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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现代之争与“中国问题”

2017-10-29张春梅

新疆艺术 2017年3期
关键词:现代派后现代主义后现代

□ 张春梅

后现代理论的引进与中国后现代话语的生成,这一系列活动的发生是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来的中国社会语境分不开的。确切的说,其本身就构成了中国后现代文学叙事的社会语境的一部分。如果没有八十年代以来较为宽松的时代背景,时值百废俱兴,而且,经过上一年代精神与物质的极大匮乏,人们尤其是青年人对新鲜知识的好奇和需求到了饕餮的程度,那么,我们现在就很难想象频频出现在评论、理论、艺术甚至广告中的后现代语流的体貌了。对知识的渴求,经济体制转型,加上政治、经济、文化等全方位全球化运动的铺开,为中国式后现代话语的生成准备了积极而有利的条件。正如陈思和先生对这一接受与传播难分主次的过程所描述得那样,“也许正因为难以分清接受主体与传播主体双方在互相作用的过程中谁是主动的一方,我们似乎只能看重双方同时存在的一种关系。这种关系是客观存在的,传播主体——世界文学通过种种途径传播中国,与本土的环境相结合以后,使中国世界化。这双方的运动所构成的千经百纬的过程系统——它可以类推到任何国与国之间的文学思想的交流关系——成为世界文学整体框架中的体内经络和与动脉。”

在对中国式后现代话语生成的分析中,有一个问题和一个关系是要做重点来阐明的。这“一个问题”是指,中国的后现代话语是怎样表达和传达的?换句话说,其传播的途径和方式如何?“一个关系”则是要弄清“引入”与“生成”的关系。这二者并非简单的对应,“引入”并不一定“生成”,如中国二十世纪初期对现代主义创作思潮的引入,就因中国时代语境和历史因缘而未能形成“中国现代主义文学”,究其因主要是在“引入”与“生成”之间缺乏必要的逻辑联系和重新语境化的过程。那么,在中国后现代话语的生成问题上,我们是不是将话语的影响和理论层面上的知识界传播简单地与“生成”挂了钩呢?如果不是,我们将在何种意义上来理解中国式后现代话语的生成一说?在“引入”与“生成”之间我们加入了哪些中国性的内容和理解?对这一个问题和一个关系的回答和发现,正是本文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

总的来说,从理论的引进到对理论进行中国化的理解和改造,大致经过了这样三个阶段。首先,翻译和编选阶段。此时以介绍西方的后现代理论为主,集中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期,其中由王岳川、尚水主编的《后现代主义文化与美学》(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是较有影响力的一部。其次,阐释阶段,主要从理论接受的角度来介绍和阐发西方的后现代理论,集中在九十年代初、中期,此阶段以王岳川、王宁等人的后现代主义研究为主。第三,九十年代以后进入语境化阶段。在理论与中国现实结合的规模和程度上较前两个时期大大加强,学者们致力于使后现代理论中国化,成为中国文学理论研究和文学叙事的有机构成。从将后现代作为一种新的思潮所做的简单回应,到对其进行阐释和解读,直至努力形成自己的“后现代”理论话语,中国的理论家对后现代理论的接受和理解呈现出一个相当清晰的轨迹。

后现代主义最先登临中国应该是在1979年,伴随着1978-1979年间开始的由王蒙等作家发起的关于有意识的学习和运用西方现代派写作手法如意识流和心理描写的讨论,“后现代主义”的字眼已经开始有人提及。而刊登在1980年第3期《外国文学评论》上的约翰·巴思的《后现代派小说》一文可以说是后现代理论话语在中国的公开亮相。这篇文章原标题为《补充文学——后现代派小说》,其翻译的速度之快不能不让人叹服。该文发表于《大西洋月刊》的1980年第1期,仅仅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就进入了中国学术界的视野。这篇文章进而被收入由何望贤选编的《西方现代派文学问题论争集》,该选集由上下两册组成,主要介绍与现代派有关的讯息和见解。有意味的是,集中收进了几篇有关后现代的文章,分别是:袁可嘉发表于《国外社会科学》1982年第11期的《关于“后现代主义”思潮》、汤永宽译发表于《外国文艺》1981年第6期的美国学者阿兰·罗德威所写的《展望后期现代主义》,以及前面提到的巴思的文章(译者在前记中提到“西方评论家把六十年代以来出现的五花八门的文学现象统称为‘后现代主义’,国内有译为‘后现代派’‘后期现代派’的,而以‘后期现代派’最为常见”)。从文中我们看到“后期现代主义”是译自postmodernism一词,该词现译为“后现代主义”。由此可知,后现代文学几乎是与现代派文学同时走进了中国的文学视界,这也向我们展示了那个时代接受新鲜知识的容量、速度和渴望。

在以上列举的文章中以巴思的为早,而发表于《读书》1980年12期董鼎山的《所谓“后现代派”小说》则是由中国学者撰写的对后现代派小说的较早介绍。作者当时还不能概括后现代主义的特征,但“在第二次大战终止以来,特别是在过去二十年间的美国,所谓‘后现代主义’(或‘后现代派’)的美术或小说创作相当流行”的现象引起了作者的注意。作者将所知有关后现代的认识发表在《纽约通讯》上,较具体地分析了后现代派小说的特征。袁可嘉则在上面提及的文章里详细介绍了后现代主义的由来,接着介绍了一些评论家对后现代主义的不同看法,其中以哈桑的《后现代主义》一文和戴维·洛齐的《结构主义应用》为主,哈桑对后现代主义特征的归纳对现今的后现代批评有很大的影响。与此同时,博尔赫斯、加西亚·马尔克斯、塞林格、贝克特、托马斯·品钦、约翰·巴思、金斯伯格等许多后现代派作家被贴上现代派的标签进入中国。这从袁可嘉主编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第三册所选入的大多数后现代作品可见一斑。尽管当时这些作品是混入了现代派的行列的。

随着作品的流动,系统的后现代理论的介绍也开始了。1983年伊哈布·哈桑来到中国山东大学讲学,因其条理清晰的归纳使哈桑有关后现代的理论成为在中国颇有影响的一家。而1985年在北大讲学的弗雷德里克·杰姆逊的后现代理论则是在中国风头最劲的一支,他此次的讲演稿于1986年以《后现代主义与文化理论》一名出版,成为研究后现代理论的必读书。近些年来杰姆逊的著作频繁地被翻译出来,使其理论更加系统。随后佛克马至南京大学和南京师范大学讲学,他与伯顿斯合著的《走向后现代主义》也于1991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该著作同样对中国的后现代理论研究者影响很大。从这以后,中国的后现代研究也逐渐走向了系统化和理论化,而有关后现代的批评文章也开始大量见诸学术刊物。

这里需要特别提及的中国后现代著作有《后现代主义文化研究》(王岳川著,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柳鸣九主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版)、《人文困惑与反思——西方后现代主义思潮批判》(盛宁著,北京三联书店,1997年版)、《后现代在当代中国的命运》(王宾著,广东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后现代主义》(赵一凡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以及《中国后现代话语》(王岳川著,中山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等等。而研究后现代理论较有影响的批评家和理论家有王岳川、王宁、王一川、盛宁、赵毅衡、陈晓明、王逢振、张颐武、赵一凡等。

后现代理论从上世纪80年代传入中国至今已是二十年有余,这当中既有作为思潮在中国的发展,主要体现于大众文化、媒介文化的发展之中。而且,随世界经济的全球化流动,人们尤其是城市大众的生活观念和生活方式都发生了急剧的变化。“变化”的一系列发生,使后现代观念从最初在文学领域和理论领域的介入逐渐成为一种“泛文化现象”(王一川语)。此外,中国理论界有关后现代的争论一直在继续,使后现代成为一个始终未有定论的文化现象。但其中有一点现在已经达成了共识,即中国存在着后现代的因子。那么,对这“因子”应如何把握?是指中国在某些地方具备了后现代的特征,还是指后现代在中国的发展存在着某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又该在多大的程度上来理解?中国的后现代批评话语可以说是众说纷纭,疑窦重重,对这些不同的甚至互相抵触的话语进行分析,不仅有利于我们看清自己所处的时代语境和文学语境,而且有助于我们发现自己的问题并对中国的后现代接受形成创造性的理解。争论本身,构成了中国后现代话语的基本内涵。

首先,中国不可能产生后现代主义的否定观。

这种看法在中国并不在少数,也是很多批评话语在对中国后现代程度的考量上颇费踌躇的一个原因。持此观点的批评大都认为产生于西方的后现代是有其自身语境和现实条件的,只有具备这样的条件才有可能产生后现代主义和后现代文化。这可以徐友渔、盛宁、程文超、张景超等人为代表。徐友渔在《后现代与中国文化建设——澳门对话录》中谈到:正是因为观点和倾向(有关后现代理论的复杂性和多元性)五花八门,所以我宁愿把后现代主义看成是在后现代语境中产生的一种思潮,它竭尽全力标新立异、与众不同,但对于我们远距离观看的中国人来说,它仍然属于西方文化传统,离不开当代西方的现代性语境。并依此阐明“在一个前工业社会里推行后工业社会的文化是否意味着选择的超前?”的疑问。

对后现代主义的中国存在持怀疑态度的论调还有很多,以上引文可以说是代表性的言论。对于徐友渔的因“中国语境”和“西方语境”、“西方传统”和“中国传统”不同,所以必须采用对应的态度来观照后现代主义的观点,本文认为,在西方语境的前提下来理解后现代主义是绝对有必要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产自西方语境的后现代主义只能在西方生根发芽,而不会将果实撒布于其他地方。全球化的世界性流动,这本身就为后现代主义的全球化提供了支持。而且,后现代话语的混杂性是为理论界所认可的。科学上“熵”的发现,为二十世纪的哲学发展带来了启示,以往铁板钉钉的常识遭到了毁灭性的置疑。中国亦处于这样的时代语境之中。当代中国大众文化的高速发展就是一个突出的事实。

美国后现代理论家约瑟夫·纳托利认为某些理论话语将观察点主要放在后现代主义与现代主义的关系,而忽略了前者的现实体验,“如果我们从现代主义的态度转变到后现代主义的态度有着如此多的意味,为什么这一事件在课程中几乎不存在,而‘后现代’这个词本身却出现在每一篇文章和谈话中,来表明一种模棱两可的先锋主义或一种陷入其自身的非理性混乱之中的未来主义倾向。……我们只有从我们当前的位置来处理后现代性,除此别无他径。但是这里的定位已经开始,因而观看正在改变。”后现代主义的发生,的确与立足于西方语境的现代主义不可分,这始终在我们的讨论之中。但更重要的,不同国度、不同语境正在丰富着后现代的内涵,从而使后现代呈现出多重理解和不同面貌。这种多元性正是后现代观念的关键所在。

其次,后现代主义已进入中国并与中国语境相契合,进而成为一种影响深远的文化现象。

相比前一种看法,这种对中国与后现代的关系的主张就是激进的了。这种认识与中国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兴起的“理论热”和文学创作中的先锋派有很大关系。有关先锋派与西方现代派以及后现代派之间的渊源是引起广泛关注的话题。同时,从台港传来的流行文化也对人们的日常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到了90年代,我们的现实生活已经成了一个多元并置、杂乱无章的大杂烩。乐黛云指出,音乐电视、肥皂剧、商业电影、小说、故事等合力托出人们天天都会接触到的后现代娱乐天地,加之以后现代的宣传策略(广告的能指游戏、从商标获得身份的名牌效应等)、后现代的写作体裁(游戏文学、痞子文学、生活平面化与主旋律作品并存等等)、后现代的经济模式(跨国资本、国营、集体、个体、高精尖科技、传统技艺、原始农业同时并存,早已越过了过去任何“前现代”、“现代”的概念)。面对如此复杂多元的社会现实,尽管乐黛云并未直接说中国已经是一个后现代很发达的社会,但从字里行间不难看出,她对此是较为肯定的。这里存在的疑问很多,比如说是否可以认定多种现象并置就是后现代的最根本的特征?每一种新生事物的产生是否就意味着“新”与各种“旧”构成了一种后现代的多元并立的景观?“游戏文学”“痞子文学”又是否可被称为后现代的体裁?

对此,我们需要作出深入解析,而这一过程需建立在对后现代观念准确把握的基础上。至少,痞子身上流露出的自恋意识和精英主体意识就让我们对之做出“后现代的”判断犹豫不决,站在后现代“对主体性的解构”的立场上也必须仔细考察方可做出结论。对这些特征,我们必须将之语境化。而“新”与“旧”本就是在相对的意义上说的,二者瓜葛重重。若将所有这样新旧交替的情况都称为“后现代”,那将意味着其哲学意义、社会意义的丧失,使这一思潮沦为空谈。张颐武在《后现代与汉语文化》一文中明确地说:“后现代主义”绝不仅仅是一种与我们无关的西方话语,而是渗透于我们语言、生存之中的活生生的实在。后现代之于我们……是我们身边的语言和生存状态。这无异于宣称:后现代主义就是我们生活中的无意识。这种对后现代的看法不可谓不激进。的确,中国当前的现实语境相对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来说发生了重大变化。这些变化无疑是深刻的,我们对后现代与中国现实之间的关系也必须抱着发展和不断语境化的态度才不至于失之呆板。但是,我们不能因此把变化与发展扩大为中国当代文化的整体。中国当代社会语境、文化语境不独为后现代观念的传播与发展准备了条件,传统文化的现代表达、艺术的多元发展、主导文化的精神掌控以及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指导同样在这一语境下存在、延伸。

相比之下,陶东风站在文化研究的立场上指出“有关后现代主义的问题不仅是一个学术的问题,而且也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不仅是认知的问题,而且是价值的问题。我们必须把后现代主义置于中国当代文化形态的总体构成以及跨世纪中国文化的策略这一双重视野(前者为认识论视野,后者为价值论视野)中加以审视”,“我们还要从中国文化的跨世纪走向这一远景策略出发,确立对后现代——作为业已在中国大地出现的文化成分——的态度,”这种“成分观”对于我们把握后现代与中国语境的关系是有启发意义的,而且也稳妥得多。

第三、后现代主义在中国经过了先锋派的实践之后已走向终结,成为在中国影响一时并必然殒灭的文化现象,中国已经进入后——后时期。

这种文化的跨阶段发展观足以与中国的经济发展相比肩,但更多了一种大跃进的味道。这以王宁的观点为代表。在对后现代的引进、介绍和翻译大潮中,王宁无疑是其中的生力军。他在中国学界正大力展开后现代研究的九十年代初即提出“后现代主义的终结”,并撰写《后现代主义的终结——兼论中国当代先锋小说之命运》一文来为这“行将载入史册的后现代主义文学进行总结性的研究”。如果说先锋文学随着文学周边环境的变化最终失去了批判的精神和充当文化先行者的力量,这是符合它自身的发展趋势的。那么,我们应该站在怎样的角度来理解“后现代主义的终结”这一命题呢?王宁用他那丰富的外国理论资源帮助我们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在列举了哈贝马斯、利奥塔、哈桑、林达·哈琴等几位赫赫有名的后现代理论家有关后现代已成为“历史事件”的言论之后,指出:由此可见,后现代主义这个被人们认为是“割断历史”的独特文化现象,也的确要被载入二十世纪人类文明的史册了!这难道是历史的偶然机缘吗?王宁的回答无疑是肯定的,因此他才要对先锋派创作进行总结性的研究。

200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超越后现代主义》一书可算是王宁“后现代主义终结论”的延续。这种以阶段性来概括文学发展的观点,似乎多了层断代的意味,拿西方的理论来代替该理论在中国的发展情况更多了些“因西废中”的色彩。这样的文学观和文化观未免有些简单化。我们完全可以将“割断历史的后现代主义”放在大众文化迅速将新闻归档为历史、并将历史性消解为主观意识加工结果的意义上来理解。这本身就体现了后现代观念,并且就在我们身边发生,“一些理论家认为后现代主义有很多不同的概念,以致这个词实际上已毫无意义了。人们过自己的生活、做自己的事情都是建立在他们所看到的情况和别人所谓的基础上,绝大多数人不会深刻地思考哲学或玄学的问题。但是假如一种信念体系微妙地成为他们行为的基础而并未让人注意到这信念本身,那么这不等于人们没有受到其影响,即使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自身和社会有什么样的变化。”类似王宁这种认为后现代主义已经在中国存在和发展而且已经成为“过时”的文化现象的观点,在中国的后现代话语中仍属鹤立鸡群。从另一角度看,也反映出当代中国文化的多元性和交错互渗的特征,这与我们所论述的“观念横行”现象——中国九十年代以来社会语境的特征之一——是相仿佛的。

第四、从对后现代理论的研究转向以权力、民族、东西方为主题的后殖民主义文化研究。

这种后现代批评在当代的中国后现代批评话语中占据着重要地位。一方面与全球化的语境有关,中国和世界的多边交流、资讯的世界性流动使中国的世界形象和人们的生存方式均发生了重大变化。“影响的焦虑”普遍存在于我们的理论话语中,不仅我们的理论而且人们的表达方式和用来表达的语言都无一例外受到西方强势话语的影响。故中国文化的“失语”已成为学术界所共同关注的话题。另一方面,这种观点也与后殖民主义、新历史主义、女性主义等文化批评方式的兴起与发展有关。后者在很大程度上吸收了后现代关注边缘、主张多元化并存、打破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重新阐释历史等主张,从而成为在更深层面上对后现代主义的延伸。

王岳川是这一理论发展转向的代表。在中国与后现代的关系上,王岳川认为:“后现代主义是一种复杂的文化现象,透过后现代主义在文化表象层次的思维空间拓展,在更深一层的价值层面上可以看到:后现代主义在冷战结束以后‘新’世界格局中所日益显露的‘新’殖民主义本质。”也就是说,在后现代主义由西方向东方传播的过程中,预先设定好了西方中心神话,同时设定了西方后现代话语的中心地位。因此,他主张:“后现代主义引发了当代中国多种问题,如中心与边缘问题、价值平面问题、文化观念转型问题、价值归属问题、知识分子文化身份问题等。讨论后现代主义问题已经不是一个思路引进的问题,而是人类面临的一个共同的问题。那种回避的态度不足取,那种站在后现代性或者后现代立场宣布什么本质层面被取消,什么东西不具有合法性,其本身就是独断论的。后现代反对独断论。因而,人文知识分子不仅要放弃虚无主义立场,还要放弃极端民族主义立场,才有可能在‘极高明而道中庸’中,找到价值重塑的思想地基。”这种观点建立在后现代主义的中国发展与传播的基础之上,在肯定后现代主义的中国影响的同时,提醒研究者擦亮眼睛,保持头脑的清醒。既不能人云亦云丧失自己的立场,也不能够不加判别的一味否定,既要看到自己所处的具体语境,也要对理论进行创造性的理解并将之与运用结合起来。

这种研究主要是针对中国的文化地形图来为在这些文化现象的背后所遮蔽的现实问题发言。本文对此表示赞同,我们不能否认后现代话语的存在这一事实。同时,我们更需要冷静地思考这些话语与中国语境的双向作用。只有这样,才能拥有宽容而严肃的视野,也才能考察后现代主义的“中国特色”。现在“理论成了各种思想的集市,这里供应大量作为可用商品的理论,保证消费者可自由挑选,也保证这些理论商品只有短暂的时鲜期。在那些杰出大师的理论中,这种倾向的一个主要方面被一个本身或许不甚小的大师利奥塔清晰地总结为:‘追求商品和服务的时代’已经到来!”面对这种现状和世界性的大语境,认真思考自己的特性和时代位置,符合后现代多元并存的思想。就此而言,福柯的“权力理论”和“新历史”理论,以及德里达的“解构”思维无疑对我们理解后现代是大有裨益的。

第五、西方的后现代思想与中国的传统文化多有一致之处,后现代文学的写作方式与中国的古代小说以及诗歌多有雷同。因此,后现代之于中国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物,而是古已有之。

这种观点认为,后现代主义主张取消界限、取消二元对立、多元化、无中心、打破语言中心主义的牢笼,这些特征与中国道家学派所主张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这种认为语言难明“道”本质的看法与后现代主义的理论基础——解构主义——对语言中心的解构似有相通的地方。同时,后现代“互文”“拼贴”“改写”等手法在中国古代的诗歌中是运用得很多的技法。这些看来形似中国传统的后现代的叙事策略引起了一些学者的注意,并进而将后现代与中国古代思想进行比较研究,如刘梦溪所著《庄子与后现代》就是一例。对于这种观点,我们不能说没有可兹借鉴之处,有很多后现代理论家就将中国的“道”家传统视为未来的救世之道。但这些理论都是建立在对现实语境的深入体察的基础上,而不是空泛地将理论条目进行对接。技法上的相似,并不代表精神体验和思维取向的一致。毕竟,语境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看到这种观点,我们并不觉得陌生。将外来事物拒之门外,或将其演绎为中国的历史陈迹,用中国的宏伟文化传统吸纳进而对其进行改造,这在中国历史上并不新鲜。这样的传统,体现了中国文化的改造力量,这在化为己有的“化”的意义上是值得肯定的。但,当自身文化创造力并不强劲的时候,这一传统就多表现为保守。我们前面提到的“拒斥”和“激进的赞同”,也有一些这种传统的影子。

第六、后现代主义体现的是大众化和平民主义精神,这有利于中国建设无产阶级文学,因此欢迎后现代主义的到来。

持这种主张的理论家和批评家并不在少数,比如叶廷芳就于1993年发表在《上海文学》的《平民美学的兴起——对一种后现代文化现象的考察》一文中肯定后现代主义对中国的意义:作为“后现代”文化思潮一部分的平民美学的崛起,乃是一个值得肯定的现象。它是人类进步文化思想发展的产物,因此与毛泽东力倡的大众化方向在精神实质上是相通的。孙津也认为,“就后现代主义对现代主义的继承和超越这一实质来讲,它发轫于发达国家,但特别适合和活跃于发展中国家,其道理,就在于发展中国家是把它做成了各种选择来用的。”这种观点站在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在当代的互动以及大众文化的迅猛发展的立场上,来看待后现代主义与中国的关系。后现代主义所主张的打破二元对立、消解中心、实行块茎式政治等思想与当前的多元开放的世界格局多有相通之处,这对中国这样长期以单一话语为中心的体制化国家来说,无疑是有启示意义的。

以上就中国后现代话语的几种观点做了简要的介绍和归纳,事实上存在的还有很多,现虽只罗列了其中代表性的几种,但也足以说明中国后现代批评话语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其多样性和复杂性本身,构成了中国后现代话语的有机组成部分。一般情况下,争论的频繁和意见的多元只有在现象已经引起了足够关注的基础上才可能发生。

西方后现代理论的引入与中国后现代话语的生成,这一过程夹杂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们归纳的六种观点就是明证。就在这推让之中,中国后现代话语的特征呈现出来。如果我们以世纪之交为界,那么,这一引入与生成过程可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在前一个阶段,传统的思想方式妨碍了对西方色彩浓厚的后现代思想的接受,同情式的理解欠缺,争论的焦点也大多集中在中国有没有后现代社会的条件、中西方文化传统的差异、西方理论与中国语境的关系等问题上。在后一个阶段,随着经济转型的不断深化,商业文化的迅猛发展以及大众审美心理的转变,有关后现代的话语渐渐流行开来甚至成为一种时尚。学界对后现代思潮的接受,不再停留于被动地介绍和阐释西方理论,而是立足于中国的语境,做出自己的判断,力求形成有鲜明中国色彩的后现代理论话语。如鲁枢元先生提倡的“生态文艺学”、曾繁仁先生提出的“生态美学”等理论使国人对后现代的理解有了新的发展、新的延伸,实现了中国和西方在后现代理论平台上的直接对话。

从怀疑、争论,到接受并结合中国的具体语境进行反思,进而融入中国自己的理解,这一中国式后现代话语的生成过程构成了世界后现代话语的一部分。中国后现代话语的生成,离不开对文学的解读和对九十年代以来文学语境的近距离观察。文学场的新现象,与九十年代以来社会语境的巨大变化,在后现代话语中得到了阐释的可能。

注释:

①注:本文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社科基金项目“新疆现代文化发展历程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②陈思和著:《中国新文学整体观》,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第28页。

③何望贤主编:《西方现代派文学问题论争集》,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791页。

④董鼎山:《所谓“后现代派”小说》,载《读书》1980年第12期。

⑤《后现代与中国文化建设——澳门对话录》,转见王宾著:《后现代在当代中国的命运》,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304页。

⑥【美】约瑟夫·纳托利著:《后现代性导论》,潘非等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7页。

⑦王宾著:《后现代与中国文化建设-澳门对话录》,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293页。

⑧张颐武:《后现代与汉语文化》,载《钟山》1993年第1期。

⑨陶东风:《后现代主义与中国传统文化》,载《文艺研究》1993年第1期。

⑩王宁:《后现代主义的终结——兼论中国当代先锋小说之命运》,载《天津文学》1991年第2期。

11【美】阿瑟·A·伯格著:《一个后现代主义者的谋杀》,洪洁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37页。

12王岳川:《新世纪中国后现代文化美学踪迹》,见文化研究网http://www.culstudies.com2003年4月9日。

13【巴】艾贾兹·阿赫莫德:《理论思考:阶级、民族与文学》,转见【英】巴特·穆尔、吉尔伯特等编撰:《后殖民批评》,杨乃乔等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360页。

14王弼注:《老子道德经》(丛书集成初编本),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20、21章。

15叶廷芳:《平民美学的兴起——对一种后现代文化现象的考察》,载《上海文学》1993年第4期。

16孙津:《胆大吃胆小》,载《文艺争鸣》1992年第5期。

(本文图片由蒋建斌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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