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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里下河作家乡村叙事中的民俗生态书写

2017-07-25柳应明盐城工学院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江苏盐城224051

名作欣赏 2017年36期
关键词:风俗汪曾祺民俗

⊙柳应明[盐城工学院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江苏 盐城 224051]

论里下河作家乡村叙事中的民俗生态书写

⊙柳应明[盐城工学院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江苏 盐城 224051]

里下河作家在乡村叙事中将民俗作为美的要素来构置,体现了一种健康的民俗生态伦理精神。在他们的笔下,民俗是人性真善美生成的土壤,是单调乏味生活的调味品,是塑造人物性格的有效手段。通过这样的民俗生态书写,里下河作家描画了一幅幅乡村乌托邦图景。

里下河作家 乡村叙事 民俗生态 意义

里下河地区素有“民俗文化大观园,水乡风情博览会”的美誉。丰富多彩的民俗风情为里下河作家提供了取之不尽的营养,提升了作品的审美意蕴。他们笔下的风俗画、风情画都带着里下河的水乡特色,与别处绝不雷同,具有民俗学价值。作家们毫不掩饰对这些民俗的倾心与留恋。

“民俗的价值是多元的,其文化的意味是‘含混’的。在文学创作中,民俗既可作为主题批判的‘靶子’,也可作为美的要素来构置。”以鲁迅为代表的一脉乡土小说多是把“民俗”作为批判封建礼教“吃人”的策略性元素,如经常写到童养媳、典妻、冥婚等习俗。而以汪曾祺为旗手的里下河作家则是把民俗“作为美的要素来构置”的,他说:“风俗,不论是自然形成的,还是包含一定的人为成分(如自上而下的推行),都反映了一个民族对生活的挚爱,对‘活着’所感到的欢悦。……风俗中保留了一个民族的常绿的童心,并对这种童心加以圣化。风俗使一个民族永不衰老。风俗是民族感情的重要的组成部分。”因此,里下河作家笔下的民俗成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的证明,是人性真善美生成的土壤,是单调乏味生活的调味品,也是塑造人物性格的有效手段,体现了一种健康的民俗生态伦理精神。

一、民俗是人性真善美生成的土壤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有什么样的民风民俗就会形成什么样的人物性格。许多学者都看到水土与人性的关系,如钱谷融认为:“江南是水乡,到处溪涧纵横,绿草如茵,景色十分清幽。水是流动的,象征着江南人的活泼、富有生命力。可江南的水,少有汹涌奔放的气势,只是长年潺潺汩汩地流淌着,培育出江南人特有的温和柔美的性情。”里下河地区地处苏北腹地,河汊纵横,交通不便,从而形成了相对封闭的、稳定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态环境。而气候温润、土壤肥沃,又使其成为堪比江南的鱼米之乡。不少学者都把里下河地区看作了江南,比如有论者说:“汪曾祺长久地徜徉在小桥流水、田园人家的江南水乡,已经习惯于那一泓江南柔波,也似乎只有在那波澜不惊、舒缓流淌的水流中,他才更能深切感受和体悟到以‘和谐’为根底的人生宗旨。”温润的水土滋养了美善的人性,里下河人淳朴而不剽悍,绝少泼妇刁民。

里下河作家塑造人物多是让人物从其生长环境中走出来,带着泥土的芬芳。汪曾祺的小说多是先详细描摹民俗,然后人物才出场。他将这种民俗氛围称为“气氛”,并认为“气氛即人物”。“小说里写风俗,目的还是写人,不是为写风俗而写风俗,那样就不是小说而是风俗志了。”《受戒》先写当地人当和尚的习俗:“他(明海)的家乡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猪的,有的地方出织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弹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画匠。”再写和尚们的生活,特别强调其与民间的相同处:“这个庵里无所谓清规,连这两个字也没人提起。”接着写庵赵庄的农家生活,男耕女织,怡然自得。主人公明海与小英子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嬉戏,情窦初开。《大淖记事》共六节,前三节写的全是风俗:“这里的颜色、声音、气味和街里不一样。这里的人也不一样。他们的生活,他们的风俗,他们的是非标准、伦理道德观念和街里的穿长衣念过‘子曰’的人完全不同。”“这里人家的婚嫁极少明媒正娶,花轿吹鼓手是挣不着他们的钱的。媳妇,多是自己跑来的;姑娘,一般是自己找人。他们在男女关系上是比较随便的。姑娘在家生私孩子;一个媳妇,在丈夫之外,再‘靠’一个,不是稀奇事。这里的女人和男人好,还是恼,只有一个标准:情愿。”这种自由的民间伦理、道德标准便是巧云和十一子爱情故事发生的良好土壤。

刘仁前的长篇小说《香河》被誉为“里下河风情的全息图”“烂漫感伤的风俗长卷”。它在开篇花了整整一章专门描摹香河村优美的生态环境、丰富的物产资源,第二章才写到人物和故事。出版社在封二的“内容简介”中概括得特别精准到位:“书中的主人公叫柳春雨,作者既讲述了他的父辈,也描写了他的子女。但这一切并不重要,故事既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悬疑惊悚,重要的是这一方沃土,村民们的世俗生活构成了小说的主线,既有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悲、欢、离、合,也有礼、义、廉、耻、忠、信、恕、仁、孝、悌、贞、节,写得饱满,精彩。”这种田园诗般的乡村才能孕育出一群美丽善良、活色生香的香河儿女。他们活得实在、细致,有规有矩,有滋有味。

艾布拉姆斯认为:“地方小说强调背景、人物对话和某一特定地区的社会结构和习俗,不仅得有‘地方色彩’,而且是影响人物的气质,他们的思维方式、感情和相互作用的重要条件。譬如,哈代小说里的‘威塞克斯’和福克纳小说里密西西比州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里下河作家注重民俗描写,是将其作为小说人物的生存环境与土壤,“作为美的要素来构置”的。

二、民俗是单调乏味生活的调味品

民俗学家张士闪认为:“民俗作为一个文化的地质层面,与艺术有着难分解的关联,其本身就含有大量的、尚未分离独立分化的‘艺能’。所谓艺能,是对类似物理学中动能、势能的一种艺术能量的指称。它往往混融于民俗的信仰、祭祀、巫术、庆典、婚丧、节日等活动中,是一种与生活功利等非艺术因素混杂在一起的艺术因子,是一种披着民俗外衣的前艺术。”农耕时代的民众生活是单调乏味的,娱乐极少,民俗中的各种节庆、仪式等“前艺术”便成了民众日常生活中的调味品,甚至是“狂欢节”。

汪曾祺的小说几乎写尽了里下河地区的民俗,各种节日、迷信、婚丧嫁娶的仪式、民间作坊、民间艺人、民间美食……人们似乎就生活在民俗的海洋里,沉浸在欢乐的氛围中!《故里三陈·陈四》重点不是写瓦匠陈四的故事,而是迎神赛会。原本庄严肃穆的迎神赛会,在汪曾祺的笔下完全成了一场民众的“狂欢节”,“万人空巷,倾城出观”。男女老少,兴高采烈,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威严的城隍老爷已无人关注;“贾大老爷”则受到衙役的戏弄,降格为小丑,“不时对着一个夜壶口喝酒。他的颟顸总是引得看的人大笑”;“火烧向大人”时,向大人“到了挨火烧的时候,还要左右躲闪,簸脑袋,甩胡须,连连转圈。到了这时,两旁店铺里的看会人就会炸雷似的大声叫起‘好’来”。在这里,神圣降格,等级消失,高贵与凡俗、精神与肉体等各种等级界限被打破,从而表达了作者对平等、自由、和谐等现代精神的追求。

此外,里下河作家的许多作品都写到大量口头民俗,这些谚语、民歌、民谣成为人们表情达意的手段、缓解疲劳的佐料。汪曾祺很看重民歌,他曾说过:“不读民歌,是不能成为一个好作家的。”他认为“民歌,在本质上是抒情的”。他的小说中随处可见这些民歌、民谣,因已有人专门研究,笔者此处不再赘述。

刘仁前的长篇小说《香河》中的口头民俗竟有三十余条之多。从内容上看,这些口头民俗有的诉说了童养媳的辛酸生活,有的表达了有情人难成眷属的遗憾,有的讽刺了村组干部的风流生活,而最优美的莫过于男女对唱的情歌。村支书香元凭借权力乱搞男女关系,但村民们谁也没有真凭实据,就编歌谣:“香元是个花和尚,裤裆里头夹根枪,见到女的都想上,人家问他为什呢,誓把反动派一扫光。”“香元支书好风光,天天当新郎,夜夜进洞房,块块都有丈母娘,数不清有多少小儿郎。”这些民歌语言直白、诙谐,兼具反讽色彩。村民们并不想真正追究香元的罪行,只是将其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

小说还写到插秧时节的一个场景,女的在拔秧、栽秧,男的在车水,一对互有好感的青年男女唱起了情歌:“一块水田四角方,哥哥车水妹栽秧,要想秧苗儿醒棵早哟,全凭田里水护养。啊里咯桑子,啊里咯桑子,全凭田里水护养。”(琴丫头唱)“一块水田四角方,哥哥车水田埂上,妹妹栽秧在中央,妹妹心灵手又巧哟,栽下秧苗一行行,好像栽在哥的心口上,啊里咯桑子,啊里咯桑子,哪天和妹配成双。”(柳春雨唱)柳春雨与琴丫头郎才女貌,互生情愫,但未曾表白。在社员们的戏弄、鼓动之下,他们大胆地对唱,将各自的心思表露无遗。人们在这里看不到劳动的艰辛,只听到一片欢声笑语。

诸如此类的民俗书写强烈地显示出民俗的娱乐功能,成为“人们在文化束缚及压力下放松和宣泄情绪的途径”。

三、民俗是塑造人物性格的有效手段

民俗学界泰斗钟敬文认为:“民俗一旦形成,就成为规范人们的行为、语言和心理的一种基本力量,同时也是民众习得、传承和积累文化创造成果的一种重要方式。”文学史家丁帆也认为:“风俗是在历史中形成的,因而它对社会成员有非常强烈的行为制约作用,在现实进程中它指导着社会成员的日常行为,从而形成具有浓厚‘地方色彩’的具体生活事件。”

民俗既然是约定俗成的,人们一般都是要遵守的,遵守是常态,不遵守会被视为异类。有些民俗的内容带有竞争取胜之义,是人们争强露脸的好机会,这时如何作为,往往会见出一个人的心胸、气度、性格特征。作家们也会充分利用这些“具体生活事件”,详细描摹民俗的内容,推动情节发展,刻画人物性格,可谓一箭三雕。

刘仁前的《香河》写正月初三,柳春雨与黑菜瓜同时娶亲,两条轿子船在同一条河里“抢上风”(率先娶亲到家)的情景。“黑菜瓜其实早就想好了,今儿一定要跟柳春雨抢一下上风的。黑菜瓜记仇呢,割稻时为个一包烟打赌的事,他心里一直不服气呢。”“柳春雨想的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本庄本土的,早不见晚就见的,弄得山高水低的,有个三长两短的,不怎儿好。况且,这结婚毕竟是人一辈子的大事,弄得不顺序,心里头的疙瘩老是解不开,就麻烦了。更不好的,从此两家生了伤,化解起来难呢。”但不抢又会被“笑话成个软蛋,胆小鬼,没得点儿男将气概”,柳春雨就加强了娶亲的三条船中轿子船的力量,只用娶亲的一条轿子船去“抢上风”,输赢立见。柳春雨不想伤和气,最后故意与对方打了个平手。这一段描写精彩至极,既向读者介绍了“抢上风”的习俗,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又进一步刻画了人物性格:黑菜瓜的狭隘心胸,柳春雨的机智、大度、宽容。

毕飞宇的《平原》以发掘人性的深度见长,但也把一个嫁女仪式的“捏锁”习俗写得惊心动魄。“捏锁”是当地的风俗,新嫁娘离开娘家的最后关头,箱子上要挂上一把锁,是开着的。“捏锁”就是“最后的一个仪式,这个锁必须是娘舅,也就是端方才有资格锁上——只要端方拿住铜锁,用手一捏,锁上,新娘子和嫁妆就再也不是这个家的了”,因此“捏锁”是新嫁娘出嫁的最后通行证!由于王存粮的家庭是由王存粮与红粉父女、沈翠珍与端方母子两家组合而成的,红粉一直与后娘沈翠珍不睦,从来也不叫她妈妈。出嫁这天,“捏锁”要由作为“娘舅”的端方来做。端方决定利用这次机会杀一杀红粉的锐气,确立自己的权威。于是,“他拉过自己的母亲,把母亲一直拉到红粉的跟前。意思很明确了,当着这么多的人,红粉刚刚和‘爸爸’招呼过了,还没有喊‘妈妈’呢。红粉在抽泣,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可脑子并不糊涂,不喊。她怎么可能喊这个女人妈妈”。而她不喊,端方就不捏锁。僵持到最后,“红粉恼羞成怒,豁出去了。她闭着眼睛大叫了一声:‘妈!’”。这时,“端方转过身,把箱子上的铜锁捏上了”。这一段叙述可谓波澜起伏,将端方有勇有谋的性格刻画得淋漓尽致。

“伟大的艺术和文学是生活和爱的灵感,以及自然和谐的深刻来源。真正的艺术作品教眼睛去看,耳朵去听,心灵去吸收我们变动时代的新现实。它们穿透我们的智力,到达我们的心。”纵观里下河作家的乡村叙事,我们发现,他们很少去刻意塑造什么典型人物,倒似乎更乐意去写生活,写风俗,写民情,有的作品中风俗甚至成了主角,盖过了人物;他们的作品所追求的不是激烈的矛盾、冲突、斗争,而是自由、和谐、优美。通过丰富多彩的民俗生态书写,里下河作家为人们描画了一幅幅乡村乌托邦图景,从而“穿透我们的智力,到达我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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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江苏省高校哲学社会科学项目“生态主义视域下里下河作家的乡村叙事研究(2016SJD750014)”阶段性成果

作 者:柳应明,盐城工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

赵 斌 E-mail:948746558@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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