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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湟印记(四题)

2017-09-25刘大伟

雪莲 2017年17期
关键词:蟾蜍洋芋青稞

刘大伟

洋芋和酿皮

穿行于青稞和油菜簇拥着的田野,你会看到一抹淡淡的白或粉粉的红,书写在青山绿水之间,一行一行,不事张扬。它们悄悄绕过庄廓,一直绕到山坡那边,成为土族村落里最美的风景。这就是洋芋,五六月开花,八九月便陆陆续续赶到农家院落。从此,它胖乎乎的身形和遗留在炕桌上的焦疤味儿就成了游子们心头永恒的乡愁。

洋芋传入土族村庄也就一百多年时间,至今人们还怀念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两个洋芋品种——“深眼窝”和“红洋棒”,尤其是“深眼窝”,它质地酥散、口味纯正,成为老人们持有的共同记忆,至今仍在口口相传。在所有农作物中,洋芋的身份并不显贵,但和庄稼人有着形影不离的关联,再平常的日子,一旦没有了洋芋,生活也就失去了一般的味道和精彩。这种耐寒的作物可以迟种迟收,高原短暂的春天似乎并不会给它带来什么影响,相反,一旦躺进半尺犁沟,将褐色泥土盖在身上时,它便开始了追赶式的生长。一个夏季,便将粉红的花朵递给蓝天,使得芬芳大地更显五彩斑斓。

待到入秋,新大豆、焜青稞可以上桌时,那些温情的洋芋已经悄悄开始了对外界的窥视——从壅土的根部缓缓撕开几条缝隙,把白净圆润的脸蛋露出来,深情凝视着生命的绿叶和辽远的天空。此时,几个孩童拎着竹笼,手握小铲子,跌跌撞撞奔跑过来,将缝隙中的圆脸一个个请出来,提到泉水边清洗干净,然后星星点点地摆到大锅里的豆角上面。一会儿,豆角熟了,那些大手小手却先一个个拿了滚烫的洋芋在手,呼呼吹着,乐滋滋品尝起第一茬洋芋。这些可爱的圆脸,颇通人性,都在锅内绽开了花,白白的花瓣一碰就碎,令人不忍去碰,却又垂涎三尺。

当所有的作物收割完毕,庄稼人才能集中精力,将埋在土中等候已久的兄弟们一一请出来。那一定是枫叶火红的时节,雁阵不断从头顶飞过。土乡的万里沃野上,大大小小的人群正在一铁锨一铁锨地翻出中秋——那漫山遍野的洋芋啊,像是被聚拢的星月,就在这土性的苍穹里熠熠生光!人们的喜悦随同洋芋被不断地翻出来,可以看到坐在塄坎上抽烟的阿爷,他深深的皱纹里爬满了幸福。午休吃饭时,大伙儿喊了不远处的邻居过来歇歇,一碗清茶,一个干粮,日子被吧唧得有滋有味。

此时的孩子们却嚷着要吃烤洋芋了。颇有兴致的大人于是领着一大群娃娃们去“烧窑”。选一地势不高不低的塄坎,用铁锨挖出一个“锅台”,再找来石块垒成稳定的“三岔石”,上面续一些土坷垃,仔细做成蓬松状,之后在“锅台”的门洞里引燃柴禾,使劲烧。直至上面的土坷垃变了颜色,由黑至红、红中带灰,此时将选好的中等模样的洋芋送进门洞,将上面的土坷垃打落,使其坍塌。如此,所有的洋芋被土块覆盖了,享受着高温的包围,不久便飘出久违了的香气。大家循着香味而来,盘腿而坐——大地上,一种简单而诗意的聚餐诞生了!此谓“烧窑”,烧出的洋芋外焦里嫩,十分诱人。据说很早以前肥料稀缺,加上山高路远,老百姓学会了就地取材,用烧灰(土坷垃)的方式给予土地能量,在此过程中,洋芋的及时加入使得枯寂的劳作不再显得那么辛苦。

收获后的洋芋,大部分被储藏在自家的土窖里,其余的各有用途。小一些的洋芋,洗净后被送往打粉房,最后沉淀为洋芋粉,有的被制作成细长的粉条,到过年时待客食用;有的被晒成干粉面,储存起来,用途甚广。其实,劳累了一个秋季的村妇们更愿意挑选大个儿的洋芋,做成新鲜的洋芋酿皮。她们似乎非常享受这种繁琐的制作过程——拉着家常,磨着洋芋,看那些混合的汁液滴滴嗒嗒落入铁桶,幸福的神情溢于言表。如果此时将铁桶中的混合物舀出来,加上适量的面粉,搅拌匀称,再盛到铁锅里烙或放到蒸笼里蒸,最后做成的便是“洋芋擦擦”,也有人称其为“洋芋津津”。这种吃食虽然品相粗糙,但加上佐料食用时,酥软劲道,口感十足,是大人们的不二选择。但大多小孩或因其面貌粗陋,不愿食用——他们更期待一种别样的精致食物出现在各自眼前。

因了这样的期待,主妇们开始将上述工序推进。将磨好的洋芋汁液多次过滤,除尽残渣,此时的汁液里全是洋芋粉了。她们开始依据各自的经验,加入一定比例的面粉,搅匀,以备烹制。在这个环节上,有颇多讲究——加入的内容不同,数量各异,做出来的酿皮味道、颜色、口感便各不相同。时间久了,有的技术已变成了独家配方,主人们不肯轻易示人。待到一切调制就绪,大家会根据口感要求,烹制出两种形式——烙酿皮和蒸酿皮。

烙的酿皮酥脆,蒸的酿皮柔嫩,加上醋、辣子、韭菜花和香油,颇有名气的酿皮就这样做成了。无论何种形式的酿皮,都与那些“土头土脑的兄弟”有关。它们从无垠的大地走来,总是携带着母亲的味道。

青稞和“麦索儿”

蜗居省城已久,总想找寻时机拖家带口归乡去。在这样的季节,百花已谢,唯有鲜亮的黑刺果儿扮作花朵,在初秋的枝头艳得正紧。庄廓周围,是高低起伏的青稞,它们依旧保持了谦逊的姿势,等待热情的镰刀慢慢将自己撂倒。

如果没有严霜到来,这些青稞不肯老去。它们还保留着最后的青春,将动人的芒刺投向远处,饱满的身形里,早已裹不住生命的丰腴。那时候,我们姐弟几个跟在母亲身后,在麥田边缘处折下尚未枯黄的青稞,一根一根束紧了,扎成一把光芒四射的花朵。折青稞也讲究技巧——顺着秸秆往下滑,手指触到第一个骨节时,借用大拇指尖将其轻轻掐下,若在别处用力,则难以折断,或将青稞连根拔起,糟蹋了秸秆不说,更攘乱了青稞们齐整的步伐,因此要格外上心。

这些美丽的花朵由大背篼撑着,被送进庄廓。屋檐下,母亲用双手拍打着麦芒,直至穗头不再扎人。我们试图仿效,母亲急忙予以制止——她的手上满是老茧,麦芒扎不破,我们细皮嫩肉的,可不敢。而且,拍打下来的麦芒很容易蹿入袖筒,要是划破了皮,还要往肉里钻呢。于是我们只好作罢,眼巴巴等着青稞赶紧下锅。母亲将麦芒拍尽了,又拿过镰刀,将秸秆截短一些,截下来的麦秆被平铺在锅底,然后才将麦穗放在上面,加水后用麦草烧。期间,母亲走出厨房,唤来小鸡去啄食那些被拍下来的零碎青稞,说一颗也不能浪费。endprint

等到厨房里飘出麦香时,母亲抖抖身上的灰尘,找来干净的洗衣盆和搓衣板,跪在盆前搓那些熟透了青稞。圆滚滚的青稞纷纷落下,带着诱人的色泽。每搓完一束青稞,母亲就交给我们去“捉虱”——将那些隐藏在麦衣里的青稞捉出来吃掉,现在想想,这是怎样奇怪而充满生活意味的词语啊。搓完了青稞,母亲又找来簸箕,将麦衣和碎皮颠簸干净,还有一些囫囵颗粒,得一颗一颗剥尽。如是,焜青稞便成了。此时的姐弟们纷纷将焜青稞装满口袋,出门去和小伙伴分享品尝,若对方持有稀罕玩意儿,也会试图用青稞去交换。

当我们尽情分享自己的快乐时,母亲早已从隔壁借来小石磨,擦洗干净后铺上一片单子,将青稞缓缓注入磨孔,匀速转动磨柄时,细长的麦索儿就流了出来。稍长大一些时,我去帮母亲拉磨,由刚开始的轻松到最后的疲惫,让我也早早尝到了生活的琐碎和不易。麦索儿拉成后,即可做成美味的拌汤——从洋芋地里刨出新洋芋,洗净切成大块,和麦索儿一起推进沸水中,待洋芋炖烂后,再炝上一些野葱花,地道的麦索儿拌汤就做成了。有人说,放点肉会更香,但那时除了过节很少吃肉,也就没尝到过放了肉的麦索儿拌汤是什么味道,估计是一种别样的香。

如今各种肉食塞满了冰箱,我们却渐渐远离了麦田、青稞和麥索儿,难怪吃什么都没味道,怎么吃也不香。我想,是该回一回故乡了。

隐约间,恍然听到青稞的悠悠诉说——你不来,我不敢一身金黄……

中秋和月饼

村庄一空,月亮就寂寞了。青稞排着队,行走在落霜的坡地上,一只模糊的蟾蜍藏身月影,让寒烟里的林川显得愈发冷清。我回到故乡时,外出打工的兄弟们还没有归来,纵然是中秋这样的节日,那些锁闭的老庄廓早已不闻鸡鸣,门可罗雀。

然而中秋还是要过的,月饼要数蒸的好。年逾古稀的母亲一边念叨着村里的事,一边娴熟地做起了月饼。我依旧像小时候那样,希望母亲给月饼贴上“花花”,给用来祭祀的大月饼盘一条“面蛇”。记忆里的“花花”被做成了蝴蝶与花朵的样子,香豆、红曲、姜黄构成的颜色使得它们线条分明、色彩斑斓,只有那条蛇是单色的,被蒸熟后的身形略显臃肿,但它望着天空的眼睛,似乎投射着某种威严。

那时候只知道祭过了月亮,就可以吃香甜的瓜果和馍饼了,也隐约知道月亮里好像有个模糊的人或动物,但不知道为何到了中秋就得祭月,而且还要塑造一条蛇来献礼。真正思考这些问题是到了大学,聆听了宗福先生开设的《民俗学导论》,才渐渐理解其中的文化意蕴。月亮中的阴影究竟是何物,原来屈原在其长诗《天问》中早就发出了“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的疑问,意思是——月亮得到了什么神术,过一段时间都能死而复苏?究竟有什么好处呢,而仍有顾菟在它的腹中?这里的“顾菟”一词就是人们对月亮中那个模糊身形的想象称谓。

在上古时代,顾菟、於兔、遽蝣、居蝣(蟾蜍)、乌(虎)、兔这些字存在同音或近音的情况,因此有关“顾菟”的解释,学者们持有不同的观点。第一种观点是以东汉文学家王逸为代表的“兔说”,在《楚辞章句》中,他认为“顾”是动词,有“顾盼”的意思,“菟”就是“兔”,于是他认为月中有一只顾盼的兔子,谓之月神;第二种观点是以闻一多为代表的“蟾蜍说”,他在《天问释天》中从音转学的视角论证了“顾菟”就是蟾蜍的异名;第三种观点是肖兵提出的“蟾蜍并兔说”,他在著作《楚辞与神话》中认为:“菟是兔子毫无疑问,顾则是鼓、蛄的假借字,是蟾蜍异名‘居诸的合音。‘顾之言蛄,就是癞蛄子、癞大蛄。”由此,他认为“顾菟”就是蟾蜍和兔子;第四种观点是以汤炳正为代表的“虎说”,他的依据是《左传·宣公四年》中有“楚人谓乳谷,谓虎於菟”的记载,认为“顾菟”就是“於菟”,在屈原的时代,楚人称虎为“於菟”。

我在课堂上听出宗福先生比较赞同第四种说法,为此他还写了一篇题为《中国月亮神话演化新解———以月虎为主题的考证》的论文,文章思路开阔,新意迭出,颇受学界好评。我知道这是学术上的探讨,有着理论的高度与深度,可在农村妇女的朴素认知中,月饼上盘一条蛇,就是用来对付蟾蜍的,怕它把月亮给吃了,何况蛇与蟾蜍本来就是一对天敌呢。月饼蒸好后,母亲将果品和盘有蛇躯的月饼盛放到院落内的花园墙上,让我们进屋并关上房门。我问母亲为何不行跪拜礼了,母亲说,现在只是献月,奉献出去让月神品尝,再不像当年那样跪拜了。仔细琢磨母亲的话,明显感到在很多事情上,现在与过去不同了。那么,这个“不同”究竟在哪里呢?

过去,人们虔诚地拜月,实际上就是在祭拜月影里的蟾蜍。兔子一般被传说为嫦娥幻化的月精,而嫦娥犯有过错要受到惩罚,因此人们祭拜的对象就是蟾蜍,就是被称作蛙的月神。如果身在楚地,祭拜对象自然是虎。虎往往作为某一氏族的图腾而被崇拜,那么蛙也是一种图腾的标志吗———答案依然在民间。经过长期的生存考验,人们发现蛙具有强大的生殖能力,相对而言,人的生命力非常脆弱,亟须强大的生殖力量来对抗严酷的生存环境,于是人们围绕着蛙开始了虔诚的生殖崇拜——彩陶器皿上大量出现的蛙纹也是一个例证。但是,作为蛙之对头的蛇怎么又被附着在月饼上了呢?

在西方的《圣经》故事里,蛇被描述为撒旦的化身,从头到尾被打上了阴险、狡诈、毒辣和欺骗的烙印,但是在中国古代文化里,一般认为蛇是龙的原型,龙是蛇的神性显现,它们与人类的生命起源有关。人头蛇身的女娲创造人类,化育万物,炼石补天,堪称中华民族最古老、最伟大的母亲,她的蛇躯形象不仅没有引起后人的厌恶之情,反而使人感到愈发神秘和圣洁。女娲何以能够以其蛇躯傲然于文化艺术殿堂——原来,蛇在远古时期就是女性的象征,于是我们看到的女娲与伏羲的结合也是两蛇交尾的形象。实际上,伏羲在古书中是“鳞身”而不是“蛇身”,这一形象也让我们想到了中华民族缘何叫做“龙的传人”。

时至今日,尽管老百姓已经很难解释为何要拿塑有蛇形的月饼来祭祀月神,但我们由此可以大胆猜测,实际上这就是两种生殖崇拜形式的隔空呼应,民间此举的核心意图就是礼赞生命,渴求人丁兴旺、后代延续。后来,生殖崇拜形式又与图腾崇拜、祖先崇拜粘连在一起,使得其意蕴不断丰富起来。由此也不难理解,过去渴求子嗣的人们对月神的祭拜非常认真,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遗漏忽略,而如今疲于计算“生活成本”的国人似乎无意多生几个孩子了,于是围绕月亮的生殖崇拜意识逐渐被淡化,即便在中秋之夜,人们也因“各种忙”而无暇回家,无暇蒸月饼、拧响鞭。那轮空悬树梢的月亮,只能被一个又一个村庄所冷落,随即被一条拐弯的河流所遗忘。endprint

今又中秋,不管你有没有回家,惟一能肯定的是——故乡在手机里,月饼在橱窗里。高高的山顶上,月神寂寞;遥远的路上,人也寂寞。

周末与青稞酒

高中同学周末小聚,向來以严厉著称的化学老师也欣然赴会。为能享受到一个不受时间限制的环境,大家索性聚到了老同学万鹏家里。这位仁兄家住夏都一号,离他任教的五中也不远,住房空间颇为宽敞。

几人坐定,吃过花卷馍馍炒菜后,当家的就摆出了酒碟,内置三只大小不一的酒杯,紧接着从厨房提来一桶十五公斤的青稞酒。一看这阵势,众人吃惊不小,纷纷说酒杯太大了,这酒桶也过于吓人。老同学忙笑着解释——酒杯被儿子摔得没剩几个,就找到了这仨,大家别介意,重要的是划个拳,好好喧喧。至于那桶酒,则是过年时到大酒厂灌的,38元一斤,虽无华美的包装,但绝对是青稞佳酿。说着他就扭开了龙头,刹那间,酒香便溢满了整个屋子。

按照规矩,众同学得依次给老师敬酒。看到昔日的乡村顽童此时个个模样光鲜,有了好的归宿,老师自然高兴。可是看到酒碟中大得有些夸张的杯子,老师发话了:“同学们,依我看,你们直接拿开关盖子敬酒得了。”此话一出,大家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老师正色道:“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那时候你们高中,正是静心研读、奋发向上的时候,作为老师要监督你们的言行,守护你们成长。可你们倒好——老师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喝上了……”有同学一吐舌头,连忙摇头:“没啊,老师,我们肯定不敢喝,再说拿啥喝呢?”“拿啥喝?开关盖子!别以为老师什么都不知道——教室里有前后两个电灯开关,你们聪明,把上面的盖子旋下来,不是喝酒用拿去干什么了?”

听到老底都被揭了出来,大家都不好意思地开始挠头——原来老师都知道了啊,嘿嘿。想起那时候一起走过的时光,简单却充满了叛逆式的乐趣。我们的母校是互助六中,这是一所设在乡村的县级中学,学生大都来自周边的林川、边滩、南门峡等乡镇。尽管很早就知晓学生不能喝酒的家规校训,但大家缘何要执意为之呢?现在想来,除了青春期的叛逆性格之外,我想那是一种自然所趋。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偷偷喝酒的事件大多发生在春天——临近毕业的那个季节。青海乡村的春天,从来不是书上所说的鸟语花香,反倒是寒风料峭,白雪皑皑。开春时节多冷啊!宽敞的教室里,在靠近讲台的地方,只有一个用土坯和草泥混搭砌成的火炉子。上课时,大家边听老师讲课边望着蓝幽幽的火苗,心里盘算着下课该如何冲到合适的位置上取暖;午休时,有人在上面烘烤冻硬了的馍馍,有人在炉灰里埋上了从家带来的生洋芋,也有人斜着身子去烘烤被冻得发麻的脚板……

每到周末,几个住校生就成了孤独的鸟儿,努力寻找着各种快乐的方法。由于住宿紧张,为数不多的几个高三住校生被安置到教室里面——那是一道相当独特的景观:教室前面是课桌,后面却摆上了高低床。这样的情景在1998年的高中,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尽管说来寒碜,但在当时却有着相当的积极作用:一来我们男生必须得注意个人卫生,以免被班上的女生笑话;二来必须得早起,如若不然,被老师揪起来打屁股,那可就没地儿钻了。当然,其中发生在周末的最为隐秘的事,就是偷偷喝酒了。

偌大的乡村校园,雪花飘飘,空阔而寂寥。我们用省下来的饭钱买来袋装青稞酒,放在泥炉子上稍稍温热,便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放松”。虽说是偷偷喝酒,但也得正儿八经地进行——取下饭盒盖子当酒碟,旋下电灯开关盖子当酒杯,四乡八村的三五个“难兄难弟”围坐在一起,开始畅谈父辈们的坎坷和自身的迷茫——不划拳行令,大家只是一边感慨,一边轮流喝酒。那黑黑的酒杯,敞着它的胸怀,在众人眼前画出时而忧郁时而欢快的圆圈。有时候,杯子停留在手中,看到清冽的青稞酒,映出自己恍惚的脸面,顿时有种愧疚感自心头荡漾开来,但很快又被某同学一首稚嫩的“花儿”唱了个无影无踪——扬风加雪的没办法走,(那个)太阳它哪一天艳哩;开关盖子里喝下的酒,(我们)哪一天再见个面哩?

诚然,那首寓意别离的“花儿”唱完不久,大家便各奔东西了。后来考上大学的确属少数,难怪此时聚会的仅有这么几位。看着眼前的大杯子,大家似乎觉得它又太小了——怎能和那些年的开关盖子相比呢?闻着飘香的青稞酒,大家都找到一种久违了的情愫,平淡而又真实,无奈却又幸福……

“来,老同学,好久没见了。互助的习惯——点盅三把扬三把,六个,干了!”

我举起酒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搜寻着老同学家的墙壁——那黑黑的开关盖子,还在吗?喝下这杯甘醇的青稞酒,我们的豪情还是不醉不归吗……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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