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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女儿”樊锦诗:守护莫高窟是我一生的责任

2017-12-08欣然

妇女生活 2017年12期
关键词:洞窟莫高窟敦煌

欣然

在敦煌时间一长变邋遢了

记者(以下简称记):您最早知道敦煌莫高窟是什么时候?您是怎么喜欢上考古的呢?

樊锦诗(以下简称樊):读中学的时候,我从历史课本里看到有关莫高窟的描写,被她深深吸引,很想有一天能亲眼看到她。我父亲是个工程师,毕业于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曾在北京大学当过两年讲师,他对艺术的喜爱感染了我。那时我不爱说话,很腼腆,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博物馆或美术馆参观。1958年,我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最喜欢的课程就是著名考古学家阎文儒先生的“石窟艺术”。大学里,我最关注的也是莫高窟。1962年下半年进行毕业实习的时候,我选择了去敦煌。

记:第一次站到敦煌莫高窟面前,您是什么感受?那里的生活条件很艰苦吧?

樊:第一次进入莫高窟,感觉像进了另一座博物院,觉得新鲜,充满了乐趣。莫高窟所处的位置是戈壁荒漠,我们的宿舍也是由破庙改建成的,饮用的水无法过滤净化,喝多了还经常闹肚子。当时生活条件差,平时我们很少能吃到青菜。有一天,因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我竟然晕倒在洞窟里。晚上住在破庙里,我还遇到一件有趣的事。因为那个地方荒凉,没有卫生设施,解个手还得到野地里。一天晚上,我到外面方便,走出侧门时,突然发现屋角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耳朵大大的,眼睛泛着光。我心里一紧,想着当地同事说这地方有狼,吓得赶紧回了屋,把门闩得紧紧的。我总觉得外面有只狼,尿急加上恐慌,弄得我一夜没睡好。天亮后,我实在憋不住了,爬起来一看,原来是头驴,弄得我哑然失笑。

记:当时您只是实习生,完全可以不留在那兒啊。

樊:我去敦煌实习时也没有在那儿待一辈子的打算,因为我男朋友在武汉,他被分到武汉大学工作。然而,实习结束时,莫高窟向我们系里要人,说一起去莫高窟实习的4个学生都想要。系里不同意,只给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我。虽然那里条件艰苦,我也只能无条件服从分配。从专业上来讲,我喜欢石窟艺术,去敦煌莫高窟工作也是我的兴趣。再说,我也有报效国家的想法。

记:您在莫高窟一待就是半个世纪,有没有想离开的时候呢?

樊:我和丈夫、家人分居多年,有过几次调到武汉大学教书的打算。当时的老前辈们都劝我:“小樊,你不要走,大城市不缺人才,咱们这个地方非常缺你这样的人才。”我能一直留在敦煌,有一个原因就是前辈们给我做了榜样。敦煌第一任院长常书鸿先生是留法学者,回国后做了北平艺专的教授。当时他家庭美满,生活条件优越,但他到了敦煌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妻子离开了他,他还留在敦煌,你说他为了什么?当时我们不理解,但是后来慢慢理解了,敦煌莫高窟确实很重要,是咱们国家标志性的文物,必须把她保护好。我的前任,第二任院长段文杰先生重庆艺专毕业,就因为看了张大千的展览,他非要来敦煌。来这儿之后,他就爱上了石窟,他和常先生一样,都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敦煌。前辈们的奉献精神影响着我,我觉得自己和敦煌已经血脉相连了。

记:敦煌远离都市,平时感到寂寞吗?您在大都市生活多年,对那里的生活习惯吗?

樊:刚开始工作时,一到双休日同事们都回家了,你说没感到孤独寂寞,那是骗人的。有时我也有着急的时候,尤其是有了孩子以后,孩子被送到河北寄养,我做梦都在想孩子。敦煌远离都市,在这儿生活时间一长,我都有点不像女同志了。别的女同志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或者打扮得很时尚,但我生活中马马虎虎,衣服丢个扣子,扣子系错,袜子反着穿,都是经常的事,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太邋遢。再加上我们这个环境,一些刚来的年轻人,起初还很时尚,时间一长,好像都不太注意打扮自己了。

最愧疚未尽到母亲的责任

记:当年您被分配到敦煌工作,您男朋友同意吗?

樊:我的老伴叫彭金章,那时还是男朋友。我俩大学毕业分开两年后才再次见面,他从武汉来敦煌看我,我俩在一起度过了8天。我带着他去爬沙山,在山上还照了相。我的想法就是,让他看看我工作的地方很美很神奇。当时我俩也想到什么时候结婚、谁去找谁的现实问题,就是都没有开口,反正我俩是心照不宣。我觉得我就是他的,我们不会分开。老彭返回武汉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看着载着他的汽车慢慢消失在茫茫戈壁滩上,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歉疚。随后的两年,我俩在通信中不可回避地谈到谁去找谁的问题,但谁也没有说服谁。1967年,我俩结了婚,同时开始了分居生活。

记:婚后分居的20年中,您可能一直处于矛盾或者犹豫状态吧?

樊:我为要不要调到武汉工作犹豫了10多年,但是越犹豫,重心越向敦煌偏移。我觉得调到武汉工作是为了解决家庭问题,到了武汉,我的职位可能是在武汉大学当个教员,也可能到某个文物单位工作。但我觉得到武汉从事文物工作,哪有在敦煌保护石窟有意义呀。敦煌这个地方需要我,到了武汉我也只是有份工作而已。对于敦煌,我是越来越有感情了,如果一个洞窟没保护好,出现了破损,我会很心痛。这里最吸引我的还有那些可敬的老前辈们,他们和孩子也不在一起,为了事业忍受着亲人不在身边的孤寂。像常院长、段院长刚来的时候,比我还小。来了以后,他们就一直默默无闻地在这里工作。他们觉得这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记:你们结束了分居生活,最终是谁做的决定要把家搬到敦煌的?

樊:是我先生,其实他很不情愿,他在武汉大学创办了考古专业,事业稳步上升。为了谁找谁,我俩抬了几次杠,他说:“总得有人走嘛!”意思是让我去找他。我说:“你不是也可以吗?”最后,还是他考虑到我对敦煌的感情,考虑到我的爱好,向我“投降”了。1986年,甘肃省委、省政府出面协调,把我丈夫调到了敦煌。结婚21年后,我们一家在敦煌团聚了。到了敦煌后,他放弃了商周考古事业,开始主持莫高窟北区遗址的发掘工作。由于洞窟积尘都是成百上千年积下来的,发掘完一个洞窟后,他就成了一个泥人。8年里,他几乎筛遍了北区洞窟里的每一寸沙土,研究发掘出大批珍贵文物,从而使莫高窟有编号记录的洞窟由492个增至735个。

记:据说您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一周,连穿的衣服都没有,当时是怎么回事儿?

樊:1968年底,大兒子降生前3天,我还挺着大肚子摘棉花。当时敦煌条件太差,我准备到武汉去生。我的母亲、姐姐准备了很多婴儿用品,婆婆也从河北农村带着红枣、小米、鸡蛋等到了武汉,等着我回去。可我因为太忙离不开敦煌,老彭就挑着担子反复倒车来敦煌照顾我。等他来到敦煌,孩子已经出生一个星期了,光着屁股什么都没穿。孩子未满月,我就上班了。没人帮我带孩子,我只得把孩子锁到宿舍里,趁吃饭间隙回去喂他点吃的。好几次跨进屋门,孩子从床上摔了下来,屎尿、鼻涕、眼泪弄得满脸满身都是,嗓子都哭哑了。后来,我怕孩子乱动,就用绳子把他捆在床上,一直捆了7个多月。至今想起来我都觉得很内疚,太对不起孩子了。

记:第二个孩子有人帮您带吗?

樊:二儿子是1973年出生的,因为我工作忙,无人照看,我丈夫把孩子托给河北老家的姐姐照看。有一次,我去接5岁的儿子,到了婆婆家,猛然看见一个黑黑的小孩傻乎乎地站在门后,当时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进门了。大姐疑惑地问我:“你没见你儿子吗?”我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个黑黑的孩子就是我的二儿子。大姐笑着问我:“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我尴尬地笑笑,说真的不认识了。在大姐的引导下,孩子才怯怯地向我喊了声“妈”。当时我的眼泪就下来了。因为当地教育环境不太好,我的两个孩子都受到了影响,二儿子本科都没读。我对孩子的教育是只要别做坏事就行,我不能要求他们太多,因为我自己根本就没尽到责任。现在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我在家里从不训他们,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训他们。

十年磨一剑打造“数字敦煌”

记:您60岁升任敦煌研究院院长,上任后遇到的最大难题是什么?

樊:上任后,我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为了发展地方经济,相关部门计划将敦煌与某旅游公司捆绑上市。全面商业化的操作与保护的矛盾让我忧心忡忡,寝食难安。1979年,敦煌正式对外开放,1998年访客突破20万人次。神秘的莫高窟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游客,使莫高窟长期处于疲劳状态。我们曾做过统计,每年从5月份到10月份,莫高窟每天的游客平均保持在5000人左右,即使一天有2000名游客、25人一批,每个洞窟就要接纳80批游客,每批游客在洞窟里待8分钟,一个洞窟每天的开放时间就是8小时。游客的增多打破了洞窟原来恒定的小环境,我们的试验监测数据显示:40个人进入洞窟参观半小时,洞窟内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就会升高5倍,空气相对湿度就会上升10%,空气温度也会升高4℃。这非常不利于文物的保护。

记:说服地方政府改变主意很难吧?

樊:是很难,但再难也要去做,因为敦煌是国家的财产、人类的财产,决不能拿去做买卖,捆绑上市是有风险的。为了让相关部门收回成命,我天天奔走在各个部门之间,向他们讲解敦煌石窟脆弱的现状,反复强调保护文物的重要性。在我的奔走呼吁下,一场将敦煌捆绑上市的风波终于平息了。

记:您用10年时间打造了一个“敦煌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做这个数字展示中心的原因是什么?

樊:洞窟很狭窄,里边的壁画很脆弱,参观人数越来越多,逐步影响到壁画带加速退化,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旅游旺季,每天来莫高窟的有五六千人甚至上万人,黄金周就更不用说了。这么多人来了,不让看也不行,所以,我们就开始做大量的研究,为了保护文物不能让这么多人进洞,但又得让游客看到、看好。所以,我们想到在洞窟里安装传感器,把讲解员的名字,带进多少人,几点进去,几点出来,待了几分钟都做记录。这样,洞窟里面的温度、湿度、二氧化碳含量等数值也全部记录下来,超标了就给你显示。之前我们一直在做数字档案,我们搞研究的工作人员可以拿着这个数字档案在洞外看,不用进洞。这些数字档案启发了我:能不能让观众也到洞外来看。我知道这个数字化很有前途,发展也越来越快,应该能解决问题的。为此,我们专门请教了搞计算机的人,他们说可以。2003年,多媒体、数字技术还没有发展这么快,经过长达10年的努力,我们终于搞出了“敦煌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现在,我们把参观变成了两部分,先来看数字电影,然后再进洞。为了保护洞窟,每天只开放部分洞窟,其余的可以在数字电影上看。

记:作为全国政协委员,您在全国“两会”上提了不少有关敦煌莫高窟保护的提案吧?

樊:我守护敦煌莫高窟50多年,早把研究和保护敦煌看成自己最重要的使命,我害怕有一点儿闪失,会让这个文化宝库受到损害。2009年,敦格铁路(敦煌至格尔木)规划出台时,我发现规划中的铁路线可能会造成敦煌古城“破相”,虽然修铁路是好事,但文物也不能破坏,应该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思考了很多天,在全国“两会”上递交了提案,反映了这个问题,并设想出另一条路线。我的提案得到全国政协领导的高度重视,最终,敦格铁路绕道而行。后来,铁道部一位负责人还专程登门向我表达了感谢。我在20多年的政协委员履职生涯中从未懈怠,为文物保护献计献策。让我欣慰的是,我的很多提案都得到了重视和落实。

记:您年近八旬,仍退而不休,现在工作和生活状态都挺好吧?未来有什么打算?

樊:我的状态还好,活得比较充实。人一辈子不长,一晃来敦煌50多年了,我好像啥也没做。这50多年,其实我越变越单纯,躺下去想敦煌,醒来还想敦煌,就是这样。如果我还能多活几年,我想把我该做的考古工作再做一些,希望再探索怎样科学地做好石窟保护和管理,继续攀登更高的山峰,为国家、为社会再多做点儿事。

〔编辑: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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