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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觉察

2018-01-04刘国欣

雪莲 2017年16期
关键词:猫头鹰翅膀

刘国欣

临 界

两年多以来,我一直在寻访一种状态,试图找一个词,精确地表达这种感觉,它具有某种不祥的忧郁的带有离别且让人难以忍受但最后不得不承受的意义,它能较为齐全地表达生命的某个状态,或者生命的一整个终结,表達爱情、悲伤。我曾经用过“最后”,或者“最后的最后”,实际上我表达了最后的时刻,最后的一次见面,最后的一吻,最后的打闹和争吵,最后的一份邮件和短信,最后的某种回旋的气味,最后的一次……但是“最后”这个词也只是一种时间和空间概念,它没有温度,是可以拓宽的。

今处暑,夏将止,秋未满,寂清则无言。最是这种状态,让人想到小满大满,想到乐极生悲,想到阴盛阳衰,想到临界。对,就是“临界”这个词,让我忽然之间找到了两年多来我寻访的状态,临界是一种沉默与另一种沉默的区分,一种通透与一种彻底,忽然间就明白了,就断水抽刀,就悬崖勒马,就立即从淤泥里回头,就上岸。

临界,在这个词里可以感受到干燥的夏日,浩荡呼啸的秋风,感受到田园的金黄,树叶在枝头对鸟儿的致意,山头红枫的忧伤,落日晚霞的华丽孤单,破败的无法再维系的寻死觅活的爱情,凉意丛生结满露珠的蜘蛛网,早晨第一声寒鸟的哀鸣,池塘上干死的青蛙,扔在水里的书籍,中断的情欲……我喜欢这个词,幻灭后的悲哀,里面蕴含着离别,甚至可以听得见逐渐走远的脚步,疼痛的反抗,野兽陷落深渊,陌生人在家门口失踪,忽然的疾病,死期难逃的灾难,孑然一人的宿命,最后一次亲吻过恋人的嘴唇的嘴唇,有始无终的空虚感……这些难舍难分出尔反尔,与嫉妒和渴望,与苦恼和希望伴随着一路走来了,但是和其他的一切明显可以区分,是另一种的,不同的,是绝望到底要转化的。终于有一天,单调的重复证明了它的增加而不是缩减,证明了量的积累后质的变化,稗草不取悦人类,狗尾巴草也不到冬天过冬,如此而已,走着走着就兴尽了,这是一种自由。自由从来是一种权力,属于奋力抵抗者,抵抗是一种力,人们赞美生存,赞美狗的被豢养;山间的狼在消失,它从不愿体现它的奴性。所有活下来的物种,所有取得的东西,里面都有妥协退让,甚至变节。人们欣赏变节的东西,赋予它们“随遇而安”的廉价赞美,因为这样可以便于“求同”。

临界,则是用尖利的刀,割断最后一丝藕线,白云驾着马车,远远的撤退,温度一下子到了零度以下,水不再过度,直接结冰。

我们的一生中,需要面临这样的临界点,多少次?需要多少次硬起心肠,驾车远去,不再四顾?

然而临界,却明显是一种绝对的界限,一种态度,一种温度,一种坚决,一种回问,一种抵抗,一种倒退着的撤离和远去,一种告别,一种新生,一种结束,一种开头。

临界悄然而来,牛顿躺于树下,佛祖坐观菩提,有人拈花,有人微笑。有时候,仅仅是一阵风,一片叶子,或者仅仅是关山偷渡,长夜花落,寒蝉悲鸣,忽然之间,就跃到了那个点,而此前千里独行,万里跋涉;此前上山点灯,问神问仙;此前一路寻访,踏破芒鞋;此前结草衔环,登舟过河……都只是为了这瞬间的顿悟,都只是在迎接临界。尽管我们拒绝这种假设,可是当临界突如其来,也不是没有感觉到解脱。

一切执念,可威胁的,都是我们内心的欲,肉身沉重,抓的太紧。不如就此放下,就此悬崖勒马,就此抽刀断藕,就此任水自流自去。

临界,是潘多拉盒子的最后一层,你退出自己,不再是你。临界永远是短暂的,过程漫长,是希望,是深渊,你终于可以腾空而起,在积水里长出翅膀,涅槃,飞翔。

祝福世界,祝福你们!

花华说

朋友发来樱花落光叶子的裸身图,告诉我樱花不只早樱晚樱,还有冬樱。冬日樱花我从来没有见过,因此深感它是不逢季节乱开花,算个性之花一种。朋友说:“这不是个性,而是天性。冬樱春华,才是个性。”春花与春华,虽一字之别,却气象完全不同。当然,花华音通,在甲骨文里,它们通用,但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花华各修成了各的气象。

花较多指草木植物,华则指木本植物开花,更重于强调叶。说花多重在名词,华则较多用于装饰,是形容词,但亦有“天华”“桂华秋皎洁”的说法,这里的“华”,是名词。华有光,有色彩和温度,华发,华年,华盖,岁华,梦华……情感色彩非常浓烈,有时空之感;而花,出现在视野里,多以形以貌,以气味以声响以具体的颜色。这样说来,华更在强调一种记忆与通感,一种宏观,而花则是留驻,是当下。

我们也称我们中国的文化为华夏文化,这里的“华”应该通“花”,华夏为花夏,夏花烂漫,夏在五行里面是中间,一年四季夏也在中间,是中国的中。夏有蝉鸣,居高声远,夏虫多,树多,葳蕤繁盛,所以,华夏是花夏,是花虫,是蝉鸣万山,是居高声自远,是一种寄托。

花华虽然可以相通,但是质地和品性不同,一般人伤时伤花,重伤逝。大多人不问因由,欢喜不知,喜花的声色,重华的气泽。细想来,它们各有风度,气象不同,华有英气,花则重拟态,一在形一在神。花该是形,是实相,华则为象,由形到象,世纵是悲哀的,也当如露的世,有其芳华处,可惜可耐。如果说字和词也有自己的等级和性别,花应该属于底部,华在高端;花在外,华处内;花富有攻击和诱惑性,华则是自我修炼;花偏重于交流,华则是酝酿,偏于含蓄,追求含英咀华。花是柔的弱的娇的可以在形体上毁灭的,有其时态的,华则刚,则硬,则光,则气,则泽,则千万人吾往,是一种精神的追求,器物之美多在华,是草木之花的转化,是木的另一种生活方式,另一种喘息。可以杀死的是花,是一种物质的形体,杀不死的是华,一种精神,一种心性,一种灵魂。所以说,木制的房子有自己的生命,就是因为木虽然被砍倒,被肢解,它还有它的华它的气,还在生活着,而不是生活过。

由花到华,人该哀而不伤,这是汉文字独有的精神气韵和向度。雨花啊,雪花啊,重在强调其形,华则有京华,芳华等,如此,则显得花太浪漫,进退有余,进有光荣,退有哀荣,华则太满,回旋余地不足。华无论繁体还是简体,下为十,十字架的十,十全十美的十,十太满,就阴,就衰,就气和势以及气象会往下落。

姓名学和命相学上取华为人名,都说是不好,我怀疑就是因为一般人浮不住这个字的气。贱人贱名,好养,不是没有道理,很多人叫小花啊大花啊花花啊,一般不会有什么大成就,也不会有什么大不幸,甚至一些猫狗,也叫做花花,当然,不是名贵品种的猫狗,土物贱命,有天护着,易活。另外,花还可以做花子,道具是一棍、一钵、一破袋子,世俗味道真是浓,是行于人间的,不像华,有烟霞气和富贵气,隐着一种骄奢淫逸。

写下上面这些文字时候,我搜罗了一下记忆里叫做华的男子女子们,共有四个,其中有一个是精神病,一个是哮喘病,另一个虽然中年发迹,但也完全拜于自身身体残疾的奋发,不过还有一个叫“文华”的,倒是气运恒通,许是能镇得住“华”的美,享受得了“华”的盛极,不光人美韵丰,而且事业也繁顺,应该现在不是副教授,就已经是教授,关键研究的是道家的仙剑一派,这不能不说也是奇怪。许是其父母是异人,知一个人的名字就是一个人的命运,所以阴阳八卦综合考虑之后,赋其芳华吧。总之,她是我见过的人里面用“华”为名最为腾达的。

人说中国没有哲学,在我认为这完全是误断,中国的一个随意的字或词会连起整个世界,整个的“我”,整个人在世的生存和观照,都可以连缀。文学艺术本来就有点迷信的味道,都是自说自话,我说了半天花与华,也完全是自我感悟,是梦话,也是梦花,还属于梦华,君且一笑读之。

猫头鹰

线性的青蛙,草绿,坐着,或者躺着,在一块草坪样的木板上,旁边是四只站在绿色青苔上的鹦鹉,再过来则是一些没有头的鸟,在几块石头间匍匐着。紧接着的另一块绿色草坪上,放着石膏一样的白色雕塑,看不清模样。这些被一行漆黑色的木板隔开,下面,又一排木板上,则是一堆大小不一的猫头鹰,有三种颜色,应该属于两个家族。再往下一排,木板上,一只待飞的似乎是麻雀的鸟正在展翅,它单脚站在一只青黄色的小球上,旁边是四只站在草莓上的灰鸽子,它们的阴影落在桌子上,三只向光,一只背光。紧接着过来的木板上,又是几只猫头鹰,袖珍版的,和中间那一排木板上的猫头鹰其中的一种为同一家族,只是比那些还年幼一点,尚没有长成。

很明显,这是一张切割的照片,没有将意念里可以喘气的动物完全照进来,有些缺了头,有些缺了尾巴,有些半支长喙不知下落。

这是一些雕刻和塑料制品,它们标着价格,团团挤在一起。这些睁着眼睛的动物,也许在等待有朝一日会被握进一只孩子的手里,这是它们的命运。也可能是一位成年人,因为心里的某个秘密,请走了它们,带回了房间,留下来,或者转赠给自己喜悦的人。这种机会随时都会遇到。在另一张图片里,就出现一个女孩与一只猫头鹰,木头雕刻,女孩长长的头发作为完整的一片被梳拢在头背后。

这群水里游的和天上飞的动物作为玩具被摆放在一起,在现实生活里,它们相恨相食,只有在这里,它们才拥挤孤单的不得不相互陪伴着。这么多长翅膀的雕塑,伸展着翅膀或者瞪着眼睛,蜷缩着。一片天空在照片之内长出来,属于它们,它们似乎随时可以张开翅膀,飞起来。青蛙游到水里,猫头鹰飞往高空,鹦鹉挂在人家露天茶馆旁的矮树上,鸽子在树底下吃着虫子。——应该是这样。可是它们被抛落在这一片人造的草坪之上,木板之上,它们作为一群受困的囚徒蜷缩着身子,放弃争取自己的命运。每一只都如此,包括那只单脚起飞的,也把自己定格。

这些动物似乎都是从外面逮来的,喊住它们,绑住它们,降服它们的灵魂,最后,它们被迫生活在这狭小的空间之内,草丛之中,渐渐成了照片中的样子,一动不动,除非被买走,否则会永远如此,持续的,蜷缩着。——它们已经分明忘记了另外的存在。

不管是谁看见这些惟妙惟肖的塑料和木制品,都会起短暂的悲哀。造物主制造了世界和人;人依照植物和动物,又制造了它们。一切都是模仿,模仿一种繁殖,一种生存。这些被造物也是有生命的,它们不会求救于世界,但是它们会衰老、变形、蒙尘、破碎。然而它们会永远活在自己既定的表情之内,将一生持续。

这些生物,有翅膀不能飞翔,有双腿不能游泳,人们可以请走它们,也可以抛弃它们,说到底,它们只是一种装饰,是富裕或者孤独的人的一個物件,作为点缀或陪伴会陪一些人一些时光。如同那些养在房间和栏内的家庭野兽一样,它们在这里和在别处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完成某种爱意,或者达成某种心愿。它们中的一些,也许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不会与世界建立新的联系和平衡,会死在这里,被抛弃,丢掉。——不过殊途同归,它们会和真实的有生命的动物的下场一样,被吃掉,被肢解,垃圾桶或者大火,翅膀会燃烧,脚会割掉,世界会将它们若无其事的消灭,如同所有热烈的情感一样。这是个不幸的世界。

然而它们摆在这里,制造着人与人之间的追求,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欲望,小孩子的隐秘向往,它们会成为一些时刻短暂的巨大幸福,一种爱意的拥抱,它们会以一动不动体现它们的意志,那种嘲笑一切的意志,嘴巴紧闭,却发出呐喊。它们作为有嘴有眼的物体,有自己的面孔和表情,将倾听一切拜访者,一切触摸者,它们随时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制造邂逅的深渊。

它们呆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静静的蓄谋着分离和毁灭,不管谁从外面来,带着遥远的风尘和气息,都将被它们捕捉。

现在,这群动物一样的塑胶和木制品,躺在平面的图片里,自我封闭,形成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世界,制造了一种分裂和思念,制造了一种流失,但实际上,图片更像是一种通道,我从这些长翅膀的猫头鹰身上,感觉到了某种隐秘的联系,通过这些一动不动的翅膀,我仿佛感觉到了一种飞翔,它们以特殊的方式飞了起来,空气里没有声响,但是却已经分明是抵达了我,光明和永恒在某个瞬间,与我一起生活,而我所渴望的,是再长一些,久一些。

永恒的感觉需要不断的重复巩固,直到谁也取不走,谁也剥夺不了,即使上帝都不行。我知道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种幻觉,可是仍然祈祷这种幻觉不要随意消逝,像此刻一样浓稠的环绕着我,这是一种悄悄的祈祷,在这个善变的时代,我只能忧伤的去理解一种思念,一种爱意,出神的望着来自遥远海岸的一张又一张翅膀被定格的猫头鹰的照片,塑造或者描绘一种不会随便死亡的东西,尝试去追求一种永恒。我要保存这些形象,尽管沾满了我热情的寂寞,但在一片空无里,我仍然神晕目眩,温情脉脉地看着这些裸露在我视野的动物,想象它们的天空和河流,期待着与它们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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