皮底下全然曝光。于是,我就屏气凝神地仰望它、欣赏它,看它的蟾光如目、桂魄似禅,听独守寒宫的仙子寂寞难言、如泣如诉,闻吴刚捧出的桂花美酒人走茶凉、情去味淡……

我的内心不禁变得凝重了些,想要去古城老街上走走。明清老街的标识牌格外醒目,拱海门的城楼被夜市的街灯照得交相辉映,悬在头顶的圆月已经转到了城楼的顶檐上,被墙壁上的飞檐斗角包裹了进去,让久经沧桑、墙瓦积尘的城楼顿时蓬荜生辉。我渴望的是,能登上城门靠着这轮圆月枕一枕,我这颗无处安放的心也就知足了。

从拱海门到迎春门,从文庙到丹噶尔演艺厅,老街上一片黑灯瞎火,无法看清古城内各式的建筑、不同的风貌,只能凭往日的印象,断定各自的位置和现状。幸好有明月与我相伴,使我并不感到陌生和孤独。

在月光的映照下,我放慢了行走的脚步,可以气定神闲地走,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眼前闪过的一两个行人,冲入耳畔的达达的脚步声似乎离我很远,又仿佛近在咫尺,在光与影的交织下,很快又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里。我这缥缈的随行客呀,将沐浴着月光,在老街的青石板上,与自己的影子消受这难得的静谧的秋夜了。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民俗宅院里的人声似有还无,举头望月的雅兴无人理会,在朗朗的长空中、丹城的大地上,皎洁的月光在享誉两百多年历史文化的古城上方发出了一阵沉重的叹息。城隍庙、火祖阁、丹噶尔厅署、镇海协营、仁记洋行、关帝牌坊,个个门厅紧密,都熄去灯,安然入眠了。只有青砖黛瓦、雕梁画栋上,不时被耳畔的风吹出一丝丝声响、抖落下一两堆尘土,在不好宁静的气氛里炫耀着它性格的张扬。

秋天的月亮,久经夏日雨水的冲刷打磨,变得格外皎洁明亮、笑容可掬。静静地,悄无声息的月光一刻不停地在向古城大地尽情地倾泻银辉。古城的各个建筑都在月光的装扮下,披上了薄纱似的隐身外衣。这件外衣把曾经茶马互市、环海商都的故事笼罩起来,打包呈现给现在以及未来的人们一一倾听。

古城的秋月呵,在我看来是再好不过的了,我多想借一支画笔,把它轻轻勾画出来,在百无聊赖之时,让我静下心来慢慢欣赏。

【作者简介】毛馗,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2012年开始创作,2013年发表处女作。相继在《人民文学》《青海日报》《贵州文学》《西部散文选刊》《西海都市报》《雪莲》《雨花》《四川人文》《延河》等报刊发表散文、小说、诗词、文学评论700余篇(首)。散文《云雾中的峨眉雪芽》入选《中华文学》(2016年鉴);《杏花雪》入选《齐鲁文学年选》(2016年卷);《夜访寒山寺》《古镇吴歌》入编高考语文模拟试题,散文《白居易和仙游寺》荣获第三届“美丽中国”全国文学作品大赛优秀奖,散文《古城夜色》分别荣获首届李清照文学奖、“2017年度中国西部散文排行榜提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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