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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和政治:从4.5亿《救世主》到阿布扎比卢浮宫

2018-01-09 22:59:23 三联生活周刊 2018年1期

张星云

一个月前在佳士得拍卖中以4.5亿美元成交、打破艺术品交易世界纪录的《救世主》,谜一般的买家身份直至近日才显露端倪:阿布扎比卢浮宫宣布《救世主》落户该馆。在这场世纪拍卖背后,是阿布扎比卢浮宫长达10年的馆藏规划,也是中东几个新兴国家在艺术乃至整个文化领域投资中的外交较量。

神秘买家身份曝出

为竞拍者身份信息保密向来是拍卖行业的基本准则。11月底,佳士得秋拍预展在香港举办时,诸多高管出席了与记者见面的媒体午宴,他们也都参加过11月15日那场万众瞩目的纽约佳士得战后及当代艺术晚间拍卖,仍个个守口如瓶,没有人向我透露半点关于《救世主》神秘买家的消息。

12月初,率先嗅到《救世主》神秘买家气息的是《泰晤士报》和《纽约时报》。首先是《纽约时报》发布的文章显示,他们通过各种渠道看到了有关此次拍卖的内部文件,文件信息指出《救世主》的神秘买家是沙特王子巴德(Bader bin Abdullah bin Mohammed bin Farhan al-Saud)。

紧接着12月6日,《泰晤士报》通过华盛顿的沙特驻美大使馆联系巴德王子,向他列出了一系列有关《救世主》拍卖的详细问题。随后三名中间人回复《泰晤士报》,请他们推迟发布有关买家身份的文章,等待巴德王子的进一步回复。6日当天晚上,中间人向《泰晤士报》说明:巴德王子拒绝回复。也就是在同时,阿布扎比卢浮宫的官方推特账号发布了一条十分简洁的推文:“达·芬奇的《救世主》即将光临#阿布扎比卢浮宫。”随之《泰晤士报》和《纽约时报》分别发布文章,公布神秘买家是沙特的巴德王子。

但巴德王子并没有正式公开承认买家身份。12月7日,他通过自己掌管的沙特媒体发布简短声明,质疑两家西方报纸发布的内容。同一天,《泰晤士报》和《华尔街日报》分别从“美国情报机构官员”处了解到,沙特王储才是背后真正的买家,而具体操作由他的挚友巴德王子施行。

至此,沙特驻華盛顿使馆终于在12月8日发表声明,表示由于近期媒体针对《救世主》拍卖的报道,巴德王子办公室决定通过沙特驻华盛顿使馆发表公告:“这幅艺术品由阿布扎比文化和旅游局获得,以用于在阿联酋阿布扎比卢浮宫展出。作为友好的支持者,巴德王子出席了11月8日博物馆的开幕仪式,并随后被阿布扎比文化和旅游局请求作为中间人对这幅艺术品进行竞拍。”

这位巴德王子来自沙特皇室偏远分支,之前没有作为重要艺术收藏家被记录的历史,也没有被披露的财富来源。

根据《泰晤士报》得到的来自沙特内部的文件资料,巴德王子直到拍卖的前一天才作为投标人出现。佳士得公司的管理人员以最快速度设法确定这位低调人士的身份和经济能力。尽管对方提供了1亿美元的存款证明,佳士得的律师仍然对这位潜在投标人进行了调查,并向他提出了两个问题:财富来源是什么?与沙特国王萨勒曼(Salman bin Abdulaziz Al Saud)的具体关系是什么?“房地产”,巴德王子简短回应称,他是沙特五千位王子之一。

而《纽约时报》的消息是,熟悉情报的美国官员以及熟悉拍卖细节的阿拉伯人士12月8日依旧重申,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才是背后的真正买家。对王储来说,如果这次收购以他本人的名义进行,难免非常尴尬,因为此时他正在进行全面反腐行动,已经扣留或冻结了至少十几个王室表兄弟以及其他数百名商人、官员的财产。

巴德王子出身的沙特皇室小分支叫法尔汗(Farhan),所以他其实是一位18世纪沙特统治者的兄弟的后代,与现代沙特王国的创始者阿卜杜勒阿齐兹·伊本·沙特(Abdulaziz ibn Saud)并没有直系血缘关系。但巴德王子是现今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的同代人,他们同一时期入读利雅得沙特国王大学(King Saud University)。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2015年后担任诸多政府职务,巴德王子由此更多参与到核心工作。

萨勒曼王室家族长久以来控制着沙特研究与市场集团,这家总部位于利雅得的集团其出版范围涵盖15种杂志和报纸,其中包括《泛阿拉伯日报》(Asharq Al-Awsat)。近30年来,该集团主席的位子从萨勒曼国王换到穆罕默德王储,如今则是巴德王子。而在2017年7月,巴德王子还被任命为奥拉地区旅游建设项目委员会负责人——奥拉地区是沙特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的石谷玛甸沙勒(Al-Hijr)考古遗址的第一站。此外巴德王子还是国际能源控股公司(Energy Holdings International)的董事会副主席,该公司在沙特拥有相关业务。而公开履历中,他是沙特大型垃圾回收和废物管理业务的创始人之一,“在近五年于沙特阿拉伯、迪拜和中东其他地区积极进行房地产项目投资”,与大型知名企业合作。

拍卖的蛛丝马迹

现在再回看《救世主》的整个拍卖过程,会发现很多蛛丝马迹。

在佳士得内部,战后与当代艺术部门主席卢瓦克·古泽(Lo?c Gouzer)被称为“营销高手”。他为佳士得策划过多次主题拍卖,擅长用策展的方式组织拍品,此前曾策划过以“艺术家的缪斯”为题的拍卖。在那场拍卖中,上海富商刘益谦以10亿元人民币购得莫迪利亚尼的《裸女》。古泽此次从委托方那里拿到《救世主》后,大胆地将这幅古典大师作品放到了战后与当代艺术专场当中,除了吸引眼球,也意在打破并模糊传统拍卖的类别界线,让偏爱当代艺术的年轻藏家也能够接触到古典绘画。

自佳士得宣布将拍卖“达·芬奇真迹《救世主》”以来,这幅画的身世和争议便成为焦点。目前在世界上仅存大约15幅已被认定的达·芬奇真迹,均藏于博物馆,据牛津大学艺术史名誉教授马丁·坎普(Martin Kemp)谨慎估计,世界上有可能存在不超过20幅达·芬奇画作,而《救世主》是目前唯一一件可以在市场上流通的私人收藏。

鉴真派认为《救世主》是达·芬奇在1506年至1513年之间为法王路易十二所画,为20幅耶稣基督主题作品之一。这幅画最早著录于17世纪英王查尔斯一世的皇家收藏,之后经手白金汉公爵,最终在世间湮没了两个多世纪,直到1900年才在市场上重现。1958年,伦敦苏富比以45英镑拍出此画,之后它再度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直到50年后的2005年,它又出现在美国一家小型拍卖行的拍品中。此时,这幅画已经因多次修复而损坏严重,看起来更像一幅复制品。有专家认为其络腮胡和嘴唇上的胡子,很可能是反宗教改革结束后为符合耶稣的官方形象添上去的。之后画作经历了更长时间的修复,络腮胡和嘴唇上的胡子被移除,专家做了长达六年的研究和鉴定,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的结论为“达·芬奇真迹”。然而学术界对此画真伪的争议仍在继续。2011年,伦敦国家画廊(National Gallery)在特展《莱昂纳多·达·芬奇:米兰广场上的画家》中展出了这幅《救世主》,看起来站在了鉴真一派的阵营。2013年,俄罗斯收藏家德米特里·雷波诺列夫(Dmitri Rybolovlev)通过瑞士艺术品商人伊夫·布维尔(Yves Bouvier)作為中间人,以1.275亿美元天价拍下了这幅画,而布维尔稍早时在苏富比拍卖行的一次私人买卖中仅以不到5000万美元的价格购得。由于布维尔抬价,雷波诺列夫在摩纳哥一家法院对其发起刑事诉讼,指控其索价过高。该案件导致摩纳哥当时司法部长菲利浦·纳米诺(Philippe Narmino)辞职。至此雷波诺列夫才有了转让《救世主》的主意,希望“该拍卖能终结这一痛苦的风波”。

接下来就是时隔四年后,《救世主》出现在了11月15日佳士得纽约的拍卖现场。

竞拍开始后,至少有三名匿名买家通过电话委托现场工作人员叫价。根据《纽约时报》的分析,拍卖会当晚,巴德王子是通过佳士得战后和当代艺术联合主席亚历克斯·罗特(Alex Rotter)电话连线参与的竞拍。在拍卖开始两分钟后,竞价已经达到2.6亿美元。此时除了巴德王子,只剩下一名竞价买家,通过电话由身在现场的佳士得古典绘画部负责人弗朗索瓦·德·波特雷(Fran?ois de Poortere)代为竞拍。在相持了数回合过后,双方竞价达到3.7亿美元,最终罗特所代表的这方一口气加价至4亿美元,直接将对手吓跑,成为最终买家。

最后的结果我们现在知道了,《救世主》进了阿布扎比卢浮宫。

阿布扎比卢浮宫

4.5亿美元收购《救世主》仅仅是阿布扎比文化投资及计划中的一部分,实际上这个庞大的计划早在2005年就开始了。

如今的萨迪亚特岛(Saadiyat Island)是阿布扎比展现自己文化实力的主要阵地,这座岛屿离本岛500米,面积27平方公里,上面除了法国建筑师让·努维尔(Jean Nouvel)设计的阿布扎比卢浮宫之外,还有美国建筑师弗兰克·盖里(Frank Gehry)设计的古根海姆现代艺术博物馆阿布扎比分馆、日本人安藤忠雄设计的海事博物馆、前不久去世的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设计的表演艺术中心,以及英国设计师诺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的扎耶德国家博物馆。据公开消息,阿布扎比旅游发展投资公司(TDIC)负责运营的项目预计为此总共耗资270亿美元。

海湾地区诸国如今面临的情况全都一样:在石油经济下行的情况下,如何通过投资文化产业和旅游业等“软实力”让国家的繁荣进一步延续。法国巴黎高师政治学者(Alexandre Kazerouni)专门研究阿拉伯半岛王国,最近刚刚出版了一本新书《酋长的镜子,海湾地区的博物馆与政治》。他认为海湾地区的领导人早就清楚,在自己国家兴建博物馆、大学及各类文化机构,是笼络西方文化精英的有力方式。

这一点上,阿布扎比算是走得晚的。同在阿联酋的迪拜通过航空业获得了旅游方面的巨大增长,而邻国卡塔尔则通过半岛电视台起家,进而大力发展体育产业,创立欧洲连锁体育电视台beIN,收购巴黎圣日耳曼足球队,并获得了2022世界杯的举办权。

作为世界上第一座通过外交条约产生的博物馆,阿布扎比卢浮宫从计划初始到如今建成开馆,也代表着一段文化全球化与艺术商品化的角力。

2005年,阿布扎比通过外交信函的方式向法国外交最早提出了这一想法。最初时任卢浮宫馆长亨利·卢瓦雷泰(Henri Loyrette)是最坚定的反对者,他不愿意让大量珍贵的展品进行长途旅行、外借,担心破坏国家馆藏的平衡。

但受各方势力影响,他的下属、卢浮宫常任行政主管迪尔·塞勒(Didier Selles)还是在2006年底率代表团去了阿布扎比与对方团队见面,开价10亿欧元,其中4亿欧元用于阿布扎比“卢浮宫”30年的使用权,1.9亿欧元用于法国博物馆馆藏为期10年的外借,1.95亿欧元用于总共为期15年的特展展出,另外1.65亿欧元用于从法国博物馆借调专家——圣日耳曼莱昂考古博物馆、法国装饰艺术博物馆、法国国家图书馆、凯布朗利原始艺术博物馆、克吕尼中世纪博物馆、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奥赛博物馆、蓬皮杜艺术中心、罗丹美术馆、凡尔赛宫等一众法国最优秀博物馆的藏品研究员,都会参与阿布扎比卢浮宫的对接工作。法国政府为此成立了专门用于法国博物馆与阿联酋的对接的独立机构“法兰西博物馆”(France-Muséums),正是这一机构在日后负责指导阿布扎比卢浮宫进行馆藏收购。

阿布扎比卢浮宫计划在法国国内也引起了不小的争议。2006年12月,奥赛博物馆前馆长弗朗索瓦·加香(Fran?oise Cachin)、毕加索博物馆前馆长让·克莱尔(Jean Clair)以及法兰西学院艺术史教授罗兰·雷希特(Roland Recht)就曾在法国《世界报》联名撰写专栏《博物馆是不能卖的》,并随后发起请愿活动,获得了5000人的签名,其中大部分为法国艺术史学者、大学教授和博物馆研究员。但不是所有专家都反对这次联姻。如今的巴黎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馆长、时任卢浮宫伊斯兰艺术部负责人的苏菲·马卡列乌(Sophie Makariou)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个项目,她后来表示,“要把它放在当时的背景里看,后‘9·11时代,种族和政治已经成为全球主要问题。我同事们的成见是逐渐没有的,当时的西方博物馆刚开始转向全球化,而随着卢浮宫朗斯分馆的建成,也跟进一步让卢浮宫将眼光面向全球艺术史”。

六个月的谈判过后,2007年,就在法国举行总统大选一个月之前,阿布扎比和法国政府正式签订合约合建阿布扎比卢浮宫。法国政府开始分批获得阿布扎比10亿欧元的付款。

最初法国方面设想的是一座“在阿布扎比的法国卢浮宫分馆”。2011年底,时任卢浮宫馆长卢瓦雷泰还曾在阿布扎比卢浮宫工作会议上表示“要重拾法兰西共和国和法兰西王国的誓言”,希望这座博物馆带来文化的交流和艺术教育的大众化普及。但阿布扎比的态度很明确:不想成为卢浮宫分馆。

两方的分歧更多集中在新馆的馆藏收购选择上。按照合约规定,“法兰西博物馆”机构提出收购建议,阿布扎比文化和旅游局进行收购。而根据阿联酋政治体制的规定,阿布扎比卢浮宫的馆藏皆为私人馆藏,归阿联酋总统哈利法·本·扎耶德·阿勒纳哈扬所有。但当时4000万欧元的年预算显然捉襟见肘,阿布扎比相继错过了近几年拍卖市场上成交价上亿美元的塞尚《玩纸牌者》和蒙克的《呐喊》,只在2009年贝尔热、伊夫·圣洛朗的藏品拍卖中购得蒙德里安的一幅作品。“那次还是我们反复向阿布扎比强调不应该错过这件作品。”“法兰西博物馆”机构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奥利维尔·加贝(Olivier Gabet)后来回忆道,“他们需要证明他们的野心。”第二年,阿布扎比卢浮宫又购得一幅高更在布列塔尼时期的《打闹的孩童》。

此时阿布扎比显然也感受到了来自邻国的竞争压力。卡塔尔公主谢赫(Sheikha Al-Mayassa bint Hamad bin Khalifa Al-Thani)被福布斯冠為全球艺术界最具影响力的女性,她每年花在艺术品上的预算就将近10亿美元。2011年谢赫公主花了2.5亿美元拍下塞尚的《玩纸牌者》,2015年花3亿美元买下高更的《你何时结婚》。2018年卡塔尔国家博物馆也即将开馆,其建筑师就是设计了阿布扎比卢浮宫的让·努维尔。

2014年,建筑施工尚未完工的阿布扎比卢浮宫已经很着急地另选一地展出了自己的首批馆藏,人们发现该馆已经悄无声息地购买了600件作品,其中包括毕加索《一位女士的画像》、马奈的《吉卜赛女郎》以及玛格利特、赛扬·托姆布雷和保罗·克利的作品。

“阿布扎比卢浮宫的绘画馆藏也许不会像欧洲博物馆那样大而全,”现任卢浮宫博物馆主席让-吕克·马丁内兹(Jean-Luc Martinez)说,“它看似不平衡,但与法国博物馆外借来的300件展品放在一起,便会更有意义。”

如今看来,阿布扎比卢浮宫的野心不止于此。于是才有了此次4.5亿美元拍下《救世主》。《救世主》的到来,成了这座11月11日才开馆的博物馆最好的广告。2017年6月5日,以沙特和阿联酋为首的阿拉伯六国宣布和卡塔尔断交后,阿联酋与卡塔尔的这场艺术领域的博弈也许还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