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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

2018-01-12水沐

今古传奇·故事版 2017年23期
关键词:魏军断魂大安

水沐

这年腊月,天出奇的冷,纷纷扬扬的雪下了一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早上起来,香嫂右眼皮直跳。快到年关了,前几天,丈夫魏大安寄信来,说这几天就要回家,这风雪天气的,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魏大安是跟村里的魏小财一起出去的。魏小财在建筑工地打工好几年了,一年能挣个万儿八千的回来。香嫂见丈夫魏大安只晓得在家打牌,就上门求魏小财带大安出去赚些钱回来。到现在整整一年了,这么长时间没往家里寄过一分钱,说是到年关带回来,给她一个惊喜。可这样的鬼天气,丈夫还没到家,你叫她怎么惊喜得起来?

就在她坐立难安的时候,门“噗”地被人撞开。夹着门外一阵雪花,魏大安扑倒在地上。只见他衣衫褴褛,身上多处受伤,有些地方还有暗红色的血迹。香嫂吓了一跳,扶起魏大安,忙问:“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魏大安喘了几口粗气,冻得缩成一团,泣不成声地说:“出大事了!”

“大安,到底出了什么事?”香嫂的心怦怦狂跳。

魏大安说,昨天他与同村的魏小财一起在老板那儿领了工资,兴高采烈地从建筑工地坐客车回家。

坐到半路,天空飘起了雪花。当车翻过断魂岭的时候,两人突然内急,就叫司机停车,下去解手,谁知刚下车,边上突然冲过来几个歹徒,举着亮闪闪的刀指着他俩要实施抢劫。那辆客车见来了劫匪,扔下魏大安两人,一溜烟跑了。魏大安与魏小财身上都揣着一年的辛苦血汗钱,怎么舍得给?两人一商量,不肯就范,跟那帮歹徒撕扯起来。几个人撕扯了几下,那帮歹徒穷凶极恶,举刀乱挥。魏大安人高马大,尽管他们身上有刀,也不是他的对手。他连续打翻几个歹徒后,慌忙逃窜。而魏小财身材矮小,力气比不上魏大安,根本不是歹徒的对手。魏大安哪里顾得上他,甩开歹徒一个人跑出断魂岭,搭上一辆便车跑回家来了!

“这么说,你把小财给甩了?那他不是凶多吉少?”香嫂担心地说。魏大安指着自己身上的刀伤,无奈地说:“我不跑,性命都难保,还能有什么法子去救他!”香嫂黯然地背过身,责备道:“你怎么那么自私?当初,是我求他带你出去的,要是他出了事,你叫他老婆怎么过日子?”

“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呀!他们手里拿着刀,要是我去救他,这不是叫我往火坑里跳吗?”魏大安的话说得不无道理。香嫂思忖片刻,说:“那我们赶紧去告诉嫂子吧,让她快些报案,或许小财还……”

魏大安呆了一下,为难的神色一闪而过。跑到门口的香嫂催他:“你还发什么愣,赶紧给我走呀!”他这才跟了上来。

魏小财的老婆叫玉儿,前几天,老公来信说,今年他能带回家1万元,老板比往年多给了3千,玉儿特地去买了好酒好菜,正忙活呢,听香嫂夫妻俩上门一说,顿时傻了。香嫂让她赶紧报警,她才回过神来。

很快,警察就找上门来,让魏大安带路去指认现场。可当警车带着魏大安与玉儿来到断魂岭的时候,断魂岭只留下白茫茫的一片雪,根本不见案发现场残留下的踪迹。警方只能先送玉儿与魏大安回家等消息。

过年了,警方也没给玉儿一个消息,也不见魏小财回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玉儿整天在家里抽泣,一想到丈夫身上带着那么多的钱,肯定是凶多吉少。香嫂天天过来安慰玉儿,说魏小财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什么事的。回到家,她又埋怨魏大安,不该抛下魏小财不管。

快到元宵时,警方给玉儿带来了坏消息,他们在堆满积雪的断魂岭搜寻到了魏小财的尸体,因为大雪掩盖,现场没有任何线索,凶手一时无法找到。魏大安被传讯好几次,都说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给侦破工作增加了难度。

听到丈夫被人杀死,玉儿傻了,突然,她大笑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村口,看到一个男人就跑过去拉住他:“小财你回来了?哈,小财回来了!”然后又咯咯咯地大笑。

玉儿疯了,彻底地疯了!每天在村口跑来跑去,见到一个男人就叫“小财”。

看到她每天在村口疯疯癫癫奔跑的样子,香嫂好不心酸,要不是丈夫自私丢下他不管,也许魏小财会平安归来,而现在……为了弥补心中的内疚,香嫂就帮着玉儿将运回来的魏小财尸体安葬在后山坡的一块向阳地上。玉儿有一个儿子叫魏军,还在读小学,比香嫂的儿子小两岁。香嫂总觉得对不起玉儿,就隔三岔五地过去照看一下。

年后,香嫂就没打算让魏大安出去打工,想起魏小财的死,毕竟人比钱重要。魏大安不出去打工,又开始在家里重操旧业——打牌!没过上半个月,村里有人偷偷告诉香嫂,魏大安打牌输了不少钱。

这样的日子没出半个月,香嫂突然像变了个人。有天,村里人看到香嫂拉着一张脸,跑到打牌的地方将魏大安拉回家。可能她听到魏大安输钱太多,心中有气,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想找魏大安好好谈一谈了:“玉儿她疯了,我想把魏军接过来!你看要养两个孩子,家里的收入你也知道,你还是回建筑工地去吧!”

魏大安倒也听话,二话没说,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打工去了。

一转眼,魏军在香嫂家一年多了。这一年来,香嫂不仅将魏军接过来住,还天天帮玉儿梳头洗衣,搞得干干净净的,可到了傍晚,玉儿又成了个泥人儿。香嫂一点也没嫌弃,她已经把玉儿与魏军当成了家里人,不厌其烦地为玉儿做事,待魏军更是视同己出,有时比自己儿子还要好。

那天,玉儿又一身脏兮兮地回来,香嫂二话没说就给她换洗了衣服,叫她坐好,端来一盆水给她洗头发。魏军看到这一幕,忍住泪跪在香嫂面前叫了一声:“妈!”

香嫂吓了一跳:“你這是干什么?”指着玉儿,“这才是你妈呢!”按照村里的习俗,魏军称香嫂为“婶”。魏军给香嫂磕了个响头:“婶,你对我和我妈这么好,我不该叫你婶,你就是我的妈,我的亲妈!我以后就改口叫你妈吧!”

香嫂面色一沉:“不行,妈就是妈,婶就是婶,你亲妈还在,我也受不起这个称呼,你以后还是叫我婶吧,这样听着顺耳!”她看到魏军跪在那儿发愣,又感觉自己拒绝得有点过了,于是说,“无论我是你的什么人,但你别忘了,你爸爸是被人杀死的,我带你来,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公安大学,当一名刑警,把你爸爸那起案子破掉,为他报仇雪恨!那才是对婶最好的报答!”

魏军含着泪点了点头。

谁知这年暑假,班主任送魏军期末成绩单上门,成绩单上两门功课都只有70多分,成绩严重下滑。香嫂拿过一把尺子,叫魏军伸出手来,狠狠地打了下去,恨铁不成钢地指责:“你为什么这么不争气?我叫你好好读书,你就拿这种成绩来报答我?你要是不读好书,怎么能当上一名刑警?怎么能抓住当年害死你爸爸的凶手?”魏军眼泪珠子就下来了。原来,自从香嫂拒绝他改称呼后,他就闹起了情绪。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就像一叶孤舟,在浩瀚的大海里漂荡,再也无心读书了,成绩直线下滑。

香嫂虎着一张脸,生气地说:“谁说我不允许你改叫就不爱你了?你叫我为妈,那你亲妈咋办?你见你妈疯了就不想要了?我辛辛苦苦养你和你妈,只想你早日成才,把你爸的事搞个水落石出,难道你就用这样的成绩回报我?你真是伤了婶的心哪!”说着说着,香嫂抹开了眼泪。

魏军见香嫂哭了,也低着头流下了泪,向香嫂认错:“婶,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香嫂背过身子,擦干泪。突然,她转过身来,斩钉截铁地说:“光口头答应不行,你要给我写一份检讨书,贴在门背后,每次考试前都要给我念一遍!不拿个好成绩回来,婶再也不养你了!”

魏军写了一份检讨,将检讨书贴在门后。等魏军贴好后,香嫂叫来自己的儿子,叫他在这个暑假给魏军好好辅导辅导。香嫂的儿子叫魏国强,他高魏军两届,学习成绩在班级里不说数一数二,也是名列前茅。在魏国强的辅导下,慢慢地,魏军的成绩又上来了。

一转眼,又过去了两年,日子似乎波澜不惊。魏军与魏国强的成绩你追我赶,村里人都夸香嫂的孩子带得好。

谁知这年暑假,工地传来噩耗,魏大安因作业时不小心,站在升降机下,被滑落下来的升降机当场砸死!

如同晴天霹雳,香嫂顿时愣在那儿,欲哭无泪。等她跑到工地,面对她的,是丈夫魏大安血肉模糊的尸体。更叫她无法接受的是,包工头见出了人命,竟然卷铺盖跑得无影无踪。香嫂欲哭无泪,雇了辆车,将丈夫的尸体拉回到村里。刚到村口时,就见玉儿披头散发地跑上来,拉着香嫂问:“是小财回来了吗?香嫂,你去工地把小财带回来了吗?你怎么不说话呀……”

香嫂是说不出话,她推开玉儿,回到家,在后山坡魏小财安葬的地方新建了一座坟茔,将魏大安下葬。两座坟紧挨着,就像当年两人一起出去打工时一样。下葬那天,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香嫂全身湿透,扑在坟头号啕大哭:“你这个死鬼,你怎么就扔下我不管了啊?你叫我今后可怎么活啊!”那哭声悲恸欲绝,村里人见了都禁不住抹开了眼泪。只有玉儿在不远处还痴痴地傻笑,一边叫着:“小财回来啦!小财回来啦!”

一转眼快要开学了,香嫂将魏军与魏国强叫到跟前,说:“学校马上就要开学了,国强,你爸去了,没拿到半分钱,家里再也没收入了,所以,你们俩只有一个可以继续上学,留下一个在家里帮忙干农活儿。”

香嫂的话说得没错,一个女人,死了丈夫,要养两个儿子,这日子可想而知。本来她想找到包工头,要点抚恤金来养家糊口,可到现在包工头连个影踪也没有,建筑公司也推卸责任,学校又开学在即,只有出此下策了。魏军听完,抬起头说:“婶,还是我在家帮你干农活儿吧,你带我这么多年,我已经很感激了!”

“不!”香嫂没等魏军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国强,妈想让你留在家里帮我干活儿!”

“为什么?”魏国强有点不相信似的看着香嫂,心有不甘地说,“我是你亲儿子呀,我读书又比他好,为什么不让我读而让他读?”

“婶,哥说得没错,还是我留在家里吧!”魏军也说。

“不许你这么说!”香嫂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们跟我来!”香嫂转过身,带着两个人来到后山坡的两座坟前,她指着坟墓说,“魏军,你爸死不瞑目,将来指望你去抓凶手呢!本来这是我们娘俩的事,我今天当着你的面让你继续学业,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将来身上的责任是一定要找到谋害你爸的凶手!”说完,她突然扑在魏大安的坟头,“你这个死鬼,你好狠心哪,你可叫我怎么活呀!”

香嫂的决定,让魏军从心底里感激。他激励自己,从今以后,一定要学有所成,完成香嫂的夙愿。

这以后,香嫂像变了个人似的,有时一个人坐在那儿发愣,有时一个人坐在后山坡的两座坟前抹眼泪。

这天,魏军刚放学,就听到哥哥在跟香嫂闹情绪。他知道,自从哥哥休学后,总把怨气撒在香嫂头上。魏军心里很清楚,只有拿最好的成绩来报答香嫂。他拿出作业本,刚要做作业,玉儿突然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拉着魏军说:“军,你爸爸回来了,你爸爸回来了!”拉起儿子就往外走,弄得魏军不知所措。香嫂将娘俩的手分开,拉着玉儿走出门,问道:“小财在哪儿?”

玉儿还是老毛病,胡乱指了一个过路男人说:“看,那不是小财吗?”香嫂摇了摇头,又指着屋背后那块山坡地说:“小财在那儿躺着呢!”玉儿惊喜地说:“什么?他就躺在山坡上?那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看我?”

香嫂苦笑一声,幽幽说道:“他跟大安一起躺在那儿,可他们的魂却还游落在异乡客地,玉儿,我们一起去喊魂,把他们的魂一起喊回来,好吗?”玉儿顿时开心得像个小孩子,拍着手说:“好啊好啊,我们喊魂去!”

香嫂拉着玉儿去买了些香烛冥纸,回家后,已是黄昏时分了。她给披头散发的玉儿好好梳了個头,再翻找出小财与大安生前穿过的衣服,来到后山坡,在两座坟头插上招魂幡,再点起香烛与冥纸。

火焰跳动,空中“黑蝴蝶”乱舞,香嫂与玉儿拿着各自老公的衣服在火上摆动,香嫂一手拿着菜刀在地上拍,等冥纸上的火焰熄灭,香嫂将准备好的米粒一把一把地撒向四方,冲高喊:“东方米粮,西方米粮,南方米粮,北方米粮,四大五方米粮,请魏大安魏小财魂魄来归啊!请到九天玄女、接魄神郎,接返魏大安魏小财肚胆来归啊!”念完,她拉起玉儿说,“好了,玉儿你放心,小财会回来的!”村里人看到这一幕,都说玉儿疯了,香嫂神经也不正常了。

第二天一早,玉儿就来找香嫂:“小财的魂回来了吗?”

香嫂拉着玉儿说:“我们去后山坡看看!”

一大早,下起了蒙蒙细雨,后山坡的青草地湿漉漉的,打湿了香嫂的鞋,她一点也没感觉。她傻傻地立在坟前,脸颊上流的不知是泪还是水,喃喃道:“我不是给你们喊魂了吗?你们怎么还不回来?你叫我可怎么做人啊!”突然,她高叫着,“大安小财,你们给我回来啊!”喊叫声回荡在小山村上空,撕心裂肺,传得很远,很远……

光阴茬苒,魏军日夜苦读,终于不负香嫂期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公安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刑侦大队,成了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

上班没多久,公安报就搞了一次以爱为主题的大型征文活动,魏军本来就喜欢舞文弄墨,便以香嫂对自己不思回报的大义恩情为题材,写了一篇《我的婶子》,他真挚朴素的情感打动了评委,竟然获得这次大赛的第一名,一下子让同事刮目相看。

魏军没有沉浸在获奖的喜悦之中,他更关心的是当年父亲魏小财那起未了的案件。工作之余,他便去档案室翻找父亲魏小财当年案发的卷宗。

翻开档案,那起案件一目了然。由于20年前侦破手段比较落后,再加上父亲魏小财只是个普通的打工者,上面对这起案件也没有作为重点侦破对象,所以一直留存在档案室里不了了之,没人查问。魏军仔细翻阅,上面记录着当年魏大安的一些口述及父亲魏小财的死亡地点及刀伤特征。父亲魏小财在断魂岭被歹徒用刀在要害处刺中三刀,流血过多休克而死,因为当事人魏大安已死,想要找出20多年前那起案件的蛛絲马迹谈何容易?

魏军决定利用休息时间,尽可能地找出有效线索,最好能找到当时与父亲同乘一辆车的乘客。他先是找到父亲当时乘车的那家客运站,而当时是90年代,客运站没有实名登记,更别说监控之类,车站本身就是人流量较杂的地方,所以无法查找当时车上还坐着谁。

既然客运站查找不出有用的线索,那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去找父亲工作过的那家建筑公司,曾与父亲共事过的那帮民工。按照档案上的记录,魏军找到了建筑公司。经过细致查找,总算查到了当年跟父亲一起共过事的几个民工的名字,但民工流动性较大,他们都已经在多年前就离开这家公司了。魏军要过这几个民工所登记的身份证号码,利用自身工作优势,很快就联系上几个民工。经过他们回忆,终于查到了一条有效的线索。当年,与父亲一同坐车回家的,除了魏大安,建筑公司的另外两个民工也上了同一辆车。魏军电话联系上那两位民工,两人同时证实,当年,不知什么原因,车快到断魂岭的时候,魏大安突然捂着肚子喊痛要求下车,然后两人就下了车,后来的事情,他们就不知道了。

这么说,车到断魂岭的时候,并没有停车方便,劫匪打劫!这点与卷宗上当时魏大安的口供并不一致!他再到断魂岭实地勘察了一番,却发现当年的断魂岭就是个荒山野岭,渺无人烟,绝对是杀人灭口的好地方!难道说当年父亲与魏大安一起回家,是魏大安因为某种原因,起了杀心?凶手就是魏大安?他有心想问香嫂,从中找出点线索,以进一步证实自己的判断。可是,如果查到头凶手确实就是魏大安,那么,不是伤了香嫂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吗?再说,魏大安已经死了,即使证实他就是当年的杀父凶手,又有何用呢?想到这儿,魏军再也没有查下去的勇气了。

吃晚饭时,香嫂端起碗来就问:“你爸的案件查得怎么样了?”魏军扒拉了几口饭,头也不抬地说:“没,没头绪!因为年份已久,有些线索很难再查到了!我看,还是先放放吧!”

香嫂什么也没说,将端起的碗放回到桌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警察是怎么当的?这么个小案子都破不了。”

第二天,魏军到单位里上班,领导找到他,拍着他的肩膀说:“魏军呀,你不是写过你婶子的获奖文章吗?”“对,怎么啦?”“我们觉得你婶子的事情挺感人的,最近市里正在举办市十大感动中国人物评选,他们看了你婶子的事迹,打算把你婶香嫂以候选人的身份报送上去。我觉得可行,现在正在搞网络投票,万一入围了,就是为咱们单位争光了!”

说句实话,魏军很感激香嫂,自从父亲出事后,她抚养自己,照料母亲,放弃亲生儿子魏国强的学业,把全部的心思都用在自己的身上,真的付出了很多很多。所以在单位里,他逢人便说香嫂好,没有她,就没有自己的今天。现在听说有这个机会,他心里当然高兴,欣然应允。经过一轮轮评选,香嫂的事迹最终入围十大感动中国人物第八名。接下来就是筹备电视颁奖晚会,电视台晚会导演找到魏军,说要给香嫂预先做一段VCR,到时在颁奖晚会上播放。魏军很激动,这是感谢香嫂对自己付出的另一种报答,就带着节目组的人来到家里。

香嫂被魏军带来的一大帮子人搞蒙了,听说自己评上了市十大感动中国人物,要来采访她时,不由一愣,慌乱地说:“这、这都是些很平常的事,不值得一提,不值得感动!”说什么也不肯配合。

魏军说:“妈,你的养育之恩,我心里都懂,这是民众投票选出来的,是民众赋予你的荣誉,他们觉得你的事迹够感人,你不能不接受啊。”香嫂惊慌不定,不时地搓着两手。节目组的导演说:“大妈,没事的,你放松点,就是拍些生活上的小事情!”

“不不。”香嫂两手直摆,她站了起来,将魏军拉到一边,“妈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你叫他们明天再来吧!”魏军想想也对,电视台的人突然造访,这也太唐突了,就跟他们商量了一下,叫节目组明天再来。导演说:“好吧,你们好好沟通一下,明天我们来,尽量把片子拍得完美些。”

第二天早上,魏军一大早就起来了。他突然看到天都已经大亮了,香嫂的房间还亮着灯。他一推门,门虚掩着,香嫂坐在床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婶,天这么亮了,你怎么还亮着灯呀?”香嫂看了魏军一眼,突然说:“我问你件事,你爸的事,查出来了吗?”魏军心里一动:“婶,没有呢,这么多年了,也理不出个头绪,我看还是算了吧,只要你过得幸福就好!”

香嫂白了他一眼,重重地吐出四个字:“你真没用!”魏军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多年来,香嫂从没有用这么重的话说过他。

“桌子上有张纸条,你好好看一看吧!”香嫂说。

魏军拿过纸条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上面写着:我不该杀了魏小财,求老婆原谅,做牛做马我都愿意!落款是魏大安!果真如此!凶手果然就是魏大安!

香嫂问:“看了吗?”“看了。”“你看到了什么?”“哦,我、我看不懂……”“既然看不懂,这说明你早就懂了,一直不敢跟我说是吧?”“不,不是……”

原来,魏大安没出去打工后,天天在家里赌博。香嫂调查后,才发现,魏大安另外藏着一笔钱,等魏大安取钱出门后,她取出那笔钱,里面夹着一张工地给魏小财结算时的工资条,她拉着魏大安回来一质问,魏大安就招了供。他与魏小财一起出外打工,魏小财有点文化,老板叫他当了主管,到年底,比魏大安多拿了3000元的工资,魏大安越想越不舒服,动了邪念,车到半路的时候,谎称自己肚子痛,拉着魏小财下了车,住进一家旅馆。半夜里,他听魏小财打起了鼾,先是偷偷打开窗,再摸到魏小财床边,想偷走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工資款。

谁知,魏小财人虽睡着,却非常警觉,一下抓住魏大安的手,大叫一声:“大安,有小偷!”一亮灯,才发现魏大安的狼狈相。

魏小财见是魏大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毕竟是老乡,他也不便责怪。而魏大安则不同,他做贼心虚,觉得在魏小财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早上起来出了旅馆,见天空下起了雪花,将魏小财骗到断魂岭,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抢了他的工资回到家。到如今,警方都没有目击者及证据,查不出凶手,他恳求老婆放他一马。

香嫂的心都碎了,她真想送魏大安去公安局。可是她又做不到,毕竟是自己的老公,家里的顶梁柱。如果送了他,那么她就得守一辈子的寡,还得养育孩子。看到苦苦哀求的魏大安,她的心一软,决定以照顾魏小财一家为交换条件,放他一马。但她又觉得,放了魏大安,就是放纵了一个杀人犯,自己就是个罪人!每次看到玉儿在村口疯疯癫癫的样子,她的心都在滴血。所以,她一次次地帮玉儿梳洗,毫无怨言,但无论她待玉儿与魏军有多好,她知道都偿还不了魏小财那条命。所以她要让魏军好好读书,将来进了公安战线,再去破这起案件,让他亲手抓魏大安。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魏大安又在建筑工地上突发死亡。

安葬魏大安那天,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可是,她不能,她还要养两个未成年的孩子,这个家里不能没有她。

如今,魏军什么也没有查出来,反而带来电视台的人,要评她为市十大感动中国人物,她顿时心乱如麻,想了一夜,决定向他摊牌。“20年了,整整20年了,我不允许你改叫我为妈,那是因为我不配那个神圣的称呼。我宁愿自己为你做牛做马服侍你妈,宁愿放弃国强的学业也不愿放弃你,可我还觉得无法弥补你们家,无法弥补我心头的罪孽,一切的一切我都是想让你早日知道真相,你懂吗?”

“婶……”

“不许你再叫婶!”香嫂怒吼一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扪心自问,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就这样彷徨地活着。那天,你妈说小财回来了,我想到了拉着她去后山坡喊魂,村里人都说我傻,说我是疯子,我倒没觉得我是疯子,我真希望能与你妈一起,把两个死鬼的魂儿喊回来。这样,我就不会成天负罪,活在背负沉重十字架的阴影下了。可是,他们的魂,永远都喊不回来了!”说着说着,香嫂的眼泪如雨般地落了下来。

魏军的心深深地颤抖着。突然,香嫂站了起来:“好了,我要说的全说完了,现在这个问题就交给你,要死要活,由你来给我作出一个公正的评判。我终于解脱了!”说完,长嘘了一口气。

香嫂的话字字句句落地有声,重重地敲击在魏军的心头。他想起香嫂天天给娘梳头擦洗,想起她宁愿与亲生儿子翻脸也不愿放弃自己的学业,一幕幕画面交替浮现,他的心沉甸甸的。一种对生命的柔情,一种对现实的无奈,让他不知如何来回答。他重新去审视香嫂,看到的是这个忍辱负重、牺牲了许多,养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女人,那张饱经沧桑、被岁月磨砺得不成样子的脸!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电视台的人又来了……

(责编:任飞 wfjgcq@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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