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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迷雾中的阿里象雄苍茫的背影

2017-05-17李初初

西藏人文地理 2017年3期
关键词:银城吐蕃

李初初

在阿里,内心会不由自主地被某种苍茫和厚重感所撼动。

而若是生活在古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也似乎只有借助“夏琼”那样的翅膀,

那广袤苍凉之地上的深沟险壑,

才会尽是通途。

在藏文古籍中,“阿里”一词出现在9世纪中叶,

其特定含义为,吐蕃赞普的政权灭亡后,

其后裔来到了藏西这块原属象雄十八部的统治区域,

享有了其管辖权,故此才有了“阿里”这一称谓。

我们通常所称的“阿里”,指的是中国西藏西部的一个行政区域,共辖有七县一镇,面积庞大,拥有独特的高原自然风貌,平均海拔达4500米以上,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也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小的地区之一。“阿里”一词,本属于藏语的音译,其意思为“领地”或“属地”,直到9世纪初叶时,那里仍称之为“象雄”。9世纪末至10世纪,“阿里”一词开始屡见于各种藏文文献。

象雄,汉文史料中称之为“羊同”,在古象雄语中,意为“大鹏鸟之地”。根据有限的象雄典籍记载,象雄人自认为他们是大鹏鸟的后代,臣民以大鹏鸟为图腾,国王戴着鹏犄王冠。因受到大鹏鸟的护佑,他们国强民盛,丰衣足食,是青藏高原上早期的一个文明中心,有着自己的语言、文字。信仰本教。政治、军事高度发达。

在汉文史料里,象雄一般分为大、小两个,即“大羊同”和“小羊同”。日喀则吉隆县境内仍存的摩崖碑铭《大唐天竺使之铭》上记载,“夏五月介于小杨童之西”,杨童系唐史中“羊同”的别称,亦称“杨同”,可见当时的吉隆曾经叫作“小羊同”。唐时《册府元龟·外臣部》及《唐会要·卷九十九》中记载:“大羊同国,东接吐蕃,西接小羊同,北直于阗,东西千余里,胜兵八、九万,辫发毡裘,畜牧为业……酋豪死,抉去其脑,实以珠玉,剖其五脏,易以黄金鼻银齿,以人为殉,卜以吉辰,藏诸岩穴,他人莫知其所。多杀牛马羊以充祭。其王姓姜葛。有四大臣,分掌国事。”在藏文古籍《本教源流精要》中则载,“象雄之实际地域,上部与克什米尔、锡克相接,北与霍尔、松巴相壤,南至印度、尼泊尔。”

这些史料说明,当时象雄国,势力非常强大。藏学家杜齐先生认为:“在吐蕃帝国建立之前,象雄是一个大国(或宁可称为部落联盟),但当吐蕃帝国开始向外扩张时,他便注定地屈服了。象雄与印度喜马拉雅接界,很可能控制了拉达克,向西延伸到巴提尔斯坦及和阗,并且把势力扩展到羌塘高原。总之,包括了西藏的西部、北部和东部。”

事实上,古代的象雄可能是由结构涣散的部落联盟组成的。藏族的古籍《漫谈精粹》载:“象雄分为上、中、下三部分,上部为琼隆一带,中部为当日、达廓,下部为景叙六宗。”也就是说,象雄的上部是以冈仁波齐和玛旁雍错附近的“琼隆”为中心的神山圣湖地带;中部以藏北现在仍是本教著名神山达果雪山和神湖的当惹雍错为中心,包括了现在羌塘自然保护区大部分的牧场;下部以藏东昌都丁青县著名的本教神山孜珠六峰山为中心的山岭地带。

对于象雄人的来源,现在学界的说法仍莫衷一是。本教研究学者察仓·尕藏才旦认为,“象雄人的祖先,象雄典籍中推测可能是鬼氏部族占领青藏高原中部以后,一部分穆族人向西逃亡到冈底斯山以西,以冈底斯山为屏障,定居下来,繁衍后代。他们定居的地方叫穹隆银,意思是大鹏展的平川,这里几乎全是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土山,他们掏筑洞穴而居,得到当地土著的敬畏,双方渐渐融合,后来又吸纳从东边逃避雪灾而来的卅九族部落,共同建立了以窑洞为主体的四座城堡:穹隆银城堡、普兰猛虎城堡、门香老鼠城堡、度邦波唐城堡。

最初的本教宗教意识,对大自然的崇拜这时开始萌芽。他们把自己的成功归功于的长年披雪戴银的神秘的冈底斯山的保护、福佑,对冈底斯山充满敬畏与感恩,产生了对天、地、山作为神来崇拜的意识。其后,随着本教的逐步形成,象雄王国以本教治国,本教在象雄地区得以弘扬后发展成为雍仲本教。”

这种观点现在还充满争议,但可以肯定,象雄盛世之时,也是西藏本教盛行之际。本教从一种土著或外传影响而形成的原始宗教,到成为系统性的雍仲本教,逐步从象雄拓展到吐蕃地域,曾在整个青藏高原都居于至高无上的位置。根据西藏科社院本教专家顿珠拉杰先生的推断,“雍仲本教从象雄传播到吐蕃,时间大约在公元前一世纪左右,也就是吐蕃第二世赞普穆赤赞普时期。”当时,穆赤赞普从象雄邀请了百余位本教大师来传授本教教法,并在吐蕃的腹地前藏和卫藏两地,修建了三十七处本教修炼道场,从此,本教成为吐蕃倚重的王室宗教。而另有一些学者认为吐蕃第一代王聂赤赞普就是本教法师迎请的,个人之见,其“本教”,可能只能作为雅砻地方土著性的信仰,与雍仲本教应该区别对待。

按照本教的说法,象雄的都城为琼隆银城,位于上象雄,也就是神山圣湖以西的琼隆地方,那里为本教创始人辛饶米沃的修行和说法之地。此外,上象雄还在今天的阿里境内,从普兰到札达一路建有许多著名城堡,如:布让达拉咔尔(普兰猛虎城),普兰县境内,后在其上建立了贤沛林寺和普兰宗堡;玛旁波莫咔尔(玛旁香草城),位于玛旁雍错东南岸醉香山东北侧;象雄米香皆瓦咔尔(米香老鼠城),在札达县达巴乡境内;卡游当巴咔尔(泥城),在达巴乡达巴遗址处;就连古格王朝最终的都城札布让,也曾是象雄人盘踞之地,叫古格札布让咔尔。

此外,《详部神山志·雪山之王——岡底斯》还记载,远在聂赤赞普之前,古象雄就曾经出现过十八代国王,国王们头顶上都戴着有大鹏鸟之角的王冠,号称“十八位鸟角王”。所以,可以肯定,吐蕃赞普的后裔们在藏西辽阔的土地上建立古格、普兰、拉达克等王朝以前,那里还叫象雄而不是阿里。另据《玛旁湖的历史》记载,这十八王每个王都有名字,都有自己的部落首府,他们都臣服于象雄王室,后来可能由于陆续被象雄王室统一了的缘故,在以后的史书中未再见到十八位王承袭的记载。

而根据藏文史籍《贤者喜宴》和《敦煌吐蕃历史文书》来看,早在聂赤赞普之前的西藏“十二小邦”时代,后来还发展到了四十个,象雄就是其中的一个小邦。史籍中还列出了象雄当时的王国名叫李纳许,大臣名叫麻吉热桑。这说明,象雄王国极有可能是以象雄小邦为基础,在不断兼并和征服周边各小邦之后形成的一个部落联盟。

总之,早期那些出现于青藏高原的小邦,在经过长期的战争和兼并后,在公元前2世纪左右,在西藏高原上逐渐形成了三个势力较大的部落联盟:象雄、悉补野和苏毗。它们中间,年代最早、历史最久的当属象雄。并且,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公元6世纪以后——随着以山南雅砻河谷为中心的悉补野部落的逐渐崛起,至少三大部落联盟在当时曾形成过类似汉地三国时三足鼎立的局面。藏史《佛法铁柱》记载:“象雄与吐蕃,以后藏之卡日阿为界,藏西北大片地方皆为古象雄之辖区。”

雅砻部落向北扩张时,他们在囊日松赞时期,利用当时苏毗王森波杰·达甲吾的昏庸及部族内部矛盾,里应外合,一举击破苏毗,统一了雅鲁藏布江南北。

囊日松赞被“进毒遇弑而薨逝”后,在其子一代伟大君王松赞干布时,把政治中心也由雅砻河谷经甲玛逐步迁移到了现在的拉萨,从而开启了强大的吐蕃王朝。

然后,其目标又对准了曾经远较悉补野强大许多的象雄。

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夹在两个权力中心、

两个男人中间的萨玛噶,成了政治筹码。

她是象雄的王妃,却又得不到国王的宠爱,

只能孤独守候于玛旁雍错旁的宫殿中,

按照哥哥松赞干布的意思,最终和哥哥里应外合,

结束了象雄王朝。

“夜宿在吉乌寺下面的旅馆里,睡梦中我仿佛听到湖的微动,有丝丝缕缕的涛声,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幻觉。

“破晓之前,我们爬到吉乌寺边的小山头上,那里是观看玛旁雍错日出的最好地点。不远处,一群喝水的藏原羚走向水气氤氲的湖面,我们的到访并没有惊动它们。神湖的朝阳仿佛不是逐渐升起来的,而是突然‘蹦出来的,先是在远处的冈仁波齐与纳木那尼峰上,打出金色的光影,然后突然就从山脊上面跳了出来,让周边的草场与群山全染上金黄的颜色。一天一地,两湖两山,美妙的光影,让手中的相机难以取舍。

“观望玛旁雍错的另一绝佳之地,位于玛旁雍错旁边的一个小山头上,从神湖去往神山门户塔尔钦的公路经过那里。玛旁雍错美丽雍容,大气磅礴,幽蓝碧绿的湖面不无透露着安详与平和。面向神湖玛旁雍错,纳木那尼峰守护在她的右手方向,神山冈仁波齐则在左边深情注视着,她就这样集万千宠爱和呵护于一身。”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玛旁雍错时,在晨曦之光中所看到的神湖的容颜。实际上,立在这美丽的神湖之畔,让我最先联想到的,却是有关象雄覆灭的故事。

这个故事来自于古老的《敦煌吐蕃历史文书》之《赞普传记》。故事的主角,是一位美丽的女子,她的名字叫萨玛噶。她的哥哥,就是吐蕃历史上最赫赫有名的赞普松赞干布。如同他后来对大唐、尼泊尔所采取的和亲手段相似,在他年轻的时代,象雄的势力还非常强大,作为政治联姻手段,松赞干布将妹妹萨玛噶嫁给了象雄王李迷弥夏。

根据记载,萨玛噶嫁给李弥夏后,李弥夏却一直与“墟格妃”相好,“与赞蒙(王后)萨玛噶不合。赞蒙愤圭心”。可见吐蕃公主来到象雄王的宫殿穹隆银城后,并未受到欢迎。象雄王也许出于本能的防范与警觉,对她避而远之。况且她的丈夫,英武非凡的象雄王李迷弥夏,早已有过三位王妃,其中与墟格妃关系格外亲密。最后,受到冷落的萨玛噶连子女也不养育了,毅然离开穹隆银城王宮,来到了东边的玛旁雍错,就住在美丽的湖边。

史书并未记载萨玛噶嫁到象雄后,过了多少年才来到玛旁雍错湖边。也未记载她在湖边究竟住了多少日子。总之,空有王妃名义的她久而生怨,心如铁石般生起了要求哥哥灭了夫君的念头。

终于有一天,报复的机会到了。一队人马远远地从东方来了,那是王兄遣来的使者金赞芒穹。金赞芒穹向萨玛噶问候礼毕,萨玛噶嫁则以一曲长歌,一顶女帽,一串松耳石(绿松石)作为赠答。

歌曲太长,其核心歌词大意是:“上部北方的草原上,有一头凶猛的野公牛,从山谷里传来呼喊声,从谷口处传回应答声,这时从卫地射来一支箭,把野公牛杀死了;虎肉正挂在铁钩上,有窥伺者盯着了,如果不火速来取,过了明天后天,就落于鱼鹰和水獭的嘴里了;一条很大很大的鱼啊,能抓就抓住吧,天上的银河和地下的水,相距虽远也连在一起,沿着河水就可以越走越近,往上走就可以直达天际……”

这歌声仿似谜语,但经金赞芒穹复唱,松赞干布马上听懂了。而松耳石和女帽,在今天看来,则更像是激将法,暗示哥哥“若敢攻打李迷弥夏则为英雄,配得上戴英雄才能享有的松耳石,若不敢则如胆怯的妇人,那就戴一顶女人的帽子吧!”早有灭象雄之意的松赞干布,因妹妹这个激将法,立马起兵,一举消灭了象雄,史载:“君臣火急发兵,灭李迷夏,统其国政,象雄李迷夏失国,象雄一切部众咸归于辖下收归编氓。”

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根据史学家考证,松赞干布发兵象雄实为公元644年。偌大的高原,以吐蕃当时的实力要达到一统,松赞干布确实费了很大一番苦心。著名吐番史学者林冠群先生在《唐代吐蕃对外联姻之研究》一文中,重点介绍了吐蕃通过联姻政策来达到巩固其疆土的目的,其实,松赞干布不只将妹妹嫁给了李迷弥夏,还迎娶了象雄公主李特曼为妃,当然另外还包括尼泊尔妃赤尊、蒙妃尺江、党项公主卢庸妃洁莫尊,以及大唐公主文成。

根据顿珠拉杰先生对这段历史的进一步解析,当时象雄为青藏高原西部军事力量强大的游牧大国,吐蕃悉补野部落欲一统全藏,在武力不足的情形下,就必须先笼络象雄,与象雄结盟。在吐蕃军事力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时,才在王妹的激励下,发兵象雄。

攻打象雄后,不同史书所载史实和年代不尽一致,大体上吐蕃先是保留了象雄国的地位,只是将李迷弥夏囚禁于玛旁雍错之畔,将象雄权位转给了其继任者李聂秀。后又废黜了李氏政权,并将李迷弥夏处死,另立了李氏家臣穷波拉桑杰。公元653年,吐蕃以布金赞·玛穷任象雄之“岸本”,征收象雄部的赋税,进行了制度化的管理。除伍茹、约茹、叶茹、茹拉、苏毗茹外,增设象雄茹,拥有10个豪奴千户,其中还包括“古格”千户。然好景不长,到了公元677年以后,象雄又叛服无常。678年,穷波拉桑杰再被废黜,680年,其家产被没收,至此,象雄完全被吐蕃所吞并。

另有史学家推测,由于象雄疆域辽阔,为了便于管理,分别在上、中、下三部都设立了行政管理处和行宫。李迷弥夏在每个行宫住2?3年。萨玛嘎嫁给李迷夏至后,便于掌握其行踪,并将消息透露给王兄。

李迷弥夏中部的行宫设在当惹雍错边的的穷宗山,至今还有遗址而寻。萨玛嘎告诉松赞干布,李迷弥夏每年1月15日,会在穷宗祭祀本教的神湖,也是象雄王室的神湖当惹雍错。李迷弥夏在穷宗附近活动的时候,兵力不足,防备也比较松懈。另外从地理位置上看,穷宗离松赞干布蓄养兵马,以父亲姓氏命名的兵营“囊日”不远。冰兵营位于纳木错湖附近的一处地方,此地水草丰美,所以松赞干布在那儿囤积了大批兵力。从那里发兵,越过班戈就可直扑穷宗,便于突袭。

于是松赞干布趁李迷弥夏在穷宗的时候,开始发动军事行动,并最终让这个以大鹏鸟为图腾的国度,消逝在历史的烟云中。

象雄消失了,只留下依稀背影,

以至于对那充满神奇的王城“琼隆银城”,

相对于今天的西藏更像是一则传说,还缺少统一认识。

2013年深秋的一天,我从神山西边的门士出发,沿着象泉河经古如甲木寺、曲龙,去体会象雄的两个“疑似”琼隆银城遗址,绕了一圈,最后从曲龙到西兰塔,又回到了神山冈仁波齐。

象雄覆灭后,由于吞弥·桑布扎等人创造的吐蕃藏文铺开,导致了象雄的文字与记载中断。但好在象雄人信仰的本教,虽备受打压,但还是一步步退守到边远偏僻之地安身立命,坚硬倔强地延续到了现在。所以,现在对象雄的研究,学者们多从本教的典籍入手,能夠得出琼隆银城的大致范围,位于今阿里噶尔县和札达县两县交界一带。琼,即大鹏鸟之意;隆,隆巴,意指山沟或山谷沟坡地带;“琼隆银城”合起来,意思约等于“看起来像是大鹏鸟的银色城堡”,其藏语称法是“琼隆威咔尔”,所指意思一样。那么,“琼隆银城”到底在哪里?或者说,那个大鹏之地的银色城堡在哪里?

现在持有两种主要的观点,一种认为是在噶尔县门士乡境内,被当地人称为“琼隆卡尔东”遗址的地方,一种认为是在札达县达巴乡的曲龙村遗址。

卡尔东遗址位于门士乡古如甲木寺约一公里的地方,古如甲木寺寺门正朝向那里。我们从那里经过时,放眼望过去,卡尔东就像是一个金字塔状的小山,十分普通。持琼隆银城在卡尔东观点的主要有专家、学者霍巍、李永宪等人。2004年,四川大学考古系与西藏自治区文物局联手,对象泉河上游流域进行了1个多月的考古调查,在卡尔东遗址采集到大量早于佛教时期的文化遗物。其中包括居住遗迹、古碉楼、防卫墙、暗道、祭坛等120多组建筑。另外还有陶器残片、石磨盘、铁铠甲残片、铁棘藜、铁镞、骨雕等生活用品和工具。

最让两位考古专家惊讶的是,在遗址的建筑堆积中发现了大量牛、羊等动物骨骸,符合象雄人杀牲祭祀的本教习俗。在古城遗址一处长方形石砌祭坛中,还出土了一尊青铜双面神像,其头部的前后各有一个面部,一手执法器,一手扶膝,两个乳房凸现,根据造像风格分析,专家认为,这极有可能是公元七世纪之前的造像,与象雄时期极为流行的本教神灵崇拜系统有着密切关系。此外,那次考古,还在古城遗址周围调查发现了多处建筑遗迹群、古墓群、祭祀遗迹群,专家们推测,如此巨大的墓丘应是高级别统治者的身份象征,很可能是象雄贵族甚至是王族的陵区所在,因此,他们倾向于认为卡尔东遗址,就是象雄的王城“琼隆银城”的所在。

此外,持这种观点的还有古如甲木寺的僧众。这座阿里地区唯一的本教寺院僧人们都对琼隆银城在卡尔东深信不疑。这是因为,当年创建古如甲木寺的本教大师琼追说过,“卡尔东是穹隆银城,是象雄的都城,还有真巴南喀大师的修行洞。”“他跟很多人说过,穹隆银城就在卡尔东。见一个,说一个。大家都知道。”此外,古如甲木寺的僧人还说,各种经书上都是那样记载的。

琼追是上一代本教大师,巴青人,出生于1897年,1919年,在日喀则著名本教寺院门日寺师从堪布平措罗追。他虽然是本教徒,但佛本双修,1924年他在阿里寻找穹隆银城时,确定卡尔东是穹隆银城,于是在正对卡尔东的位置修建了古如甲木寺。琼追也被认定为8世纪本教圣人真巴南喀的转世。真巴南喀是本教历史上的重要人物,有说法他是象雄王的儿子,长了3只眼睛,永不圆寂。他在琼隆银城旁边的修行洞里修行虹化后,坐的地方长出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石像。

认为琼隆银城在札达县达巴乡曲龙村的人也为数不少,比如写作了《从象雄走来》一书的金书波先生,就是持这种观点的:

“到达曲龙村后,视野中的情景,让我们惊讶:抬眼望去,一座巨大的古城堡巍然屹立!如果从地形位置上看,这座古堡的一切特征,都符合文献记载中象雄都城‘琼隆银城位于‘冈底斯以西一日路程这一地理条件。

“峰回路转,顺着一条40度的沙石斜坡,前行30米,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这里有一个二三百平方米的小广场,几十米高的巨大建筑群如刀削斧劈,横空出世,气宇非凡!虽然只剩下残垣断壁,但宏大的气势仍然夺人魂魄。这组建筑已经是城堡的顶点,也是群堡的核心位置,想必一定是王宫。它是不是象雄故都琼隆银城呢?在我的心里,已认定是它了。”

金书波推断的依据中,重要一条就是《敦煌吐蕃历史文书》中记载的琼隆银城大致外形,包含于萨玛噶唱给哥哥的歌词中:“我陪嫁之地啊,是琼隆银堡城,他人说地域宽广,从外看是险峻山崖,从内看是黄金宝石。做居住之地不行吗?从外看苍白又崎岖。”因此,他在书中强烈反驳了琼隆银城为卡尔东遗址的观点:

“被不少人认定为琼隆银城的卡尔东城堡,位置在距曲龙村十几公里的噶尔县门士乡古如甲木寺北侧,我在此处考察时并未发现何处地形像大鹏。我认为,仅从字面意思来讲,认定大鹏银城至少需具备以下几个条件:一是有一个像大鹏的地方,或山形或地势。二是这里所讲的银色肯定是有所指的,是山的颜色还是地的颜色?应该是和色彩有关系。三是必须是城池、城堡。卡尔东城堡具备了城堡的条件,但不具备前两个条件,因此,把它认为是大鹏银城,是站不住脚的。而曲龙的城堡则同时具备了以上三个条件,因此,在曲龙村探寻到的城堡才应该是象雄故都——琼隆银城。”

对于古象雄人而言,倘若他们真是经过万水千山,

不远万里由东方迁徙而来的话,

被现在的我们依然看作是千山之宗的冈仁波齐,

那雄浑威仪的山形一定给了他们心灵的慰藉,

使之成为精神上的崇拜与图腾。

关于象雄都城,到底在卡尔东还是曲龙,估计能让专家、学者们继续争论一阵子了。但当我第一次从神山圣湖往西,沿着象泉河上游从古如甲木寺到曲龙,一路上望着河岸两侧越来越无限接近札达县那种常见的土林地貌时,突然意识到,对于古象雄人而言,倘若他们真是经过万水千山,不远万里由东方迁徙而来的话,那么,被现在的我们依然看作是千山之宗的冈仁波齐,那雄浑威仪的山形一定给了他们心灵的慰藉,使之成为精神上的崇拜与图腾。而作为万水之源的神山圣湖地区,所形成的四条不同方向上的大河,则对他们的实际生存提供了庇护和润泽。

先来看神山冈仁波齐。作为冈底斯山的主峰之一,要认识冈仁波齐,首先应该认识冈底斯山系,它横贯我国西藏自治区西南部,与著名而伟大的喜马拉雅山脉平行,呈西北-东南走向。“冈”为藏语,意即“雪”,“底斯”为梵语,“雪山”之意,两种文字合二为一,意思被引申为“众山之主”,又被称作“世界之轴”。实际上,在藏文的典籍及佛经中,冈仁波齐一般也被称之为“冈底斯”。冈底斯整个山脉,西起喀拉昆仓山脉东南部的萨色尔山脊,东延伸至纳木错西南,与念青唐拉山脉衔接,其走向受噶尔藏布雅鲁藏布江地质断裂的控制。

这座长度约1100千米、海拔高5500~6000米的绵延山系,是青藏高原南北重要地理界线,还是西藏印度洋外流水系与藏北内流水系的主要分水岭。冈底斯山以北,为高寒的羌塘高原内流区,气候严寒干燥,以高山草原为主,绝大部分土地只宜放牧绵羊和牦牛,或为无人居住的荒寂原野,是野生动物的乐园。以南,则为气候温凉稍干燥的谷地,广阔的草场在雪山和河流边连绵无际,海拔4000米以下的雅鲁藏布江河谷地区为灌丛草原,较高地区为亚高山草原。这一地区草场辽阔,耕地集中,为西藏自治区人口集中,农牧业发达的地域。时至今日,如果你能驱车驰骋过阿里南线及大北线,从沿途的风物人情以及自然生态特点出发,联想到冈底斯山南北气候、地理的微妙反差,一定会觉得妙趣横生。

抛却“千山之宗”的神性传说,冈仁波齐峰顶终年冰雪覆盖、白云缠绕。潺潺的雪水,从它和玛旁雍错附近分别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流淌,从而形成了以天国中的马、狮、象、孔雀四种神物命名的四条河流,分别又是著名的恒河、印度河、萨特累季河和雅鲁藏布江的源头,流经西藏自治区五个地市二十三个县,印度、巴基斯坦、尼泊尔、克什米尔等国家及地区。这也正是冈仁波齐和玛旁雍错这一区域,被誉为“万水之源”的真正原因。

阿里民间称之为阿里嘴涌四河,有颂歌曰:

“当却喀巴东流卓薛方,卓薛马术高超从此来;

马甲喀巴南向普兰城,普兰姑娘美貌从此来;

朗钦喀巴西涌古格方,古格富足辉煌从此来;

森格喀巴泻入拉达域,拉达力士勇气从此来。

喀巴,河流之意,与藏布一个意思。”

向东流去的当却藏布——马泉河(中游为雅鲁藏布江,下游为布拉马普特拉河),源于形似骏马嘶鸣的山口而得名。传说这条河流经的地方绿宝石丰富,饮此河水的人们如良驹一般强壮。马泉河在日喀则仲巴县境内被称为“玛藏布”,自萨嘎县境内被开始称为“雅鲁藏布江”,一直由西向东横贯西藏南部,绕过喜马拉雅山脉最东端的南迦巴瓦峰转向南流,经巴昔卡流出中国国境后被称为布拉马普特拉河,流经印度北部和孟加拉国,同恒河汇合后,注入印度洋孟加拉湾。

流向南方的是马甲藏布——孔雀河(下游为恒河)。相传这条河源自状如孔雀开屏的山谷,河水两岸,银沙丰富,饮过这条河水的人们会如孔雀一般可爱。孔雀河流经普兰县城及朗噶琼宗卡、噶尔东卡、达拉卡、嘉迪卡等象雄古城遗址。这里盛传着诺桑王子的故事,这里的歌舞与服饰别具特色。孔雀河畔,依山傍水而建的科迦寺,是藏传佛教后弘期“上路弘传”的重要寺庙之一。孔雀河从中国西藏境内经席尔瓦山谷进入尼泊尔,在喜马拉雅山南坡开始被称为恒河,流入印度和孟加拉国,注入孟加拉湾。

流向西方的是朗钦藏布——象泉河(下游为萨特莱杰河)。因发源于形似大象鼻子的山谷而得名。传说这条河流经的地方金矿丰富,饮用这条河水的人们像大象一样健壮。象泉河从源头西流至门士,经札达县城、古格王国遗址、大译师仁钦桑布的故乡底雅等名胜古迹后,从什布奇穿越喜马拉雅山后西流入印度后,称为萨特莱杰河,是印度河的主要支流,全长1450米。象泉河流域是西藏西部最为重要的古代文明发祥地,象雄王国、古格王国都曾以这一流域为中心,创造过辉煌灿烂的文化。

流向北方的是森格藏布——狮泉河(下游为印度河)。以源头流自形似雄狮大嘴的山崖而得名。传说这条河两岸钻石矿藏丰富,饮此水的人们勇似雄狮。狮泉河发源于冈底斯山主峰冈仁波齐峰北面的冰川湖,自南向北流至邦巴附近转向西流,经革吉在扎西岗附近与噶尔藏布相汇合转向西北,流入克什米尔地区。狮泉河在中国境内长500千米,由源头到革吉为上游段;革吉到扎西岗为中游段;扎西岗以下为下游段。位于狮泉河与噶尔藏布交汇处的狮泉河镇,为阿里地区行政公署驻地,也以狮泉河而得名。狮泉河全长3180千米,它流经印度和巴基斯坦后进入印度洋。

四条令人遐思的河流,养育了四大广袤流域的各族先民,也孕育了沿河两岸灿烂的古象雄、古格以及古印度的文明。同时,在东西方文化交流史上,以冈仁波齐为中心的冈底斯山,又占据着独特的地位。古时,从冈仁波齐经普兰可到尼泊尔与印度,沿著象泉河经什布奇或者楚鲁松杰也可以到印度西北部,往西经日土可以抵达克什米尔,所以,还在远古时期,神山圣湖区域便是连接青藏高原和南亚、西亚的人类交流、交融通道,后期在吐蕃时还正式形成了著名的贸易路线“麝香之路”。

再来看无论象雄还是古格人遗留下的那些城堡遗址,几乎无一例外都处于离河流很近的土林地带。它们北起曲松,南到达巴,西至萨让,东到噶尔,包括了象雄的故都琼隆银城以及古格时期最著名的札布让、香孜、多香、达巴、东嘎·皮央、玛囊等众多遗址(其中很多也是象雄遗址)。今天通过地质学我们知道,土林的形成,除了这片区域是由海底逐渐隆起,而呈现出河湖相的地貌外,其后期发育与河流的持续切割作用也是分不开的。土林中,这些难以渗水、直立性很强、挖掘又相对方便的土层,为建造洞穴提供了很好的基础。同时该区域干燥少雨、木材缺乏的自然状况,也为冬暖夏凉、不需木材的洞穴创造了发展契机。

正是这些洞穴遗址,诞生了象雄和古格时期璀璨的文明,众多的石窟和洞穴秘密隐藏在广袤的土林深处,在千多年的岁月里,经历王朝的盛衰,最后渐渐与身后土黄色的山丘浑然一体,消隐于世外。

松赞干布开启的吐蕃王朝灭掉了象雄,两百多年后,

吐蕃王朝也未能幸免地毁于了松赞干布的子孙——

被后世人贬谪为“朗达玛”的达玛邬东赞之手。

而且有意思的是,其原因正是

达玛邬东赞为了抑佛而重新兴本。

历史总是周而复始,充满巧合。到了松赞干布六世孙热巴巾赞普时期,本教势力再次抬头,据说,正是信仰本教的贵族大臣,清除掉热巴巾的左右亲信后,趁热巴巾醉酒,用绳子勒死了他,并扶持热巴巾之兄“朗达玛”上台执政,并再次开始了禁佛运动。

之后,“朗达玛”被佛教僧侣刺杀,最终导致了吐蕃王朝的分崩离析,吐蕃从此四分五裂,难复统一,但佛教却在吐蕃后裔们建立的古格、贡塘等王朝中,在著名佛教大师阿底峡、大译师仁钦桑布等人的主导下,开启了轰轰烈烈的藏传佛教后期弘期的“上路弘法”。

随着藏传佛教政治地位的增强,尤其黄教(格鲁派)势力的进一步巩固,佛教在青藏高原上占据了举足轻重的角色,一直延续至今。本教的地位日趋下降,最后逐渐向西藏偏远地区退守萎缩,偏安一隅。

这一结果这也直接导致了象雄历史缺少翔实史料记载的局面,今人在研究象雄以及阿里早期的历史时,莫不有“盲人摸象”的感觉。

在阿里唯一的本教寺院古如甲木寺,2005年的一天,一辆载重卡车经过寺门时,由于稍稍偏离公路而陷车。司机下车后发现车轮碾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巨洞,随后寺院的僧人赶来,发现是一座以规整的石块砌成的2米见方的方形墓圹。内置方形箱式木棺,骨架保存较好。随葬遗物包括“王侯”铭文的禽兽纹丝绸残片,以及大量素面褐色丝绸残片、马蹄形木梳、长方形木案、木奁、草编器、钻木取火棒、青铜釜、青铜钵等。

这一重大发现引起了考古学者的高度关注,2012年6月至8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西藏自治区文物保护研究所联合对墓地进行了測绘和试掘,发掘出了大量青铜器皿、微型黄金面具、中原式铁剑及大量殉葬动物骨骼等,与古如甲木寺僧人清理出的器物风格一致。

其中黄金面具很小,约4厘米见方,以至于最初差点儿以为是土中的垃圾而丢掉。其面部用黑色和红色的颜料勾勒出五官以及牙齿和胡须,周边有一排小孔用以缝缀在其他软质材料上。在黄金面具被发现的位置周边,还出土了一些琉璃珠饰,可能与面具搭配使用。这种黄金面具与在札达县城和北印度等地区发现的黄金面具,同属一个文化系统。其使用者,很可能是霸居一方的部落酋豪和高级贵族。

丝绸是僧人们第一次打开墓葬时发现的。尤其是一块带有“王侯”铭文和复杂的鸟兽图案的丝绸,是青藏高原迄今发现的最早丝绸。考古学者一致认为,“王侯”铭文禽兽纹锦为墓葬提供了相对准确的断代。这种带有汉字“王侯”及其镜像反字的类似丝绸残片,在3世纪至4世纪的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地也出现过,由此可知,该墓葬的丝绸年代应为3世纪至5世纪之间。

考古人员清理墓葬时,还在一些青铜容器中发现了极像茶叶一样的东西,“容器的底部都被这种黑色的东西覆盖了”。

是不是茶叶?如果是茶叶,怎么会有这么多呢?

所以考古专家仝涛推测,也许只是一种食物而不是茶。如果真的是茶叶,它来自哪里?

现有的说法,茶叶历史最早可以推到汉代,出自云南,但考古学上没有确切的证据。如果该墓葬中出现的东西真的是茶叶,它会将茶马古道的历史向前推进很大一步。

仝涛分析,若是茶叶,来自云南的推测也是成立的,因为古象雄国的自然资料非常缺乏,很多东西依赖于“进口”,青铜剑的发现就证明那里与我国西南地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许,随着考古工作的推进,以及各种新的发现,象雄王国以及阿里早期的历史、社会、经济与文化生活,都有可能极大地颠覆我们现有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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