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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滋之椅

2018-05-09毕淑敏

意林 2018年10期
关键词:布莱德南希床边

毕淑敏

旧金山佩奇街273号。禅宗临终关怀中心。一座宁静的建筑物,在居民区内。门口没有任何标志,只有高高的台阶,甚至连普通公共场合均有的残疾人坡道和盲道,这里也没有。我和安妮迟疑了半天。我们不能确定要拜访的专门和死亡打交道的这个中心是不是这里。

进了门,在没有见到任何人之前,就认定是这里了。是空气告诉我们的。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香气,让人有微微的麻醉和眩晕之感,但心的悸动就在这种奇特的香氛当中,平缓到迟慢。

禅宗临终关怀中心的布莱德先生慢慢地走过来,接待我们。

布莱德先生告诉我们,这家机构完全是慈善性质的,建立于1987年。这里有10位工作人员,还有150名义工。这个中心没有医生,也不用任何药物,它的主要工作,就是帮助人们安详地死去。

布莱德先生慢慢地说:“死亡是需要学习的。临死的时候,很多人不知所措。没有人教授这种知识。当死亡到来的时候,人们一无所知。我们就是要帮助大家,当然,也是在帮助自己。只有懂得生命意义的人,才有勇气探讨死亡。只有对死亡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人才能更深刻地把握生命。死亡,其实就是一切事物的本质。”

这些话,有些玄了,倒是和这弥漫着奇异香氛的雅室相配。房间高大,布置得很有宗教气息,有一种空旷感。我说:“这是什么香?”

布莱德先生說:“这是从印度带来的藏香,能够安抚人的神经。”

我问:“什么人才能住进这间中心来?”

布莱德先生说:“谁都可以住进来,只要你提出申请。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到申请者的家中去看望他们,和他的家人谈话,以最后确定他是否可以来,什么时候来。因为这里是不做任何治疗的,只是接受如何面对死亡的训练。如果病人还有救治的希望,就不会接受他们到这里。”

我听得从内心向外沁冷,说:“死亡的训练是怎样的呢?我很想知道。”

布莱德先生说:“当给予适当的条件的时候,人们是很愿意讨论死亡的,特别是当死亡迫在眉睫的时候。刚来的人,大都比较紧张,对死亡不了解,不知道自己将怎样迈向死亡。我们让他接受冥想训练。其核心就是当生命的最后瞬间,只有你一个人,你将如何走向死亡。这真是一个很有效的训练。当反复训练终于完成之后,病人就不再害怕死亡了。我们把最后的时刻简称为‘在床边。因为死神是在床边领走我们的。那种时候。往往是你一个人。当然,我们这里是24小时都有人值班,但我们不能保证你‘在床边的时候,旁边一定会有人。所以,每个人都要练习独自一个人‘在床边,在那种时刻,保持最后的平静。”

我说:“经过训练,病人‘在床边的时候,都能保持平静吗?”

布莱德先生说:“大部分病人都能做到平静。特别是入院时间较长的病人,基本上都是平静的。如果入院的时间太短,病人可能还未能完全训练好,有的人依然在惧怕中逝去……”

正说到这里,一名女士悄悄地走进来,在布莱德先生耳边说了一句话,布莱德先生于是站起身来,说:“不好意思,有一件急务,需要我出去一下,很对不起。请稍等。”

我们等了一会儿,一位长得很秀丽的女士走进来说:“布莱德先生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回来,你们不妨先到各处参观一下。”

我和安妮蹑手蹑脚地在中心内部缓慢走动着。悄悄地推开一扇门,雪白的床单下有一个黑人男子,瘦到骇人的程度,用“骨瘦如柴”这样的形容词对他都是夸奖,简直就是几根紫铜丝拧成的轮廓,无声无息。如果不是他那大如鸭蛋的眼睛上的睫毛有微微的颤动,简直看不出有一点儿生命的迹象。

我们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这是一个艾滋病人。这两天,他就要‘在床边了。”秀丽的女士说。

楼边有一座小小的花园,有一些绿色的植物,因为已是秋天,没有了想象中的葱绿,几片黄叶悄然落下,也是缓缓的,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把椅子,角度放得很巧妙,正好对着花园里最美丽的一角。我说:“我可以坐在上面吗?”

秀丽的女士说:“当然可以。我们这里经常住进艾滋病人,当他们还没有丧失最后的活动能力的时候,他们很愿意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看风景。”

哦,原来这是一把艾滋之椅。

我坐在上面,椅子很舒适,风景也很好。我看着面前的树叶,心想,这几片叶子,也许曾给若干位艾滋病人带来过安抚和宁静。

我请安妮给我照了一张相,在这把椅子上。

照完之后,我问秀丽的女士:“这个中心自建立以来,一共有多少人从这里走向终极?”

秀丽的女士说,她来这里工作的时间并不很长,关于具体的数目,不是很清楚。但她可以告诉我们一个数字,自建立中心以来,截止到今天,这里一共在1267天中有人去世。有时是一人,有时是多人。

正说着,布莱德先生回来了。他说:“很抱歉,但是,没有办法。南希去世了,就在刚才。我到了她的床边,她很平静。”

我说:“南希是谁?”

布莱德先生说:“南希是我们这里的一个病人。患乳腺癌,人很年轻,只有44岁。她在这里住了四周,刚住进来的时候,人非常紧张,非常恐惧。经过训练,她变得很平静了。刚才离世的时候,十分安详。”

我们静默,脖颈处像卡着一块冰。想到就在我们方才漫步的时候,一条生命正向空中遁去,心中充满茫然。仿佛看见南希的灵魂正在这屋顶上,宁静地看着我们。

布莱德先生说:“每当有病人去世,我们都会在他的床边,举行一个小小的告别仪式。现在,我马上就要到南希的床边去,我们只能就此结束了。”

秀丽的女士说,她的亲人就是在这里去世的。她喜欢这里舒缓的气氛,亲人去世后,她就要求到这里来工作了。这里的特点就是宁静,在现代社会,找到这样一个宁静的地方是不容易的。“这里的宁静,是很多人用心血营造出来的。”她最后说。

一个人怎样独立地走向死亡?所有走过的人,都不会告知我们有关的经验教训。“在床边”,是一个新鲜的课题。我觉得,人在容光焕发、精力充沛的时候,不妨花点儿时间琢磨琢磨这件事,真到了垂垂老矣、气息奄奄之时,考虑起来就太艰苦了。平常日子,脑子转的速度不必那样快,步子的频率不必那样高,声音的分贝不必那样强,睡眠的时间不必那样晚……

(酸辣白菜摘自《离太阳最近的树)湖南文艺出版社图/吴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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