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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爱人

2018-08-20烟柳

桃之夭夭A 2018年6期
关键词:方家大帅永安

烟柳

【楔子】

浮,沉。

满园春景,心痒难耐。

方永安的心被高高吊起,他从没尝过这般美妙的滋味,那蚀骨的女声又在耳边丝丝缕缕地响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一曲《牡丹亭》,唱得摄人心魂。

他回首,一女子凤冠霞帔站在游廊深处,朝他慢慢走来。

他无端被勾得魂起,痴痴地朝她走去,满园春色在他眼里都渐渐颓败,成了一方枯景,唯有那看不清眉目的女子犹为鲜丽。

“柳郎……”女子扮上的杜丽娘唤道,那声音凄厉得真切,不知到底是唤戏里的柳梦梅,还是在唤戏外的谁。

他努力想走上前去,看清那女子的眉目,却蓦然摔了一跤,失了知觉。

惊醒。

西洋床头柜上点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洒落一室暧昧。

那是场梦。

1.少东家救过我。

大半个上海滩都知晓,方氏的少东家是个不爱逛舞厅爱听戏的妙人,方老夫人的七十壽辰,他将上海滩有名的戏班子都请了个遍,从早晨唱到黄昏,把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方永安也大方,每个戏班子只需唱一折,却能拿到平日里唱半天的赏钱,接了钱后,戏子们皆躬身道谢,说了一溜儿的吉祥话。

唯有祥禄班的青衣不同,她妆还未卸,脸上油彩勾勒出动人的风情,她身段婀娜,似一步一景,捧着钞票到方永安面前,道:“少东家请收回这些钱,为老夫人贺寿是我的荣幸,怎好收钱。”

声音婉转似黄鹂,比起刚才在台上柔媚的唱腔,又别有一番风情。

方永安不是好色之人,却偏偏被她勾动了心肠。那一抹柔色,是满堂的璀璨富贵都比不上的景色,教他的眼神紧紧地盯在她身上,不肯挪开了。

他垂眸,伸手将她的脸抬起来,面目之间似乎有几分熟悉,却教他想不起来。

“钱收着。”他道。

“少东家还是拿回去。”青衣与他对视,满目真诚。

当着满堂人的面,方永安忽然抱住了她柔软的腰肢,惹得她惊呼一声。方永安的嘴凑到了她耳边,轻轻地问:“我的钱可不好退,你退了,总得说出个让我信服的理由来。不然,我不放你走了。”

方永安不是私生活糜烂之人,撩人的手段却是一瞬间无师自通。就像是初入江湖的武学菜鸟突然被打通任督二脉,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他心动了,他很喜欢面前的女子,他想碰她、想抱她甚至想时时刻刻占有着她。

青衣面红得滴血,娇怯不堪,她慌慌张张地挣脱了方永安的手,看也不敢看他,磕磕巴巴答道:“是、是少东家十年前救过我,我想着、想着来报恩的。”

“十年前?”

“是。”青衣偷偷抬眸,看了他一眼,复又快速低了下去,唯有那一眼中饱含的深情刻在了方永安的心头。

“十年前的今日,我跌落水中,是少东家将我捞上了岸。”

方永安想起来了,那日正是祖母的六十寿辰,方家宾客如云,一时没顾上这位爱到处跑的小少爷,让他溜了出去。

十五岁的他正是爱玩的年纪,居然胆大包天到去码头上了艘货船,梦想着去大世界探险。后来险没探上,倒是货船出了故障,在就近的码头停了,他等所有人下船了才敢出来,上岸的时候,正好见着一个女孩儿落入水中。

他赶忙奔过去将那女孩救了起来,人生地不熟的他还去那女孩家中安整了一晚,到第二日家中来人接他才离开。

因着后来父亲那顿毒打,他绝对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方永安笑了一声:“我记得当时,你说你叫小月,全名呢?叫什么?”

“傅胧月。”

2.我是喜欢你的,你看不出来吗?

方永安将傅胧月留了下来,父亲方正责备他胡闹,祖母却护着他。

“侬瞧瞧别人家里的公子哥,哎呦,不是跳舞跑马就是打架赌博,永安老规矩了,无非就是喜欢看戏伐,老婆子我也爱看戏,侬是无是也要讲啦?”

方正对着躲在祖母背后朝自己得意扬扬笑着的方永安狠狠一瞪,败下阵来。

祖母拍拍他的手:“永安呐,那个小月,我老喜欢的,侬叫她来给我唱两折?”

“好嘞 祖母,我去叫她扮上。”

祖母挥挥手:“我就喜欢她那嗓子和身段,要扮上做什么啦,侬不知道哦,那些油彩哦,老伤女孩子皮肤的嘞。”

祖母一句无心之言,却叫方永安记在了心里。

他记着上次有个好友吹嘘,从法国进了批极好的妆品,不伤皮肤的,当下叫了司机,亲自坐车去拿。

他将精致的盒子摆在傅胧月面前,道:“以后你就用这些。”

傅胧月似是被他这举动惊怕了,连忙后退几步,摆手道:“我有的,少东家收回去吧。”

方永安淡淡地扫了一眼桌边朴素的盒子,再转眸看向傅胧月,意思再明显不过。

傅胧月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虽是不及少东家的,但也足够用了。”

方永安平生第一次讨好一个女孩,就被碰了一鼻子灰,他是少年人心性,不大懂世道的艰难,一个弱女子在乱世中活下来需要多少小心翼翼。他不懂得傅胧月的惶恐,便以为傅胧月是想远着他的。

“我的东西,就让你这么难以接受吗?”方永安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怒气,他将盒子往桌上一扔,转身离去。

傅胧月被盒子砸在桌上的声音唬得一惊,犹豫了半晌还是跟了出去。

方家掌握着上海最赚钱的生意,宅子的后面还带了个偌大的湖泊,方永安坐在岸边的欧式长椅上,斜眼看向一旁的傅胧月。

“来找我做什么?”

傅胧月的头埋得很低,声音里也带了些小心翼翼:“我是来找少东家道歉的。”

方永安眉眼一挑,声音也犹如在缝里拐了个弯儿,带上一丝蛊惑的意味,问:“嗯?你错哪儿了?”

傅胧月咬唇:“我不该推辞少东家的赏赐。”

方永安板着脸,故意唬道:“只是不该推辞我的东西吗?”

傅胧月拿眼神瞟了一眼他的脸,不敢说话了。

方永安瞧着她这副委屈的模样,愈发觉得她可怜又可爱,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在她耳边轻轻吹气,问:“我是喜欢你的,你看不出来吗?”

傅胧月的脸,腾地红了。

她当然看出来了,方永安的眼神太过露骨,她又不是不知事的孩童,怎会没有察觉?

接到方家的邀约时,她是兴奋的。唱戏的时候,她看着台下坐的那道身影,好几次差点失神。

其他人接了赏银后,都喜不自胜,唯有她看着银子兴致缺缺。她去退还银子,一半是真心为着感谢方永安,一半是私心想着,若是能多见他一面,说上几句话便好了。

她始终记得那一年,她溺水,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那个一把将她拖上岸的少年。

如今少年人长成了身量高大的少东家,她与他的差距也拉得无限大,傅胧月低头喃喃道:“我只是个戏子。”

方永安轻笑一声:“可我是方家的少东家,我们在一起,还怕吃不饱饭吗?”

傅胧月抬眸望他,泪盈于睫,眼中点点柔情化成一汪动人的春水。

“少东家……”

明明是傅胧月在担心两人的阶级差距,在方永安口中就成了无关紧要的小情人间的牢骚,为她化解了尴尬。

他是真的喜欢她的,傅胧月也看出来了,便不再如从前惶恐,大大方方地用起了方永安送的妆品,在方家祖母面前唱了一曲。

方家老太太被哄得眉开眼笑,又叫方永安打赏她。方永安嫌银子俗气,便找了各种机会送她好东西。

傅胧月当真没有再推辞了,她是喜欢方永安的,眼角眉梢都含着无限的纯情,每次收到他的礼物时,都甜甜地道谢,说:“谢谢少东家。”

方永安不满意,纠正道:“叫我永安。”

傅胧月的脸更红了,半边身子都软在了方永安怀里,含羞带怯,软软地开口。

“谢谢永安。”

各色旗袍洋装、手镯项链、包包钟表,只要她多看了一眼,方永安就将其买回来,没过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方永安将一个戏子宠得入骨的事情。

方正首先发难了,责备他:“方家的生意你不管,你可知现在外头形势有多严峻?军阀割据,徐大帅和钟将军都盯着我们方家这块肥肉等着下口,你却成天陪着个女人瞎逛!”

方永安懒懒伸腰:“那你就把那批药交出来呗,乱世生意不好做,更何况是医药生意,我劝你啊,别做了。”

“你——”方正气得发抖,直呼孽子,方永安却摆摆手,去后厨看傅胧月做饭去了。

傅胧月恩没报多少,反而是收了方永安一大屋子的礼物,心怀愧疚,坚持要包了方家人的晚饭和方永安的夜宵。方永安为安她的心,也答应了,只是怕她辛苦,时常在厨房跟着。

她的厨艺也好,不起眼的食材,能被她做出十八般花样来,彻彻底底征服了方永安。

只是今日,方永安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和地下跌落的刀和菜叶,一颗心如坠谷底。

傅胧月不见了!

3.我跟你走,放了她。

方永安直冲出来,将方家上下找了个遍,还是没有她的踪迹。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慌乱过,手抖得连茶杯也拿不稳。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来报:掳走傅胧月的,是徐大帅的人。

果然,徐大帅很快就来了消息:要想赎人,拿一船盘尼西宁来换!

盘尼西宁价比黄金,就是上海滩最大的药商方家,也没有一船的存货。

方永安清点了方氏名下所有药房的盘尼西宁,装了半船,方正暴走了:“你还要为一个女人赔进去多少家产!”

方永安捏紧了拳:“只要你给我这半船药,我就……正式接手方家的生意。”

外敌入侵,民不聊生,各方军阀还在为自己的利益而斗争着,方永安一见着他们的面孔,就觉得恶心,从不肯过多交涉。所以这些年来,无论方正怎样敲打告诫,他始终不肯沾手方家的生意,宁愿做一个成日听戏享乐的纨绔。

而如今,为了一个女人,他在方正面前低了头。

方正惊异之后,最终答应了。

还有半船的盘尼西宁,在漂洋过海的路上,方永安已经等不及了,直接带话给徐大帅,要用半船的盘尼西宁换他见傅胧月一面。

约定地点在外滩码头的仓库里,傅胧月被徐大帅几个手下绑在了货箱前面,一身狼狈,旗袍的开叉下面露出莹白的小腿,鞋已经在挣扎反抗的过程中蹬掉了,踩在污浊地上的光脚看起来尤为可怜。

方永安的一颗心立马就被紧紧攥住了,对徐大帅说:“放了她,另外半船已经在海上了,半个月就能到。”

徐大帅不肯:“谁知道你们方家会不会赖账,呵,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我跟你走,放了她。”

方永安解下外套,高举双手朝里走来。他细细地为傅胧月解开绳子,在她耳边道:“没事了,别怕。”

傅朧月颤抖着推开他,奋力摇着头:“不,永安,你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不要再来换我了……反正他们也没为难我,你快走好不好,我求你了!”

说到最后,盈盈的眼眶里已经泛出了泪来。

“放心,我不会有事。”方永安为她揉了揉被绑的手腕,拦腰将她抱起,在徐大帅手下的注视下放到了仓库外面。

方家少东家和一个戏子的分量,徐大帅还是能掂量得清楚,让傅胧月平安回去了。

4.请钟将军来吧,我为他唱一曲。

半个月后,方永安从徐大帅的营地里被送出来的时候,远远地就望见了等在外面的傅胧月。

她飞奔过来,像只蝴蝶般扑进方永安怀里,轻轻啜泣。

方永安拍着她的背安慰:“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徐大帅还要盯着方家这块肥肉宰,当然不会太过怠慢于他,纵然如此,他的眼下还是多了许多乌青。

方永安想着徐大帥手下看管傅胧月军士的几句话,心里略微沉了沉。

“我看那个戏子,有点儿邪性,有天晚上我起夜,居然看到她……”

傅胧月已经渐渐止住了哭声,情真意切道:“永安,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别再为我如此牺牲了?你父亲已经和我说了,我、我何德何能,让你救了一次又一次。”

方永安低头看了看怀里温柔的可人儿,分明是一团的纯真自然,他安慰着:“你别听他胡说,也别作践你自己,我说你值得就值得。胧月,今天晚上我带去你看电影好不好?”

傅胧月心疼地为他捋了捋衣襟,劝道:“改日吧,永安,你才从那儿出来,肯定累着了,今天晚上就好好休息。”

的确也是,方永安按下心底的疑虑,和傅胧月一起回了方家。

傅胧月被虏之前,方永安已经吩咐工匠将后院的一方园地开辟成戏园,布置了亭台楼阁,这桩事情一过,正好修建完工。

方永安心心念念着在这戏园里看傅胧月唱一曲,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他便梦见了这戏园。

梦里佳人浅唱低吟,如泣如诉。他看不清远处游廊里的身影,却无端像被勾了魂,背后起了一层薄汗。

待他想要看清佳人面容,确定她是不是傅胧月时,又醒了过来。

一连几天,他都做着这样的梦,连带着精神也变差了很多。偏偏白天还要履行承诺,去看顾方家的生意,几番折腾下来,终于病倒在了床上。

傅胧月急得真切,她见着方永安药吃了又吐,便想出食疗的法子,每日亲手为他炖药膳,才终于让方永安渐渐好了起来。

只是他依然做着那样离奇诡谲的梦,梦里的他又渐渐走出房间,随着那戏装女子的背影,来到了戏园,心神荡漾地听完一曲,却还是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的身段和傅胧月很像,唱腔却大为不同。傅胧月纵然是在唱极为凄凉的唱段时,声音都是婉转清丽的,不像梦里的女子,不管唱什么,都带着蚀骨的愁怨。

方永安养病的日子,钟将军来了方家两三回。方家给了徐大帅一船盘尼西宁的事,让他终于坐不住了,急着来朝方家施压。

这日,钟将军又往方家宅子旁边增加了一队守卫,方永安愁得没胃口,傅胧月端上来的夜宵也没吃,心里堆着事儿,到了半夜,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卧房的门“啪嗒”一下开了,方永安坐起身,看见门口是傅胧月,放下了心。

“胧月,你睡不着吗?”

傅胧月慢慢走进来,她低着头,两边的长发罩住了大半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发光,看得方永安背后寒毛一竖。

“永安。”她唤,声音低沉,凄清入骨,全然不像白日那温婉可人的傅胧月。

方永安下意识地捏紧了被沿,尽量镇定道:“怎么了?”

“你明日晚间,请钟将军来吧,我为他唱一曲。”

钟将军有两样为天下人所知,一为执迷权柄,二为好色。早在方永安盛宠傅胧月之初,钟将军就毫不掩饰地在大众面前公开表达对傅胧月的兴趣。

方永安闻言,立马拒绝:“我不会让你为我出头的。”

“永安。”傅胧月抬眼,露出整张面容来,神色冰冷而诡异,明明是和白天相同的一个人,却让方永安生出迥异的想法来。

“让我也为你奉献一次。”傅胧月道,“我已经知会了你父亲,他同意了。还有,明日白天我要准备一下,你别来打扰我,明晚十点,我会按时上台。”

傅胧月说完就走了出去,没有给方永安再次拒绝的机会。

楼里的穿堂风徐徐吹过,方永安蓦然打了个冷颤。

他想起徐大帅手下军士的谈话。

“我看那个戏子,有点儿邪性,有天晚上我起夜,居然看到她用自己的嘴撕开了绳子,那股子狠劲,真不像个女子。被我发现后,看着我的眼神,跟头狼似的。”

5.傅小姐……让人有些害怕。

方永安自然是不同意的,但是拗不过方正,已经直接给钟将军递了请帖。

方正告诫他:“我们给徐大帅那一船盘尼西宁已经让钟将军很不满,要是再不能给他点好处,你就等着给你老子收尸吧!”

方永安只能妥协,他去傅胧月的房间,却看见大白天的傅胧月居然在床上睡觉,而自己怎么叫也叫不醒她,还看见了床头放的安眠药。

方永安立马抱着傅胧月准备去医院,却被仆人拦下了,仆人解释道:“药是我看着傅小姐吃的,量并不大,对身体没有危害。傅小姐吩咐,若是您问起来,就告诉您是她昨夜排练累了,想好好休息一番,让您不必担心。”

他将傅胧月放到了床上,深深看着她如画的眉眼,突然问了一句:“她是什么时候吃的药?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仆人答:“快天亮的时候。异常……我瞧着傅小姐的神色,的确是与平日不大相同,有些让人害怕。”

方永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夜晚,傅胧月装扮齐全上了台,惊艳一曲,让钟将军手中的酒洒到了地上都没发觉。

傅胧月下来,风情万种朝他敬酒,钟将军一拉,就将美人儿揽入怀中。

方永安怒火骤起,冲过去对着钟将军就是一拳,却没想傅胧月却是推开了他,去扶起倒地的钟将军。

钟将军是看在傅胧月的面子上没有过多计较,揽着她的腰就上车走了。

方永安还欲再追,却被方正死死地拦下了。

祖母叹气,劝道:“永安呐,侬不要伤心啦,她想做什么,侬让她去做好了呀,说起来,侬是欠她的。十年前你父亲去她家接你的时候,唉……老悲惨了。”

6.永安,我终于也可以救你一回了。

傅胧月是在第二天早上回来的。

她慌慌张张地敲响了方家的门,身上的睡裙染了半身的血,一副被吓得随时都能晕厥过去的模样,见着方永安,腿一软就跌在了地上。

“永安……永安……我怎么会去那里?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永安抓着她的胳膊问:“你不记得了吗?是你自己要去给钟将军唱戏,跟着他去他家的。”

傅胧月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摇头:“永安,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突然,方家外头闯进了很多士兵,一名长官指着傅胧月道:“就是这个女人,杀了将军,来啊,为将军报仇!”

众人掏出枪,还没围上傅胧月,就有另一队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

徐大帅从车里走下:“钟将军已经死了,你们要是归顺我,我保证让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来的都是钟将军的心腹,怎么会受徐大帅的招降,当即举枪反抗。流弹无眼,傅胧月拼命挡在方永安身前,中了一枪。

睡衣上的血又染了新红,她凄然回首,道:

“永安,我终于也可以救你一回了。”

傅胧月立马被送去急救,幸而子弹只打穿了左肩膀,没有伤到心脏,经过手术后,性命总算是没有大碍了。

方永安守在傅胧月床前,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时刻掌控着她的脉搏,似乎害怕她下一秒就要离他而去。

徐大帅站在一边,冷冷道:“想不到你还是个痴情的人,看在她帮我除了钟智锋的份上,我可以护你方家安康。”

方永安咬牙:“多谢。”

“呵,十年前的事,我也不记恨了。那年,你们方家答应给我的药,半路上反悔给了他,让我损失惨重,多少兄弟送了性命,这仇,也算报了。”

送走徐大帅后,方永安就在医院里住了下来。他连护工都不要,非得亲自照顾傅胧月,每日还为她读书,日日夜夜都不肯离开。

几天后,傅胧月醒了过来,正是黄昏的光景,她看着低着头在病床前削水果的方永安,蓦然就湿了眼眶。

她有个坏习惯,每日醒来,她都感觉喉咙干哑得厉害,要吃个水果,方永安怎么劝她也不听。

他没办法,只好宠着她,在方家的时候,吩咐仆人每日早上给她用热水泡一个梨。现在在医院,他便时时备着,确保她下一秒醒来,能吃到汁多解渴的水果。

傅胧月吃力地抬了抬手,沙哑地唤道:“永安……”

方永安蓦然抬眸,眼睛里是迸发的惊喜。他放下水果,紧紧握住傅胧月的手。

“胧月,没事了,别害怕。”

7.我不是傅胧月。

方永安高兴极了,他特意出去买了傅胧月平日最爱的蟹黄包子,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夜里。

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发现傅胧月已经睡着了,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没打扰她。等他将包子放下,转身的时候,蓦然看见傅胧月已经坐起来,阴沉沉地盯着他。

方永安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胧月?”

“我不是傅胧月。”她突然出声:“我是傅胧星。”

方永安勉强笑笑:“胧月,你和我开什么玩笑呢?不闹了好不好?”

“玩笑?”她仰头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渗人,“少东家,我没有开玩笑。”

半晌,她停了笑,直勾勾盯着方永安,朝他招手:“永安,你过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方永安走近,蓦然面前刀光一闪,他早有准备,徒手接住了刀刃,指缝里渗出殷殷的血来。眼前的女子眼神狠戾,似乎不将他捅死不罢休,方永安伸出得空的左手,横空一掌劈在她的后颈,将她劈晕了过去。

血滴答而下,他将水果刀从她手上拿下,扔在垃圾桶里,不叫人,不包扎,只目光沉沉地盯着床上闭眼的她。

他盯了一宿,一直到天光渐亮,眼睛也没挪动半分。过了许久,清晨的阳光照在女子柔丽的脸上,她睁开了眼。

她看到面前的方永安,首先是弯起嘴角一笑,盛开的阳光下如同初开的花朵般纯真可人。

而后目光转到了方永安的右手,猛然坐了起来。

“永安,你怎么受伤了?”

方永安没动,问她:“你是谁?”

她疑惑又惊慌:“我是胧月啊,永安,你到底是怎么了?”

方永安沉下眼眸,將情绪掩住,低声道:“没什么。”

8.那原来不是梦。

“这么说,是人格分裂?”

“从你的描述来看,应该没错。不过这类精神疾病,确诊和治疗还是去国外的医院好,如今上海没有这样的医疗条件。”

“多谢了,告辞。”

方永安从友人处出来,心中发沉。他拐去街角买了份热腾腾的蟹黄包子,准备给傅胧月带去,到医院时,却发现医院戒严了。

他冲进去,却被士兵拦下,蟹黄包子也跌落在地。幸好徐大帅及时出现。

“你的女人没事。钟智锋的老部下来刺杀她,被我拦下了。”

方永安一颗心才堪堪放下,纵然不想承他的情,还是真心实意道了句谢。

进去之前,徐大帅还说了一句:“钟智锋的部下不是吃素的,以后可能还会对她进行追杀,你如果想把她送到国外,我可以帮忙。”

此刻是白天,她应当是傅胧月。方永安到病房里将她接出来,直接回了方宅。

傅胧月犹豫一会儿,还是提道:“永安,我还是……不要呆在这里了,会给你们惹来麻烦。”

“你好好养病,以后再说这样的话,我要生气的。”

傅胧月无法,乖乖躺回床上。

方永安叫人拆了后院的戏园子,召集了整个宅子的仆人一一问话,果然有个人说曾瞧见方永安半夜去过后院,前头还有个戏服女子,似是傅胧月。仆人以为这是少东家与女子的情趣,便从未提及过。

方永安又去翻傅胧月从前住的房间,除了安眠药,还翻出一种致幻的精神类药物。

白天和夜晚的傅胧月完全是两个人,方永安猜测,傅胧月夜晚的人格想杀死他,于是将这些药物放到方永安的夜宵当中,试验着半夜勾他出来,可大抵是方家看护严密,她一直未想到脱身之法,所以没有成功。

方永安从前以为那是梦,结果那并不是梦。

他听友人的话,在傅胧月的晚饭里下了安眠药,“傅胧星”便一直没有出现过。

其实他想让“傅胧星”出现的,他想问一问他,为什么恨他,为什么要杀钟将军。

可他到底忍住了,人人都说方少东家胆子大,徐大帅的军营也敢呆,其实只有他知道,他胆子小极了。

小到连一句话都不敢去问,小到害怕这句话背后的答案,会让他承受不住。

方永安让人给徐大帅带了个信,请他安排出国的船只。

他问傅胧月:“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傅胧月赧然,低声答道:“你将我从水里救起来的时候,那时候,我……心跳得很厉害。”

方永安揉了揉她的头,没再问。

“收拾东西吧,胧月,我们要走了。”

9.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儿子要远走异国,方正颓然坐在椅子上,叹道:“你去吧,我拦,也拦不住你。不过,你带着你荣伯去,别让那女子……晚上接近你。”

方永安朝父亲重重地磕了个头,带着荣伯和傅胧月上了船。

海上颠簸,三人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了眩晕的感觉。出发的第十二天,是傅胧月的生日。方永安请船上的厨师做了个生日蛋糕,点了蜡烛端到傅胧月面前,如愿看到了傅胧月惊喜的笑容。

他让傅胧月许愿,傅胧月闭眼,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动。

“我许完了!”说着,她吹灭了蜡烛。

“这么快?”

傅胧月抱住他的胳膊,巧笑嫣然,“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要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

他刮刮她秀致的鼻子,调侃道:“傻,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哎呀!”傅胧月大惊失色,“怎么办怎么办?永安,你把蜡烛点上,我重新许一次好不好?”

方永安被逗得大笑,将她揽在怀里:“只要我一辈子都绑着你,我们不就能在一起了么?许愿还不如求我灵,哈哈哈!”

傅胧月被他逗得生气,扭过了头不理他,方永安切了块蛋糕递到她嘴边,哄道:“来吃一口嘛,我错了好不好?”

见傅胧月还是不理他,方永安直接用舌尖勾起一抹奶油,带着滚烫的温度送到了她口里。

傅胧月羞不可抑,还是无法拒绝方永安的攻势,没有推开他。最后两个人的衣服袖口上都沾了奶油,指着对方笑倒在船舱的房间里。

还是荣伯适时进来阻止了两人,给傅胧月端了杯热水,劝道:“少东家,傅小姐,该休息了。”

傅胧月红着连喝了茶,荣伯一个眼神,方永安也跟着出来了。

“又放了安眠药?”

“当然。”

“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

“我只能谨遵东家的吩咐,保障您的安全。少东家,不早了,你也休息吧。”

方永安回到了自己房间,他看着桌上傅胧月的照片,笑了笑,检查了一下第二天早上要给她削的水果,安然入睡。

却在半夜,被一阵尖锐的疼痛激醒。

他猛然睁开眼,见到的是昏暗烛光下,傅胧月阴沉的脸庞。

“晚上好啊,少东家。”

10.一半爱,一半恨。

水果刀的刀尖已经刺入了他的小腹,方永安疼得额头冒汗,却不能动。

“你……为什么要杀我?”他终于问了出来。

傅胧月眼里闪过凄凉的笑意,她问:“你还记得十年前,你救了我的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吗?”

“我在你家住了一晚,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呵,你当然不知道了。”傅胧月的眼神变得阴鸷,散发出蚀骨的恨意。她道:“因为我父母怕我们受惊,熬了安神汤给我们,你当然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夜了。只有我,我怕药苦,偷偷倒掉了,这才能看到我一家被杀的惨状。”

“那些士兵,嚷嚷着要找方家小少爷。那小少爷不就是你么?我父母护着你,将我们藏到了地窖……然后,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们的惨叫。他们的将军姓钟,你这个小少爷姓方,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两个!”

那一年,徐大帅找方家订了药物,就在药物要装船运输的时候,钟将军却在方家祖母的寿宴之日找上了门来,以方永安的性命为要挟,让方家将药给他。

其实钟将军的人只见着了方永安偷偷溜出去,便想制造方永安失踪的假象,要挟方家。而后来方家一时不愿妥协,让他意识到不找到方永安是不行的,这才去了傅胧月家,让他们把方永安交出来。

钟将军为人狠辣,手下不外如是,一场惨剧,由此发生。

方永安闭了眼,眼里泛出点点的泪来,他注视着傅胧月的眼睛,道:“胧月,对不起……”

“闭嘴!你不要叫我这个名字,我才不是这个废物!居然爱上了害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傅胧月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道,“不过也亏了这个废物这么爱你,她是不能吃奶油的,一吃就吐,却为了让你高兴吃了那么多,也正好,将茶里的安眠药也吐尽了。”

方永安睁大眼睛,明明痛极了,却兀自笑了出来。

他喃喃道:“她还是这么傻。”

傅胧月凑近来,狠戾地盯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方永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的面目,将她的眉眼都描摹一遍,刻在了心里。

“我是对不起你,该承受的罪孽,我得受。只是求你,你仇也报了,就放过她吧,别再出来了。”

傅胧月眼中恨意迸发,狠手一推,刀刃入腹。

“呵!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管!当初如果不是她没用,掉进了水里,也不会把你招来,我父母也不会死!害死他们的,有你一份,也有她一份!”

方永安大惊失色,他看着傅胧月决绝的眼神,恍然间只觉得小腹的剧痛都算不了什么了,他攥住她的衣袖,厉声问:“你……你要对她做什么!”

“当然是杀了她!明日她醒来,就会发现自己睡在外面,一翻身便会掉进深海,这是她该受的——啊!”

方永安也不知道自己哪兒来的力气,抓起旁边的烛台对着她的后颈便是一下,将她劈晕了。

也因为这一番动作,刀刃入腹更深。方永安却觉得痛苦并没有加剧,反而是轻松了许多。

便是在这生死攸关的境地,他还是记着傅胧月的。

她最后那声尖叫,终于惊动了隔壁的荣伯。荣伯一进来,老泪纵横,忙不迭去堵方永安的伤口,却已经是回天乏术了。

方永安痛到极致,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他说:“算了,荣伯……祖母说得对……我欠了她那么多……该还的……”

“荣伯……我求你最后……一件事……你一定要把她……安全带到国外治病……”

方永安勉力偏头,最后看了一眼她的面容。

他的思绪回到了十年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满身是水,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女。少女的眼睛如月如星,不敢看他,他一低头,她就避开去,脸上还浮起淡淡的红。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放心不下,紧紧攥住荣伯的衣襟,用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句地叮嘱:“答应我……千万别告诉她……是她杀了我。切记、切记——”

一半的傅胧月爱他,一半的傅胧月恨他。

爱恨都由他而起,也该由他终结。

只是她生日许下的愿望,不能为她达成了。

到底是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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