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的王道
2018-01-02张佳玮
意林 2018年24期
关键词:重庆
张佳玮
《红楼梦》里妙品无数,但最让我有感觉的吃食,是这样的:元宵夜,老太太先说寒浸浸的,于是移进了暖阁,后来又说夜长,有些饿了,凤姐说,有鸭子肉粥。老太太说不要,要吃清淡的,罢了。
“鸭子肉粥”这四字,我刻骨铭心。
想想啊:又是元宵夜,又寒浸浸做前缀。这时吃鸭子肉粥别有妙处:虽然鸭子肉粥是凉补的,但鸭肉能熬化到粥里,火功极到家了,可见酥烂浓郁、温厚怡人。跟寒浸浸一对照,看着都让人心里暖和起来。
春夏之夜宵与秋冬之夜宵,大不相同。我以前去过次广州,晚上光脚穿人字拖去吃肠粉烧鹅时,不觉想到《胭脂扣》里万梓良吃夜宵,遭遇女鬼梅艳芳。或者是受了这场景影响,广东小吃味道之细罕有其匹,但没有秋冬天吃饭,那种“吃出汗来”的亢奋。
回程在苏州,时已秋转冬,天气沁凉。晚上穿单衣找到个卖烤串的羊肉汤店,边抱怨天气凉得快边要了个葱段覆盖萝卜和羊肉的砂锅,一锅下去,觉得全身滚烫,寒意全都化作白气,冒到一佛升天。立刻觉得:“嗯,夜宵的感觉回来了。”
江南夏天夜宵,一般取其清爽利口,譬如各類河海鲜螺蛳之类,可以拿来下冰糖黄酒;秋冬夜宵,就得风格豪放些。本来嘛,吃夜宵是极私密的事。到黑灯瞎火时,白天“吃一口肉等于多少脂肪等于多少分钟慢跑”的心绪,早被午夜时分连馋带饿给驱散,变成“放纵一回怎么了”。所以,夜宵比三顿正餐要家常市井得多。秋冬夜半清冷,又“寒浸浸的”,不要鹅掌鸭信这些嚼着有滋味的,顶好是鸭子肉粥这类温厚浓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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