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
2018-04-13李广田
读者 2018年9期
李广田
我之所以不怕老祖父的竹戒尺,最喜欢跟着母亲到外祖家去,是因为要去听琴。

外祖父是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子,在他的书房里有一张横琴,然而我并不喜欢这个。外祖父常像打瞌睡似的伏在他的那张横琴上,慢慢地拨弄那些琴弦,发出如苍蝇振翅般的嗡嗡声。苍蝇——多么让人腻烦的东西,叫我毫无精神,听了只是心烦,那简直如同老祖父硬逼我念古书一般。我与其听这嗡嗡声,还不如到外边的篱笆边听一片枯叶的歌子。然而我还是喜欢听琴,听那张长大无比的琴。
那时候我还没有一点儿地理知识。但又不知从什么人那里听说过:黄河是从西天边一座深山中流出来,如来自天上,最终黄荡荡地泻入东边的大海,而中间呢,中间就恰好从外祖家的屋后流过。这是天地间的一大奇迹,这奇迹常常让我用心思索。黄河有多长,河堤就有多长,而外祖家的房舍紧靠着堤身。这一带的居民均占有這种便宜,不但在官地上建造房屋,而且以河堤作为后墙,故从前面看去,俨然如一排土楼,从后面看去,则只能看见一排茅檐。堤前堤后均有极其整齐的官柳,一年四季都非常好看。而这道河堤,这道从西天边伸到东天边的河堤,便是我最喜欢的一张长琴:堤身即琴身,堤上的电杆木就是琴柱,电杆木上的电线就是琴弦了。
我最乐意到外祖家去,而且乐意到外祖家夜宿,就是为了听这长琴的演奏。
只要是有风的日子,就可以听到这长琴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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