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生

罔城是一座聒噪的城市，每个人都有那么多话要说，每天的所见所闻、所吃所穿、每一刻的感受与心情，罔城人总是迫不及待地要与别人分享。

他们从早上睁开眼就开始对家人说，走在路上打电话说，工作时对同事说，聚会时对朋友说，在网络上对也许成千上万也许并不存在的陌生人说，连睡觉时都在梦中高谈阔论。每个人都是细节艺术家、意识流大师，对生活有各种独到而无用的见解。可惜的是，罔城愿意倾听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由于倾听的可贵，罔城一切亲密关系都建立在互相倾听之上。人们经常默默计算伴侣倾听自己说话的时间，以此衡量对方爱自己的程度，也经常检验与朋友的互相倾听是否平衡，以便确定这段友谊的平等程度。对上司自然就不能要求平等了，上司喋喋不休时，下属只能压抑着说话的欲望，洗耳恭听以示尊敬，然后将憋了一肚子的话发泄给自己的下属。

然而总有孤独的人，还有处于最底层而无处可发泄的人，他们也需要被倾听，这就催生了一项商业服务——收费倾听。提供服务的多是外地人，被俗称为“耳朵”，耳朵的从业门槛极低，只需足够安静和专注即可，收入却颇高，因为该工作对身体的伤害非常大。工龄超过三年的耳朵大多处在亚健康状态，失眠、焦虑、早衰、精神分裂，症状很丰富。耳朵们经常说，罔城人说话有毒。

罔城的話语确实非比寻常，或许因为发自肺腑，它们格外难以降解，有时即使被听到也会飘飘荡荡浮在半空。……