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复马拉维之战过去了半年，重建工作仅仅才拉开序幕。由5家中国公司和3家菲律宾公司组成的联营体正与菲律宾政府进行最后阶段的谈判，它们提交的马拉维市重建方案于上个月通过了专家初步评审。

数百万吨瓦砾需要清理，当中还有未爆炸的弹药和结构中残留的简易爆炸物。

然而比重建更艰巨的是，“伊斯兰国”残余势力仍在对该地区持续渗透。近日发生的印尼泗水袭击说明，东南亚仍存在巨大的隐患，IS也许还会卷土重来。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陈风

废墟般的城市寂静得令人害怕。唯一发出的声音是金属条的嗡嗡作响声——从被轰炸的建筑物中剥离出来的钢筋像绷带一样。一盏花哨的吊灯在倾斜的天花板上晃动着，这里原本可能是一间餐厅。肮脏的玩具遍地都是，和狗的粪便混在一起。

去年这个时候，这座城市遭受到与恐怖组织“伊斯兰国”（IS）有关的武装分子发起的袭击。几天内，城市大部分区域被占领。随后五个月的时间里，菲律宾政府军和武装分子展开激烈的战斗。

战斗最终以165名菲律宾军人牺牲，47名平民遇难，近1000名武装分子的死亡而告终。其间，政府军发动的密集空袭使这座城市被夷为平地。城市里，除了野狗和蚊子，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几乎没有生命存活，多段公路与多座桥梁被炸毁，几乎每栋建筑物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人们的物品四处散落在路边和窗户上。

战役告一段落，重建马拉维市的工作在2018年4月刚刚开始，有望于6月正式启动。这项浩大的工程预计需要花费1000亿比索（约合130亿元人民币），在2021年前完成——这是菲律宾“铁腕总统”杜特尔特提出的，他希望在自己卸任之前能看到马拉维恢复原貌。但伴随着人们对政府的不满情绪与日俱增，以及“伊斯兰国”残余势力对该地区的持续渗透，另一波危险或许刚刚来临。

毁灭的家园弥漫的不信任感

马拉维城外数公里，黄色帐篷成列地排在路边。战争导致了超过20万人——这几乎等于马拉维市所有人口——流离失所，而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被允许回家。

负责该地区政府机构工作的是菲律宾住建署助理部长兼“重建马拉维领导小组”负责人、退役将军菲利克斯·卡斯特罗，他表示非常担心卫生问题。逃难者抱怨自己厌倦了吃“被施舍的米饭”，想要回家。许多人在逃命时除了穿的衣服，什么都没带。

在数次抗议过后，马拉维的原居民被允许暂时返回家园，收拾财物——如果还在的话。

77岁的哈吉·阿巴顿回到家中时，发现几乎所有东西都被摧毁了。金属屋顶倒塌了，烧焦的物品散落在地板上，破碎的家具已经开始生锈。和绝大多数当地居民一样，哈吉·阿巴顿没有买保险。

在这个亚洲最大的天主教国家，棉兰老岛南拉瑙省省会马拉维被称为菲律宾的“伊斯兰之都”，这座城市以穆斯林民众为主。在战争开始前，居民甚至对银行避之不及，宁愿把钱藏在自己的私人保险库里，生意则限于彼此之间。

“我们看到房子就哭，是因为所有的奋斗和财产都消失了。”哈吉·阿巴顿说，“这不仅仅是一栋房子，更是我们的根，还有一切劳动的成果。”

在市中心的萨拉姆医院，52岁的医生贝多里娅·马卡巴郎查看着医院的残垣断壁。这家拥有50张床位的家族医院曾是马拉维最现代的医疗设施之一，拥有80多名员工。这里曾被武装分子接管，如今医院墙上还画着支持“伊斯兰国”的涂鸦。

在大多数当地居民之间流传着这么一个传言：洗劫他们家园的很大一部分是菲律宾军方的人，而非“伊斯兰国”武装分子。因此，自从重建工作开始，敌意和对抗的情绪就开始蔓延。

“我们讨厌‘伊斯兰国，但我们也知道，是军方的空袭摧毁了我们的房屋和财产。”当地宗教领袖阿加汗·沙里夫表示，“如果政府不履行对马拉维市受害者的承诺，居民的情绪可能会更加激烈。”他曾在武装分子与政府的谈判中担任中间人角色。

这种不信任感，源自几十年来菲律宾南部穆斯林人口的边缘化。马拉维位于菲律宾最南端的主要岛屿棉兰老岛，在最近由“伊斯兰国”启发的暴力极端主义浪潮之前，该地区长期受困于冲突和动荡，催生了几十个分离主义团体，如新人民军、摩洛伊斯兰解放阵线等。

正是由于长期动荡，因而，当叛乱分子阿布沙耶夫在2015年宣誓效忠“伊斯兰国”时，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种危险。政府军的步步紧逼之下，阿布沙耶夫的头目哈皮隆在2017年1月的一次轰炸中受重伤，被迫转移到马拉维医治伤病。他是被美国悬赏500万美元的抓捕对象，2017年5月23日，政府军在对其藏匿地点实施搜捕，双方发生交火，战争由此爆发。随后，当地另一个“伊斯兰国”分支穆特组织（Maute）的成员前来增援哈皮隆，双方数个月的对峙由此开始。

艰巨的重建

如今，收复马拉维之战过去了半年，重建工作仅仅才拉开序幕。

菲律宾政府正推动新的立法，使棉兰老岛这个穆斯林占多数的地区获得更多的自治权，期冀在未来减少冲突。

另一方面，政府在重建工程上表现得更强势了。2018年1月，政府采取行动，从民众手中夺回对重建的控制权。此前，当地民众提出不愿意让政府主导重建工作。杜特尔特发表总统声明表示，将马拉维目前的许多地区列为军事保留用地，提出对被征用的民众补偿土地。

“我会做对你们最有利的事情，所以不要催我。”杜特尔特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表示，“你们重建有多少钱？就好好呆着吧。”

方案基本已经敲定。4月，菲律宾住建署宣布，由5家中国公司和3家菲律宾公司组成的联营体提交的马拉维市重建方案已通过专家初步评审，成为拟中标方。这个联营体名为“振兴马拉维财团”（Bangon Marawi Consortium），据新华社报道，5家中国企业分别为中国建筑股份有限公司、安徽华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中国地质工程集团公司、特变电工股份有限公司和山东金源家园实业发展有限公司。

卡斯特罗5月21日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透露，菲政府目前与联营体正在进行最后阶段的谈判，如果一切顺利，工程将在6月正式启动。

城市中有数百万吨的瓦砾需要清理。鉴于未爆炸的弹药和结构中残留的简易爆炸物，因此重建工作将是一项危险而艰巨的任务。

“重建工作需要数年时间。”卡斯特罗表示。

令人担忧的是，财务和法律上的复杂情况正在拖延着进度。

在马拉维市的西边，市长甘达穆拉坐在新的会议室里，政府新建的房舍散发着新鲜的油漆味，而冲突期间迫击炮落在距此仅几米远的地方。这座城市里，水电依然不通。他感慨战争对经济造成的伤害，特别是有些贫困青少年为了30万比索（约合人民币3.7万）的薪金而加入“伊斯兰国”组织。官方已经承认，“伊斯兰国”还在从难民营中招募年轻人，这些难民营里挤满了在战争中失去生计的人。

“但我们不能让敌人利用这一点来对抗政府。”甘达穆拉表示，近来，地区和国家两个层面的官员经常就此会面，讨论下一步要怎么做。

马拉维一役，并未消除这个地区动荡的根源。“摩洛伊斯兰解放阵线”和“摩洛民族解放阵线”等组织仍掌握大量武装力量，南部的各种势力仍在集结，如何实现稳定是比重建更具挑战的一场持久战。

极端力量 在东南亚

实际上，马拉维只是“伊斯兰国”势力向东南亚渗透的其中一个缩影，而且并非最新的例子。

菲律宾的邻国——印度尼西亚东爪哇省首府泗水市，近日连续发生3起家庭自杀式炸弹袭击，共导致包括袭击者在内的至少13人死亡和约40人受伤。事后，“伊斯兰国”声称对此事负责。这是继2002年巴厘岛恐怖袭击后，印尼十多年来发生的最血腥的袭击事件。

眼下，各地的穆斯林即将迎来伊斯兰教传统斋月，而极端分子通常会选择在斋月期间发动袭击。澳大利亚迪肯大学专家格雷格·巴顿指出，泗水袭击可能拉开“一场更复杂运动的序幕”，“这是一些印尼人从叙利亚返回后的首个斋月”。

自2016年下半年以来，随着国际反恐力量加大对“伊斯兰国”的打击行动，“伊斯兰国”在中东地区节节败退。东南亚则被认为是“伊斯兰国”转移和渗透的重要目标区域——东南亚国家拥有漫长的海岸线和管理松懈的边境，当局难以监控或者拦截极端分子的进出。

据路透社报道，2016年，“伊斯兰国”内部就曾出现鼓动恐怖分子前往菲律宾等东南亚国家，而非叙利亚及伊拉克的视频。

“虽然‘伊斯兰国的意识形态受到了打压，但仍有巨大的隐患。”反恐专家、新加坡南洋大学政治暴力与恐怖主义研究国际中心负责人罗汉·古纳拉特纳说，“‘伊斯兰国已进入全球扩张阶段，这与基地组织在2001年底向全球扩张的方式非常相似。”根据他的调查数据，目前，东南亚大约有六十多个激进组织已对“伊斯兰国”宣布效忠。

2018年，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泰国和文莱等6个东盟成员国在印尼巴厘岛达成一项情报合作协定，该协定旨在加强区域安全多边合作，并抵御极端组织“伊斯兰国”武装分子回流带来的威胁。

《联合早报》分析认为，东南亚反恐局势未来会更加严峻。一是东南亚地区本土的极端组织与域外极端组织的互动增加，发动恐怖袭击的能力增强，其组织化和核心化程度也在加强。东南亚的极端组织多从原有的民族分离主义组织中脱离出来，这是其组织化程度较高的原因；二是中东反恐局势对东南亚反恐局势的影响加大。极端组织作战方式、策略呈现多样化，并且擅长在作战中发动心理攻势；三是东南亚现有的反恐合作机制存在弊端，实际上仍旧以各个国家为主，缺乏协作，且武器装备落后。

“‘伊斯兰国的一章已经结束，然而另一章已经开始翻篇。他们的卷土重来早于预期。”华盛顿塔里尔中东政策研究所（The Tahrir Institute for Middle East Policy）“伊斯兰国”研究专家哈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