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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水穿城而过

2017-09-25贾文清

雪莲 2017年17期
关键词:丁香花渡船毛驴

贾文清

古老的湟水河自西向东,穿过巴燕峡谷一路奔流下来;美丽的苏木莲河自北向南,沿着大坂山麓一路奔流下来;神秘的麒麟河自南向北,绕过佛教圣地塔尔寺,一路奔流下来。

最终,三支河流在一条两山夹峙的峡谷中汇合了,聚成一股更大的水流向东流去。从此,这条长长的峡谷变得水草丰美,人烟稠密,古老的西宁城就在峡谷中诞生了。

穿城而过的河流,就是河湟谷地的母亲河。在很早以前,人们把它叫作羌水。后来,西宁筑了城墙,它在城墙的北面绕城而过,人们把它叫做北门大河。再后来,城墙拆除,它重新汇入城市的怀抱,它的名字就变成了湟水河。

千百年来,湟水河翻滚着波浪日夜不息地向前奔流,滋养了两岸的土地,浸润了人们的心田,也给古西宁城增添了无限美好、浪漫的气息。古西宁城因了这条河而变得润泽、清新、活泼。

每当春暖花开时节,古城的人们喜欢到北面的土楼山上登高远眺。登高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观看湟水河。那会儿西宁城里没有这么多的高楼大厦,湟水河两岸基本上都是农田菜地。登上土楼山,极目远眺,看着湟水河像一条银色的绸带绕着古城流转。河水流过之处,草长莺飞,彩蝶飞舞,明媚的阳光使大地一片春意盎然,生机勃勃。湟水河也在骤然间涨了许多,清冽的河水夹杂着些许没有完全融化的冰块向前奔流。“湟流春涨”是古西宁八景之一,也是最具活力,充满诗情画意的一处景色,河面上波光粼粼,河两岸田畴纵横,树影婆娑,鱼儿在水中跳跃,鸟雀在林间穿飞,鲜花和麦苗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河水两岸。清代诗人张思宪看到如此美妙的田园风光,写下了和“湟流春涨”一样美妙的诗篇:湟流一带绕长川,河上垂柳拂翠烟,把钓人来春涨满,溶溶分润几多田?

时间再往后一点,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时,湟水河变得更加丰盈充沛,河两岸也是芳草连天,绿树成荫。五月的西宁天高云淡,风和日丽,油菜花金灿灿地开放,丁香花像紫色的云霞在漫漫飘荡,空气中流淌着浓郁的花香,“十里杏花红雨路,几层杨柳绿荫楼”。人们陶醉在这美妙的景色里,感受着一水穿城而过对两岸人民的滋养哺育。有一位诗人形象地写出了湟水河当时的情景“溪外一群沙鸟白,麦中几片菜花黄”……

穿城而过的湟水河不仅滋润了两岸的土地,养育了河湟谷地中的芸芸众生,它还有其他不可替代的作用,它是古城人民名副其实的母亲河。

西宁城西有一条街叫纸坊街,顾名思义,这里有很多造纸的小作坊。造纸需要用大量的水,人们就用毛驴或骡子驮着水桶去湟水河中取水。可是,这样既费力又费工,取来的水根本满足不了造纸需要。后来,人们就想了一个办法,修建一条水道把湟水河的水直接引过来,让它源源不断地流向纸坊街,这样,大大小小的造纸作坊就有足够的水源可以利用了。

只是,纸坊街离湟水河还很远,如果把管道铺在地上,会占用很多的村庄和街道,会改变城市的格局,根本不现实。纸坊街的人就干脆把取水管道架在空中。当然,那个年代没有电线电杆和高楼大厦,也没有信号航線需要保持畅通,尽可以在半空中架设取水线路。于是,一条由湟水河通往纸坊街的高空取水管道很快就修建好了。沿途栽一排细密的树桩,树桩上顶着一条由木板钉成的长长的取水管道。人们把这条管道叫高槽儿,清清亮亮的河水就顺着高槽儿流淌到了纸坊街,流淌到了每家造纸作坊的大缸里。人们不再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劳力去湟水河取水了,纸坊街的纸一下子变得又多又好,各地的商人纷纷到纸坊街购买纸张。古老的西宁城因有了便宜又好用的纸张,教育行业也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纸坊街有着得天独厚的便利条件,他们自己也办了一所学校,叫“殷刘堡私塾”。这算是西宁城里由一个小小的村落出资办的第一所小学,附近的农家子弟都来这里读书识字,由此改变了千百年来农村孩子因贫困而上不起学的局面。

湟水河顺着高槽儿流淌到纸坊街,带动了一条街巷的经济富裕,同时,也发展了一方土地的贫民教育。在很长时间里,纸坊街在西宁城里算是比较繁华富裕的地方。当然,现在的纸坊街变成了商业社区,再也找不到一家手工造纸作坊,高槽儿也早已消失,只剩得一个地名,叫高槽巷,而且大多数人也不知道它的来历。只是,住在纸坊街的手艺人大多忘不了,他们,还有他们的子孙,是在湟水河的惠泽下,日子才像他们造出的五颜六色的纸张一样,鲜亮水灵。

湟水河上除了有高槽儿,还有渡船和牛皮筏子,让两岸的人能随时渡河。

牛皮筏子出现得比较早,是一种简易的渡河工具。因为简易,它的危险性也很大,一不小心,筏子就会翻在水里,就有专门划水的筏子客再拼着性命打捞救护过河的人。那会儿湟水河的水很大,激流湍急,人们除非有非常紧要的事情,轻易不敢坐筏子过河。妇女儿童更是想都不敢想。有的人在西宁城边上生活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进过城门洞。

后来,就有了渡船。湟水河上的渡船设在今天的朝阳一带,是当时比较先进的渡船。有一根粗壮结实的铁链子,固定在河的两岸,铁链子上安装滑轮轨道,链接渡船。过河时,摆渡人不用桨杆,而是搅动船上的滑轮链子,船就会沿着轨道缓缓滑动,会很平稳很安全地走到河的对岸。

据说,当时的这艘木船非常大,结实厚重,甲板上可以同时容纳二十个人。这样,平常不敢过河的老人、妇女和儿童,也可以乘坐大木船到河对岸去逛逛了。人们坐在船上,摆渡人像将军一样镇定自若,有条不紊地操作船只。船缓缓地启动,在哗哗的水声中驶向对岸。船上的人看岸上的风光渐渐远去,对面的风光又渐渐清晰。孩子们更是兴奋,看水鸟在水面上掠过,鸣叫着飞向远处。偶尔,会有一两只小鱼跃出水面,银白的身子在太阳光下亮晶晶地一闪,又优雅地落入水中。戴着头帕、穿着斜襟衣服的妇女们,则掀开篮子,打开口袋,将自己带的东西抓出来送给摆渡人。摆渡人姓王,人们都叫他尕王爷。尕王爷性情温和,为人豪爽,他摆渡从不争船钱,随人给多给少,没有船钱的,不给也行。妇女们送给他的青豆瓣、水萝卜、杏子、樱桃,还有六月里的焜青稞,他也是随手抓起,一把一把地分给船上的孩子们。往往到了对岸,人们下船时,发现送给他的东西他又送给了老人和孩子们。endprint

尕王爷挣不了多少船钱,但工作非常辛苦。他不但摆渡,还帮着客人往船上扛东西。将货物围在中间放安稳,不使渡船因重量不匀而发生偏颇。那会儿牲畜是主要物品,人们出门骑乘,驮东西都要牵一匹牲畜。因而,尕王爷的船上骡子、马匹、毛驴就占了很大的比例。但尕王爷从无怨言,总是耐心地将它们安顿好。有一回,一位妇女牵了一匹毛驴上船,可那毛驴看见哗哗流淌的河水,惊慌失措,不但不上船,反而挣脱缰绳一气跑得不见了影子。妇女手里攥着半截驴缰绳,急得哭了。尕王爷二话没说,停下手中的活就去找毛驴。找了许久,才将毛驴找回来,跑得满头大汗,累得气喘吁吁,身上的汗把衣服都濡湿了。毛驴看见水害怕,又想跑,尕王爷脱下自己的衣服,蒙在毛驴头上,这才牵着毛驴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渡船。那妇女看见失而复得的毛驴,非常激动,不断地给尕王爷道谢。尕王爷笑着摆摆手,又费力地搅动铁链,开船行驶。

这是湟水河上曾经有过的独特风景,缓缓行驶的大木船,船上衣着鲜艳的妇女,喜气洋洋的孩子,以及堆在船上的水灵灵的鲜菜,红艳艳的花朵和水果。摆渡人尕王爷立在船头,将连着滑轮的绳索奋力拉动。湟水河日夜流淌,它见证了那个时代古城人民的淳朴与厚道,那哗哗的水声,就是它讲述的故事。

到了冬天,湟水河结冰了,大木船不能再行驶了。这时候,人们便修筑雕凿起许多冰桥,以备冬天时穿越湟水河。

修冰桥有固定的地方,一般都拣河床宽阔,水流平缓,而且两岸也没有荆棘丛林,山崖陡峭的地方,以方便人们过河。那会儿湟水河上自东向西比较有名的冰桥有磨沟沿、路口子、红崖浪、尕旋儿,到了小峡口,还有个一窝猪冰桥。

到了冬至交九时,冰桥基本上就冻好了。“一夜北风寒正多,大河结冰静无波”,湟水河像一条凝固了的带子,静静地俯卧在苍茫的河湟大地上。河上的冰桥尤为明显,用巨大的冰块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发出银白耀眼的光芒。

冰桥最热闹的时候,是正月里过年。人们牵着儿女,带着礼物,在冰桥上来回穿梭。男人们大多喝了几杯,一步一趔趄,嘴里的哈气在冰桥上面一团一团地散开,衬托得冰桥更加肃然凛冽。女人们搀扶着自家男人,一直臂弯里还挎着篮子,里面装的是亲戚送的油炸果子,新麦面的锟锅和花卷,抑或是过年宰的年猪肉。孩子们穿着新衣新裤,还有母亲缝的新花鞋,在冰桥上兴奋地打滑流。母亲们一针一线纳出来的新鞋底,就在冰面上留下细细的划痕。

一直热闹到正月十五,在十五晚上达到了高潮。一座座冰桥彩灯掩映,火光耀眼,映得银白的冰雪流光溢彩,亮丽堂皇。一队队社火走上冰桥,敲锣打鼓地进到城里;一队队花灯走上冰桥,缤纷绚烂地走到乡下,去体验乡村晚上的“跳冒火”。还有刚结婚的小夫妻,甜甜蜜蜜地走上冰桥,走到娘家去躲灯,一路上手拉着手说不完的亲密话。

湟水河上的冰桥,见证了人世间的又一次温情。

到了夏天,冰桥融化,渡船重新开始启动,这时候,湟水河的水磨也開始转动了。

水磨在当时算是比较先进的工具。利用水流冲击的力量推动磨轮转动。不但将千百年来人或牲畜推磨的繁重劳役解脱了出来,而且还极大地提高了工作效率,磨轮转得飞快,可以更多更好地磨出面粉。

那会儿的湟水河上有很多水磨,就是用来给全城人磨面的。名气最大的是回族富商马辅臣先生的“八盘磨”。

八盘磨分别建在不同的地方,称为上八盘、中八盘和下八盘。上八盘在现在的人民公园附近,中八盘在党校附近,下八盘在现在的五一劳动公园附近,以方便城里的百姓就近去磨面。八盘磨中下八盘规模最大,已经有了单盘磨、双盘磨和三盘磨,可以同时给好几家人磨面,犹如现在的一座小型面粉加工厂。

水磨横跨在湟水河上,都用粗壮结实的圆木搭建而成。搭成上小下大的梯型,远远望去,犹如湟水河上的空中楼阁。磨坊中间安装磨轮,那个年代的磨轮都是用厚重的大石板雕凿而成。同时雕凿两块,分为上磨和下磨。上磨就吊在磨坊梁顶上,下磨安装在磨轮上。磨面时,上磨不动,只有下磨在转动,但两扇磨盘一定要严丝合缝,配合默契。否则,就不可能把粮食碾碎。

下磨套在一根粗壮的圆木上,圆木直通水底,在底部又安装一个类似于大车车轮一样的木轮。水流淌下来,冲击木轮,木轮快速地转动起来,带动下磨也转动起来,这样,就可以利用水的力量磨面了。因而,这种磨坊叫水磨。

如果水流太大,冲击磨轮转得太快,就有可能失去控制,损伤上磨。人们当然不可能让磨轮失去控制,在水底木轮旁边修建一道水槽,分散水流。水槽里还有一杆长长的类似于木锨一样的挡板,将急切的水流挡住,让它慢下来,以此保证磨轮正常转动。

上磨石不转,但上磨的作用也非常重大,磨石中间有个眼,它在碾碎粮食的同时,也承担着粮食的投入工作。磨石的上方有一个巨大的木板漏斗,待磨的粮食就装在里面,磨轮转动时,磨坊主会时不时地抽开漏斗的挡板,让洒了水的粮食顺着漏斗流淌到磨眼里。淌够一定的数量,再把挡板合上。麦子再顺着磨眼流淌下去,很快被磨成面粉。因而,那会儿西宁人有一句俗语:“咋大的麦子也要磨眼里下哩”,意在劝说那些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的人要审时度势,放低姿态,不可太强势。

粮食磨碎后,下一道工序就是用箩筛,将面粉和麸皮隔开。在以前,都是人工筛。水磨坊的先进之处,在于它自动化磨面的同时,也实现了机械化筛面。磨轮旁边吊着一扇巨大的筛床,也是利用水的冲击,将筛床带动起来。筛床均匀地摇晃着,磨好的面粉像下雪一样纷纷飘落,很快就会筛干净。

湟水河上的八盘磨在很长时间里,是古城人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设备。每天,都有人赶着毛驴,或拉着架子车,将一袋袋的粮食运到水磨坊里磨面,来来往往磨面的人络绎不绝。磨房里的人浑身上下沾满开了面粉,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八盘磨在水流冲击中訇訇作响,伴着哗哗流淌的河水声,很有气势,颇有“雷声隆隆不下雨,雪花飘飘不是雪”的韵味。那个时候的文人雅士,也写出了很多关于水磨的诗篇,比如这一首:长山如带南北屏,湟水绕城东西行,最喜白杨林深处,鸟啼羊咩水磨鸣。是那一时期河湟谷地人民的真实写照。endprint

訇訇转动的磨轮一直转到农历十月间,就停止不转了。这时候,湟水河即将封冻,水流停滞。磨工们便会锁闭磨坊,回家休息。因此,古城的人们必须在十月之前将所有的粮食都磨成面,以备吃到来年。到了春季,湟水河解冻,磨轮重新转动起来,就可以又磨新面了。

湟水河穿城而过,一路上它都是在低吟浅唱,缓缓而行。它就像慈爱的母亲一样不停地抚慰着自己的儿女。流过城市的最东边,到小峡口时,它仿佛知道要和自己的儿女分别了,再也回不来了。它忽然愤怒了,掀起浪花拍打着小峡口的巨石,发出巨大的吼声,一次又一次地撞向河边的巉石峭壁。它怀念着高槽儿,它怀念着冰桥和渡船,它还喜欢听八盘磨隆隆的转动声,它不想和自己的儿女分别。然而,大河奔流是不可阻挡的态势,它只能急切地向前奔流。只是,它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儿女,它为西宁古城的民众做了最后一件事情,它用巨大的浪花和猛烈的吼叫声向山崖上的风姨嘱托:别忘了往城里刮清风啊。

小峡口的悬崖绝壁上,有一座风婆婆洞,据说里面住的是美丽的风姨,专管往西宁城里送清风,使城里的人感受不到夏季的溽热煎熬。和“湟流春涨”一样,“石峡清风”也是西宁城的古八景之一。

湟水河和石峡清风就是守护古城人民的两位美丽女神。从小峡口吹送过来的丝丝缕缕的清风,使得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生活得更加安逸、富足。

时光流转到今天,湟水河上的冰桥、渡船和八盘磨都已经没有了,但湟水河变得更加美丽富饶。河上修建了很多桥,每一座桥造型各自不同,是湟水河上最亮丽的景点。湟水河两岸的风光更加秀美、旖旎。沿途修建了无数个公园,每个公园都像是一颗晶莹闪亮的珍珠,穿起湟水河沿岸的风光带。每到湟流春涨时节,在缕缕清风的抚慰中,古城的碧桃、探春、连翘和丁香花相继开放。在明媚的春光里,那一树树灿烂的花朵,姹紫嫣红,美艳撩人。盛开一树的艳丽,铺张又热烈。丁香花很小,是白中带紫的四瓣小花朵,丁香花的枝干也是柔柔弱弱,在微风中摇摆起伏。但丁香花的生命力极强,就是在这些柔弱的枝条上,盛开着成片的丁香花。远远望去,一树丁香就如一片云霞散落在湟水河两岸的谷地上。

西宁人非常喜欢丁香花,把丁香定为市花。于是,丁香树在大量地种植。丁香散落在街道边、花园里、小区中、山梁上、河沟边,甚至古城墙的墙根下,也栽种了一排排的丁香树。走到哪儿都被扶风弱柳般的丁香花包圍,空气里流淌着一股浓烈的花香味,沁人心脾,惹人迷醉。丁香花也颇有西宁人的性格,看似平淡,不张扬,不出色,但透出来的是暗暗努力的心劲儿,是认死理不服输的倔强,最后,终于以自己独特的魅力彰显自己的价值。

一水穿城而过,流淌出千百年生生不息的人间故事。一代又一代的人喝着湟水河的水长大,在湟水河的滋养下成长。湟水河,是我们永远的母亲河。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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