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写字(一)
2018-04-21沈从文
读者欣赏 2018年4期
沈从文
社会组织复杂时,所有事业就得“分工”。任何一种工作,必须要锲而不舍地从事多年,才能够有点成就。当行与玩票,造诣分别显然。兼有几种长处,所谓业余嗜好成就胜过本行专业的,自然有人,但这种人到底是少数。特殊天才虽可以超越那个限度,用极少精力、极少时间,做成发明创造的奇迹。然而这种奇迹期之于一般人,无可希望。一般人对于某种专门事业,无具体了解难说创造;无较深认识,决不能产生奇迹。不特严谨的科学是这样,便是看来自由方便的艺术,其实也是这样。
多数人若肯承认在艺术上分工的事实,那就好多了。不幸得很,中国多数人忽略了这种事实。都以为一事精便百事精。尤其是艺术,社会上许多人到某一时都喜欢附庸风雅,从事艺术。唯其倾心艺术,影响所及,恰好成了艺术进步的障碍,这个人若在社会有地位又有势力,且会招致艺术的堕落。最显著的一例就是写字。
写字算不算得是艺术,本来是一个问题。原因是它在人与人间少共通性,在时间上又少固定性。但我们不妨从历史来考察一下,看看写字是不是有艺术价值。就现存最古的甲骨文字看来,可知道当时文字制作者,在点线明朗悦目便于记忆外,已经注重到它个别与群体的装饰美或图案美。到铜器文字,这种努力尤其显然(商器文字如画,周器文字极重组织)。此后大小篆的雄秀,秦权量文字的整肃,汉碑碣的繁复变化,从而节省为章草,整齐成今隶,它那变革原因,虽重在讲求便利,切合实用,然而也就始终有一种造型美的意识存在,因为这种超实用的意识浸润流注,方促进其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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