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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文字造屋”

2017-08-10谢玲

阅读(中年级) 2017年7期
关键词:草房子曹文轩安徒生

谢玲

2017年4月11日, 绵绵春雨夹带着丝丝寒意。空气湿冷,但抵挡不住热切的心情。一路驱车,我们来到了位于江苏盐城市郊区、大纵湖畔的“油麻地小学”——曹文轩童年、少年时代生活过的地方。远远望去,一座座苫着金色茅草的草房子,在辽阔的天地间透露着质朴与丰沛,它们连同那一排排青砖瓦房,一下子让我仿佛进入了《草房子》中的真实世界……的确,这里就是真正的“油麻地小学”,是作家曹文轩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故乡的水,养育了他的精神与灵魂。

从1997年问世到今天,在这二十年中,《草房子》总销量超过一千万册,赢得了巨大的荣誉,并以英语、法语、德语、日语、意大利语……走向全世界儿童的阅读视野。

2017年4月20日,由江苏省委宣传部和北京大学共同支持的“曹文轩儿童文学奖”在北京大学举行发布仪式。发布仪式开始前,我们早早地来到会场隔壁的休息室等候,将在这里开始对曹文轩的采访。不一会儿,曹文轩微笑着信步走来,一件蓝色衬衫,外套藏青色西装,还是那亲切、儒雅的气质,还是那低缓、悠远的语调,清亮的眼神透射出安定、深邃。采访中,他简单的话语中藏着哲理与睿智,时不时略作停顿,似在思考,又似沉浸于美好、难忘的回忆。对于一个个问题,他用那独特的温暖声音,舒缓地与我们分享属于自己的过去、现在,以及对未来的希望和期待。

2016年北京时间4月4日20:50,意大利博洛尼亚当地时间4日14:50,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于第53届博洛尼亚儿童书展开幕日当天公布了2016年度“国际安徒生奖”获奖者名单,最终,来自中国的儿童文学作家曹文轩不负众望,顺利摘得这一世界儿童文学领域的最高荣誉,实现了华人在该奖项上零的突破!

记者:您当时拿到“国际安徒生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曹文轩:当时我感觉像别人拿的。

记者:看那个视频感觉您特别镇定。

曹文轩:我这个人到了一些特别重大的时刻,我的心就被关闭了。就是说,有的人兴奋了会很激动、欢呼跳跃,那在我这里就不太可能。像这种激动、喜悦,我本能地会把心关上,把自己变成一个局外人。所以听到我获得“国际安徒生奖”的时候,全场都沸腾了,不仅仅是中国同胞们,包括那些外国人也在欢呼、尖叫,好像就我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儿。我还像平时观察人一样,一个一个打量周围的人是怎么叫的,怎么欢跳的。那个时候我就成了一个局外人。该我上台了,我也是非常平静地走到台上去的。就这么简单,我心里很安静。

记者:但是这次获奖,意义真是很大的。

曹文轩:世界的文学奖有两大类,一类是作品奖,就是奖给一部作品的;还有一类奖,是奖给一个作家的,叫“终身成就奖”,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诺贝尔文学奖、国际安徒生奖,属于“终身成就奖”。因此,这是个重要的奖。但是得了也就得了,得了奖,我还是我。获奖只是一时的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但作为一个作家,要是写不出东西就什么都不是了。

记者:大家还是振奋的。这个奖,对中国儿童文学在世界上的地位以及关注度都是好的;对年轻的儿童文学作家来说,更是极大的鼓励。

曹文轩:“国际安徒生奖”的评委来自全世界不同国家,而且是儿童文学领域特别懂行的人。评奖很公正,完全是用作品征服你。我说个小小的细节:同样参加评奖的有一个是美国作家,是个老作家,而且这个老作家的作品影响非常大,被好莱坞拍成电影,产生很大的影响。评委中有一个是美国人,可最后这个美国人却没有把他的票投给他的同胞,而是投给了我。这个细节就说明了评奖的公平、公正。这次我获得这样的国际大奖,这既是对我个人写作的认定,另一个更大的意义是对整个中国儿童文学的肯定。许多年前我就讲过,中国文学最优秀的作品,就是世界文学的水准,当时还没有多少人赞同我的观点。所以我后来讲,中国文学要感谢一个人——莫言。莫言拿了诺贝尔文学奖,从而证明了中国文学就是世界水准的文学。而“国际安徒生奖”毫无疑问是对中国儿童文学的肯定。

站在领奖台上,曹文轩清亮的声音在全世界回荡:“写作好比用文字建造房屋……我所造的屋子不仅仅是属于我的,而且是属于任何一个愿意亲近它的孩子……我越来越明确自己的职责:我是在为孩子写作,在为孩子造屋……我必须为他们建造这世界上最好、最经得起审美的屋子,虽然我知道难以做到,但我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去做。”

记者:冰心的女儿吳青,是“国际安徒生奖”评委之一,她曾说,您的作品并不仅仅局限于给儿童讲述天真美好的童话,而是关于生活、关于人性、关于历史的描写。

曹文轩:中国儿童文学大河的源头之一就是安徒生。可是安徒生的童话有种种品质和情调,比如忧伤、美感、悲悯、纯净、高雅,这种人文精神和文学精神是人类必需的。儿童文学是文学。如果只有“儿童”没有“文学”,这样的儿童文学只会停滞于读者的童年,是根本无法跟随这个读者一路前行的。优秀的儿童文学可以让一个孩子在长大以后,甚至垂暮之年,都还念念不忘,都还受到其潜移默化的影响,所以优秀的儿童文学是可以伴随一个人的精神成长的。我在写作过程中一般很少考虑作品的阅读对象是儿童。即使是儿童文学,也要有深厚的文学性作为基础。文学的力量是持久的,它悄然无声但却极有力量地推动了人类的进化。于是,世界在人类的眼中变得五光十色、无穷无尽了。世界小,文学大。偌大一个世界,却常常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让一个人竟然觉得自己被挤压,没有一块立脚之地。而此时,他将会发现,文学远远地大于这个世界,并且文学是那样地具有悲悯情怀。在他被世界所冷漠、所抛弃时,文学却会给他以温暖,并会接纳他。古往今来,文学不知拯救了多少绝望的灵魂。

记者:您常常写“苦难”,用很美很美的文字去写。正像“国际安徒生奖”评委会主席帕奇·亚当娜女士所说,您的文字很美,描写了儿童苦难的童年时光,可以给所有儿童树立一个好的生活的榜样。

曹文轩:这个话题经常被问起。首先我想说的是,人类所存在的一个基本状态,无论一个人生活在多么优越的生活环境中,他也是无法与苦难切割开来的。总体上来讲,人就是从一个苦的点到另一个苦的点串联起来的,这样差不多就是你的一生。当然有时候也有很快乐的时候:春天的阳光、秋天的落叶、天高云淡的天气;也有非常舒展、舒朗、舒服的时候……但是很多时候,你还是和一个一个的苦痛连在一起的。人就是这样一个状态,你想想要是没有这样一个一个吃苦的状态,你的思想也不会得到磨砺,你生命的激情也不会得到挥发。所以,人的一生其实是一个非常丰富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吃苦和苦难是非常重要的发酵元素。如果没有这个元素,我想人这辈子也没什么意思了。如果没有那些极其炎热的天气,你不可能知道在空调下有一种快感,有“爽”的感觉。苦难主题确实是我作品的基本主题之一,我的童年是从苦难、贫穷里走来的,这些东西在我的记忆里太深刻了,我不可能忘掉,它们就是我的生活,甚至是我生活的全部。我并不拒绝苦难,实际上苦难是无法拒绝的。与其逃避它,不如接受它,永远在面对它的时候保持优雅的风度,抱有感恩之心。在给孩子看的作品里面,我始终要给他们亮光,而不是让他们看到一望无际的黑暗。即使写黑暗,我也一定要让他们看到亮光,而且还要让他们预感到前面还有更大的亮光。我写苦难,从没让一个孩子悲观失望、心灰意冷,他们只会在感动中变得昂扬。

记者:那么,这就是您的作品想要传达的价值观?您把写作比喻成文字“造屋”,又说自己最大的幸福是孩子们长大后回忆这些“屋子”时有了一种“乡愁”。

曹文轩:我的看法是,一部作品不应简单地去传达一个什么价值观。严格来讲,一部文学作品不是用来对一个价值观进行宣教的。像昨天何炅主持节目,让我来评价一个高中生写的一首诗。我说:它有词和曲的古风,另外有个非常好的东西就是“情调”。我们今天来评价一部作品,或者评价一个人的时候,多半不会拿“情调”这个词来评价了。我们常说这个人很有知识、很有思想,此时此刻我在接受你们采访,你们肯定在心中对我做判断:曹文轩这个人还是很有思想的。可我不知道你们谁会在心里做这样一个评判:曹文轩这个人还是蛮有情调的。难道“情调”没有“思想”重要吗?难道“感动”没有“深刻”重要吗?《蜻蜓眼》出版了英文版,我想英国人在看《蜻蜓眼》的时候,一定没有读出来《蜻蜓眼》的思想是什么。他可能只是知道它好,只是知道它吸引人,只是觉得它有情调,只是觉得它有境界和情趣……所以,文学作品不能简单地去传达什么。文学还必须写一些永恒的东西,这是我一贯的思想。

“我家住在一条大河边上。”这是曹文轩最喜欢的情景。儿时,傍水而立的家园,水乡独特的气韵,都随着家乡盐城的汩汩流水化作他作品中的诗意、纯美。故乡和童年是曹文轩最重要的创作对象,是故乡给了他基本的情感方式、美学趣味,还有面对这个世界的姿态。

记者:您在《草房子》的扉页上有这样一句话:谁也走不出自己的童年。这句话怎样理解?

曹文轩:这句话很好理解,因为你无论走得多么远,走到天涯海角,而你是从你的故乡出发的,一直带着你故乡的经验,带着故乡给予你的观察这个世界的方式,带着故乡给你塑造的品格,所有的这一切都决定了你走向世界的时候,你都拿这一切面对这个世界。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能走出你的故乡吗?你走多远能走出你的童年吗?走不出来的,所以人永远不可能走出童年的。小时候的生活环境肯定会影响你的做人、你的性格。

记者:对您来说,这个“童年”就是您的故乡——盐城。

曹文轩:可能是因为地理环境、气候等等的关系,盐城这个地方的人是非常讲人情味的。说一个人品德高下与否,就看你有没有人情味。直到现在,我离开那个地方那么远了,我依然把家乡的那种品质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无论我走到哪儿,我都没办法去背叛它。你可以把它看成优点,同时也是缺点。比如我吧,就无法学会拒绝别人,这个是和盐城人的性格有关系的。这一年多来,我一直想去拒绝,可是没有一件事情能拒绝掉。我的父母也是这样的,我妹妹也是,跟我一样都没学会拒绝。这就是家乡遗留给你的性格。

记者:您的父亲,是《草房子》里桑乔校长的原型。父亲,应该是影响您最深的人吧?

曹文轩:我父亲就是一位小学校长,更是一个爱书人。父亲有一书柜书,这在当时的乡村是非常了不起的。我小学的时候,看到书柜里面有鲁迅的作品,我就拿了看,一看就痴迷了。后来写起作文来,就觉得鲁迅的精神、思想,乃至说话的语气、腔调,顺着我的笔流淌到纸上。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文学事业就是从这一柜子书出发的。十多岁时我得了“怪病”,父亲背着我四处求医。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父亲泪流满面的样子,一直在我心里。我一直说,我的童年生活很穷,很苦,但是我在苦难中学到的是珍惜。对我一生来讲,父亲给我打了灵魂的底子。让我喜欢写作,让我能够写作的,是我父亲。

记者:还有家乡,读您的作品,感到对家乡有一种爱恨交加的情感。

曹文轩:你是看文学作品中的故事,觉得有爱,有恨,很复杂的情绪。但这跟我对家乡的看法不一样的,我对家乡没有一丝一毫的恨,只剩下一个字:爱。我想这个爱大概是无边无际的。在老家,没有一个人是让我恨的,没有一棵树是让我恨的,没有一条河是让我恨的,甚至连一只虫子都不是让我恨的。到了夏天,我不知道全世界哪个地方的蚊虫有盐城那么多的,因为是水乡嘛,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呢,蚊子就出来了,你走在田埂上,蚊子简直就是列阵飞来的,撞脸。可再怎么样,家乡给我的所有一切,都是美好的。有人说,曹文轩写东西很难写恶的,因此就不深刻。但我不认为写“美”就是浅薄,写“丑”就是深刻。美是有力量的。我到小学、中學给孩子们讲写作,我说要写一些“有意思的”。其实,“有意思的”在价值上绝不亚于“有意义的”,它其实是一种智慧,一种智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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