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钧:写作从“共享日记”中来
2018-08-14王鼎钧
意林·作文素材 2018年14期
王鼎钧
小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写,我就写日记了。我打开日记本,心事滔滔倾泻。我觉得日记本里面有一个小人儿等着我,听我诉说。有时候,我觉得那个小人儿就是我,我分裂成两个人就有了知音,不再孤独寂寞。我常常想念另一个我,写日记,就是为了跟他见面。
这样的日记我当然不愿意有第二个读者,可是迅翁说:“一个人言行,总有一部分愿意别人知道,或者不妨给别人知道,但有一部分则不然。然而一个人的脾气,又偏爱知道别人不肯给知道的一部分。”我永远难忘,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霸强行搜索我的书包,把整本日记抢走,不但自己看,而且在同学中间传阅,我觉得日记本中的小人儿受到侵犯,我不能保护我的知己,羞愧得无地自容。
以后多年,我在漂流中成长,一直没有多少私人空间可以贮藏自己的秘密,而窥探者如影随形,写日记好像成了一个人的弱点。我索性不再写日记,只随身携带袖珍记事本,记下我每天要做的事情,用词简略,常有缩写和代码,事过境迁以后,我自己也看不懂那些文字了。
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一句话:一个独立的人才会有日记。我终于熬到可以写日记的时候,可是怎么写,我突然很生疏。那时我和一些朋友经常在一起讨论写作,有人提出一个问题,他觉得写作等于把自己放在手术台上任人检视,不舒服,不习惯。我急忙对他说,你可以不写自己,写别人。教学相长,“写别人!”我也给自己开了一扇门,打开日记本,我看见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东西南北许多人,男女老幼许多人,士农工商许多人,狂狷智愚许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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